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今天沒去種大蔥,她要替自個舉辦生日宴,地點在三十里外縣城。應該放縣城,一塊種大蔥的錢嬸、吳嬸都放在縣城。不過,王嬸沒告訴兒子自個兒今年59,只說老板提高了種大蔥工價,請客吃頓好吃的。為了兒子,王嬸省吃省穿很早就在縣城買房子,誰知真輪到兒子結婚,女方嫌步梯房過時了。王嬸只得眼睜睜看著兒子住進了女方的電梯房,眼睜睜看著孫子喊外婆“親婆婆”。
雖沒去種大蔥,王嬸仍天蒙蒙亮就起床,殺雞宰鴨,取網抓魚。王嬸男人曾是名噪一方的捕魚高手,據說懂魚語,也毀在懂魚語,有一年晚上去捕魚,天亮沒回來,發現時男人余水面上,懷里摟著條半身長的魚。王嬸毀掉所有漁具,獨獨存下一張網,擱屋前河里面。那時兒子剛成家,將來無論孫子或孫女,有錢難買正宗野生魚。
忙完鶯,還得去田里弄點地皮貨,像已經成熟的早玉米,像剛剛飽滿的青毛豆。雖說兒媳看這些東西不順眼,但王嬸沒骨氣,有空沒空跑一趟,不去電梯房,送兒子單位里,嘴里一遍遍重復“沒打藥水沒施化肥,口感不一樣,別不懂”。兒子懂,電梯房里直不起腰而已
等前掛后馱的王嬸跨上前掛后馱的電瓶車,時已過晌。兒子說中午沒工夫,只能放晚上,也不能太晚,孫子要做作業,
與往常一樣,王嬸直接去兒子單位傳達室,卸下大包小裹,去摸“福滿堂”。同齡的錢嬸、吳嬸都放在\"福滿堂”,她也放\"福滿堂”。
真不愧“福滿堂”,二層店堂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貼滿大大小小的“福”。穿梭其間的王嬸,頓覺自己也算個有福之人,兒子工作正正經經,孫子每學期班級前三,自個兒不僅健健康康活到59,還越老越能掙,光種大蔥一年夠攢兩三萬。想到這,王嬸更得勁,決定去大潤發。何況才四點,距離兒子下班一小時,距離兒媳下班一個半小時,距離孫子放學還有兩小時
前年,孫子十歲,兒子熱熱鬧鬧辦了十幾桌。那天王嬸也是過了晌午就動身,尋到大飯店,沒遇到熟人,就去逛大潤發。這一逛不要緊,正巧碰到個替十歲孫子買生日禮的城里婆婆,那陣勢,花錢不帶眨眼睛,吃的穿的玩的加上電腦金飾品……王嬸馬上想到城里兒媳的臉,那貼身口袋里的萬元紅包,不淪為笑話才怪。幸虧,身上還藏著好幾千,王嬸閉著眼睛買買買,直到手腳并用拿不動。
上次見孫子,還是元宵節前一天,兒子送單位發的湯圓,順便帶回孫子。王嬸看見孫子就移不開眼睛,非要留下吃頓飯,哪怕喝口湯。偏偏這當口,兒媳來電話,責怪孫子作業沒完成就瞎跑,小孩不明事,大人怎也不明事?王嬸大氣不敢出,從此掐掉想孫子的念頭。
難得有機會見孫子,總該奉點見面禮。買啥呢?想來想去還是錢順眼,便花一元錢買了個紅艷艷的大紅包。
兒子過來時,王嬸已點好菜,當然都是兒子、兒媳、孫子喜歡的。王嬸問了兒媳問孫子,兒子支支吾吾孫子今天沒考好,這會正在家里跪地板,又說早就說過不年不節的請啥客吃啥飯。
“曉得你們忙。既然來了,就慢慢吃,這么多菜,我打包也吃不下。”王嬸對著大咀大嚼的兒子賠小心。
“要不要送送你?”兒子擦擦嘴
“送啥送,自個兒來回反利索,放心,老骨頭結實著,再種二十年大蔥不散架。\"王嬸想若兒子順著話頭問起今年幾十幾,就實話實說了,等來等去兒子卻不開這個口,王嬸暗暗嘆著氣,朝兒子背影追過去,掏出一沓錢,顧不上大紅包,直接塞兒子口袋里。
退回包廂,王嬸忽覺肚子餓,方想起中飯沒顧上吃。手機鈴一串接一串,除了兒子還有誰?不能怪兒子,只怪自個兒窮,要是有電梯房,一定另一番光景。王嬸吞下幾口沒滋沒味的面,拿起手機,沒想到是錢嬸和吳嬸,她倆就在“福滿堂”大門口。
王嬸跑出去:“你倆怎來了?”
“來陪陪你。”兩人齊齊說
“你們…怎曉得我一個人?” 王嬸臉皮掛不住。
“一樣的,都嘗過這滋味,別想不開,咱不帶誰笑話誰。”兩人齊齊說“真一樣嗎?”王嬸不相信“真一樣。\"兩人齊齊說
‘那好,坐下一塊兒吃,權當咱姐妹仨的生日宴。”王嬸張開雙臂,左摟一個右摟一個,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