在宜興市丁蜀鎮蜿蜒的弄堂深處,一抔尋常的紫砂泥正在經歷著非凡的蛻變。劉卿熒的工作室內,素手揉泥的韻律與窗外竹海的婆娑聲應和,泥凳上漸次成型的器物仿佛被注入了某種靈性,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這位當代紫砂藝術家的創作實踐,早已超越傳統工藝的范疇,在泥與火的淬煉中構筑了一座形而上的精神圣殿。她手中的紫砂器,不只是物質的載體,更是東方哲學的詩意顯影。
器以載道:紫砂形制中的哲學隱喻
動態的渾圓之勢。這種對圓融之美的執著追求,暗合道家“大直若屈,大巧若拙”的哲學智慧。泥片鑲接時的微妙弧度控制,恰似生命孕育的曲線,在離心力與向心力的對抗中實現完美平衡。
觀者凝視《聽松》系列的肌理變化,便能清晰感知創作者對“空”的哲思。壺身刻意保留的粗質感與精心打磨的光潔表面展開對話,凹陷處仿佛山石經年的風化痕跡,凸起部又如流水沖刷的卵石。這種虛實相生的處理手法,暗合禪宗“真空妙有”的辯證思維。茶湯注入時形成的游渦,恰似宇宙初開的混沌圖景,在有限的空間中演繹著無限的時空想象。
在劉卿熒的創作譜系中,“圓”的意象始終占據核心位置。其代表作《太極提梁》以雙色泥料構筑陰陽相生的太極圖式,壺體輪廓突破了傳統幾何范式,呈現出
在《觀自在》套組中,劉卿熒將佛手造型解構重組,壺鈕化作含苞的蓮蕊,流把曲線暗藏手印結法。這種造型語言的符號化轉向,使器物超越實用功能,成為宗教美學的物質載體。當茶香氤氬升騰,器物的物質性與精神的超越性在某個瞬間達成同構,完成從器到道的詩意飛躍。
《竹韻》

《獅球》

技近乎藝:工藝革新中的美學革命
傳統拍打成型法在劉卿熒手中獲得了新生。《竹影》系列突破了泥片拼接的物理極限,通過藝術家獨創的“游絲鑲接法”,使0.3毫米厚的泥片如宣紙般輕盈貼合。這種技法革新帶來的不僅是造型可能性的拓展,更創造出光影穿透器壁的視覺奇跡。當陽光斜射,竹葉紋樣在茶湯中投下斑駁倩影,器物的物質邊界在光影游戲中悄然消融。
窯火成為劉卿熒的另類畫筆。其獨創的“三重焰色法”,通過在燒制過程中精確控制窯內氣流,使紫砂表面形成漸變的窯變效果。例如《暮云》壺身呈現的霞光色譜,實則是三次入窯、九次調溫的匠心結晶。這種將不可控的窯變轉化為可控藝術語言的能力,印證了“人巧奪天工”的工藝哲學。
在《金石錄》系列中,戰國青銅紋樣與紫砂肌理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創作者采用失傳的“拓印刻”技藝,將金石拓片的滄桑質感移植到紫砂表面。粗陶與精工的并置,遠古與現代的對話,在器物表面形成了多重時間維度的交響。這種跨媒介的語言實驗,重新定義了紫砂藝術的文化基因。
泥性修行:創作過程中的精神圖譜
劉卿熒的練泥工序堪比修行儀軌。取自黃龍山不同礦層的原礦泥料,需經五年以上露天陳腐。雨季收集的竹露成為練泥秘劑,在反復捶打中,泥料的物理特性與藝術家的生命體驗發生化學融合。這種對材料本真的敬畏,使每件作品都成為天、地、人三才共鑄的靈物。
工作室西窗的“造境區”透露著藝術家的精神密碼。焚香、插花、掛畫的傳統文人空間,與當代裝置藝術并置。殘缺的宋瓷殘片與未完成的泥壞共處一室,展開了跨越千年的美學對話。這種刻意的時空錯置,實則是創作者突破工藝桎梏的精神實驗場。
《制器日記》手稿中密密麻麻的批注,揭示了創作者與材料的深度對話。某頁記載了寒冬子夜泥料收縮率的細微變化,另一頁則是冥想時捕捉到的造型靈感。這種將工藝數據與直覺感悟并置的記錄方式,構建了理性與感性交織的創作方法論。
在機械復制時代,劉卿熒的紫砂藝術猶如一泓清泉,沖刷了工業化生產的審美疲勞。她的作品既是對傳統文人精神的當代詮釋,也是東方美學現代轉型的重要路標。當我們的手指撫過那些溫潤的器表,觸摸到的不僅是五色土的質樸,更是一個藝術家用畢生修為鑄就的精神圖騰。在這方寸之間的宇宙里,泥性與心性永遠在對話。

《龍生九子》

《八方雅竹》

《四方傳爐》

《太平有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