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方君璧出生于一個家風嚴整、家訓清明的名門望族,其家族文化底蘊深厚,還出了好些杰出人才,胞兄方聲洞作為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的一員,其革命事跡尤為世人所稱頌。在這種飽含文化氣息的環境中長大的方君璧,自小就受到傳統文化的滋養,長輩們以古圣先賢的典故循循善誘,教她為人處世的道理。家族對教育的重視,讓她踏入了接觸豐富文化知識的廣闊天地,讓她在詩詞歌賦和繪畫技藝的學習中表現出卓越的領悟力和永恒的藝術熱愛。
方君璧《自畫像》

1912年,年僅十四歲的方君璧由胞姐陪著遠赴法國求學,這段在當時相當稀罕的留學經歷,既寄托著家族對她的深厚期望,也流露出她對藝術圣地的無限向往。初抵法國之際,語言障礙宛如矗立在求知之途中的隱形壁壘,陌生環境下的文化差異令她飽受孤獨的折磨。然而,這位未來有杰出表現的女畫家并沒有因此退縮不前,而是用驚人的毅力克服了諸多難題一一她不僅在大街小巷的平常對話中努力練習法語,還用系統研讀文學書籍的方法提升語言素養。就藝術追求而言,她像貪婪的孩子般汲取西方藝術養分,從古典主義嚴謹的構圖到現代主義大膽的創新,皆潛心探究,這種對東西方藝術精華的兼收并蓄,造就了她貫通中西的獨特繪畫風格,為她日后成為中國現代美術史上有重要影響力的女性藝術家筑牢了根基。
方君璧憑借優異的天賦與不斷的付出,于1920年如愿考人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成為該校招收的首位中國女學生。她跟隨畫家于貝爾學習,于貝爾認真的教學風格和對藝術的深入見解讓她獲益不淺。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學術氛圍濃厚,集合了來自五湖四海的藝術新秀,方君璧在此不僅系統學習了西方繪畫的理論與技法,還接觸了不同的藝術流派及思潮。她積極參與學院安排的各類藝術實踐活動,和同學們分享創作體會,持續增強自己的藝術底蘊。
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求學的經歷,無疑是她藝術生涯中十分重要的一段時光,為她未來成為杰出女畫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在巴黎求學的日子里,方君璧和徐悲鴻結下了深厚情誼。當時徐悲鴻也在巴黎深造,他和方君璧是中國同胞,又都對藝術有著不解的追求,便經常一起探討藝術上的問題、交流創作心得,互相鼓勵。徐悲鴻寫實的繪畫風格和對藝術的嚴謹態度,給方君璧帶來了極大的啟發,而方君璧對色彩與構圖的獨到認知,同樣使徐悲鴻獲益良多,他們經常結伴參觀畫展,品鑒各種藝術佳作,從古典主義風格到印象派,從東方藝術流派到西方藝術流派,廣泛涉獵,并與同時期的其他藝術家建立了聯系,如雕塑家、詩人等。在交際過程中,方君璧接觸到各種藝術理念及創作手段,在藝術創作上展開了更多的思考與探索,她漸漸嘗試將西方繪畫技巧和中國傳統藝術元素組合在一起,發掘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藝術道路。
方君璧《滿筐春》

方君璧《吹笛女》

方君璧的藝術創作體現出別出心裁的中西融合風格,她的作品巧妙地將西方寫實技法和中國傳統繪畫的意境美學結合在一起。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系統學習的階段,她不但領悟了西方繪畫嚴謹的造型語言與細膩的光影表現方法,更用開放的藝術視角探尋與中國傳統藝術對話的潛在機會。她的作品既保留了西方繪畫對物象的精準勾勒,又體現出中國文人畫所追求的神韻與意境,借鑒傳統水墨留白手法與虛實相襯的構圖法則,使其彩墨作品在寫實的基礎上增添了空靈含蓄的東方美學氣質。《滿筐春》是方君璧投入心血的彩墨杰作,畫面左下角“君璧”二字題款,恰似鈴印般充滿雋永之感,兩方白文印“古閩方氏”“君璧作畫之印”讓文人雅趣更上一層樓。這幅畫作以花籃作為載體,把春日的蓬勃生氣濃縮在這一方小天地里。只見五顏六色的花卉在素白背景的襯托下競相開放,色彩綺麗卻不失清逸,恰似春日的絢爛披帛延展在留白的素絹之上,繁花和留白構成了虛實相生的畫面,猶如琴瑟合奏的美妙旋律。畫家借助西方透視法勾勒出花籃的立體模樣,筆墨質地間蘊含著千年文脈的神韻一一那精細工整的細線描繪,如同宋代院體畫師握筆時的那股虔誠;華麗色彩與野逸生氣的聚合,又與宋人重彩填染的古雅韻味相契合,這一筐春色既飽含傳統文人的雅趣渴望,又浸透著現代藝術的光影哲悟,在東西方美學的碰撞中展現出超越時空的藝術活力。
方君璧《拈花凝思》

方君璧的藝術創作以獨特的意象表達和主題內涵聞名,在她的藝術作品里,花朵作為頻繁現身的意象,不僅體現了女性的柔美特質,還蘊含著她對生命本質的思考,就如《拈花凝思》中精心勾勒的花朵,以細膩筆觸體現了生命的絢爛與脆弱,是對美好瞬間的長久定格,也默默體現出畫家對生命無常的深刻體悟。在創作人物畫時,方君璧善于借助富有表現力的形象塑造來傳達深層情感,例如《吹笛女》中神態鮮活的東方女子形象,不僅展現出畫家對傳統友誼價值的重視,還憑借人物姿態與神情透露出畫家對生活的詩意理解。在《拈花凝思》中,畫家通過精湛的技法捕獲了女子沉思的瞬間神態,將人物內心對生活的思索和對未來的期許完美整合于畫面之中,這種對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度挖掘與刻畫,造就了方君璧藝術創作最具吸引力的特質。
晚年階段,方君璧在藝術創作的道路上進行了一次顯著的風格轉換,恰似一泓溪水,既源于她深厚的中西藝術積累,又得益于她回國后豐富的生活體驗。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系統而規整的訓練,為她搭建了一座穩固的橋梁,讓她穩穩地站立在西方寫實繪畫的基石上,回國后,生活的點點滴滴又如靈動的彩筆,促使她將更多中國傳統藝術元素靈活地融入創作中。
在歸國進行寫生創作的那段時光里,方君璧的畫面好像被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人民生活、勞作、耕種的情形頻繁顯現在畫紙上,這和她回國之前那種憂郁深沉的繪畫格調相比,恰似黑夜與白晝的鮮明對比,她的作畫方式也無聲無息地發生了變化,從記憶里圖景的再現逐步邁向現實的呈現,從“借虛構形”的藝術真實創作手段過渡到“眼見為實”的現實真實繪畫技巧,這些轉變都與她回國后親眼見證國內各處繁榮發展的景象密切相關,也是“情”與“景”在聯想及體驗上的極大差異。例如她1973年創作的《農忙》,這幅畫像一個耀眼的珍寶,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畫面中一位農夫背對觀者,彎腰在水田里埋頭耕作。即便看不到其他人物的身影,但從農夫旁邊那幾間充滿煙火氣的茅屋以及院子里晾曬的衣服來看,我們仿佛能真切體悟到農民過著平淡卻幸福的農耕生活。整幅畫設色翠綠明艷,每一筆仿佛都在傳達方君璧對中國蓬勃發展的美好景象所流露出的無法掩飾的喜悅與贊頌。她踏上了游覽祖國四方的旅途,當她回到三十年前曾留下寫生足跡的蘇州時,創作了《蘇州江楓橋》這幅作品,這時的蘇州景象和先前在蘇州虎丘塔寫生時的憂郁格調大不相同,即使這幅畫的色彩對比不像《農忙》那么強烈,但從她勾勒的江南景色里,我們依舊能清晰地看見民眾安定悠然的橋下生活圖景。
方君璧的藝術歷程好似緩緩鋪開的百年畫卷,為東西方美學交匯的歷史脈絡增加了關鍵內容,她從福州豪門的閨閣姑娘變成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創造佳績的中國女留學生,先掌握西方寫實繪畫技法,再重新闡釋東方美學精髓,通過繪畫藝術實踐,在二十世紀藝術轉變階段找到了不一樣的發展方向。她的創作清楚地展示了文人畫從傳統向現代過渡的艱難軌跡,也反映了時代變革時中國知識階層的文化認知和藝術堅守,她筆下流淌的蓬勃春意、拈花人物和煙雨樓臺之景,既是個人藝術試驗的成果,也呈現出近代中國藝術獲得國際認可的整個集體進程。縱觀這位先驅創作的發展路徑,其真正的價值并非技巧上的革新,而是學習“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理念,將西方造型藝術的科學方法和中國寫意文化的哲學思考相融合,構建了一套現代視覺范式。在文明對話面臨新困局的現在,方君璧沖破文化界限的藝術探索,持續為文化認同傳承和創新實踐的結合提供了重要參考,她的藝術探索軌跡宛如永不枯萎的花,在時光的消磨下仍然展現出迷人的藝術風采。

(作者單位:沈陽師范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