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他上場了。
耳邊是熟悉的吶喊聲,“加油…加油”,此起彼伏,如海浪一般涌過來。他習慣性墊跳幾下,腳落在足球場的那一刻,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松軟啊。那時怎么就沒有感覺到呢?大概是當時年輕氣盛,把輸贏看得重,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把球踢進對方門框
是啊,眼睛都在滾動的球上,哪有看向場地的時間。
‘羅強,那是羅強!”有人喊他的名字。這聲音吼得吱嘎吱嘎,像是推動一扇沉重而久封的木門。那時他有數不清的球迷,偶爾也去參加球迷們組織的活動。其實視線都在年輕漂亮的女孩身上,也做過一些荒唐的事情。腦海里模模糊糊浮現起一些姑娘的身影,隨即又想起自己跑得像獵豹的那些畫面。對,就是“獵豹”!他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尖利的聲音,讓他知道球迷給自己取了這樣一個外號。那時竟然沒有覺得這個人的嗓音如此刺耳
是什么時候開始聽不下去的?
大概就是最后那場球吧,自己有了一次單刀直入的機會,他帶著球,像一支箭一樣沖了過去。那種快要成為英雄的感受誰懂啊!心臟仿佛和腳步移動的速度一樣快,腦海里,是沖擊、進球、絕殺,然后跪在草地上聲嘶力竭地吼,再然后閉上眼睛享受四周的山呼海嘯—─獵豹……獵豹……
哪知道,那一腳射門,會重重打在門框上!
哪知道,那一記鏟球,會實實落在他的腳上!
擔架抬著他離開場地的時候,就是那個尖利嗓音的人,朝他扔了一瓶水,嘴里還罵著什么。他竟然也沒有覺得有多么刺耳,捂著臉,一遍遍想著從草地向著門框沖去的那只球,哪怕偏一點點……
“上啊!愣著干什么?”身后有個聲音在喊。
前面的小林跑起來了,他下意識也挪動腳跟,還是沒有跟上小林的節奏,突然一個趣趄。尖利的笑聲又響起了來:“下去吧,你還有臉啊!\"這次他聽得很清楚,是挺丟臉的。小林回頭看他,滿臉是疑惑的表情。看他那股興奮勁兒,仿佛是把自己當作了場上的球員。這愣頭青啊,哪見過什么世面。
他不禁看了看自己,這才五年的時間,身體就變了樣,肚子上的贅肉,快要大得像一個球了。都怪對方那個鏟球的5號,他要不那么拼命,自己哪會腓骨粉碎性骨折啊。天知道那幾年的時間他是怎么過來的。剛住進醫院那會兒,教練和隊友們常常來看他,免不了說哪場球又輸了。言下之意就是說,要是他“獵豹”在,一定能贏。他哪能不知道呢,說著好好養傷、先不管比賽,可哪場球不是悄悄用手機看了直播。就是在看直播的時候,他發現了彈幕里對自己鋪天蓋地的罵聲。有說他“狗熊”的,有說他故意放水的,還有造謠他嗑藥的。那時火氣重,哪能不當回事兒,但他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想,路遙知馬力,那就綠茵場上見吧。
“快,那邊!”小林帶著他跑向受傷者。
倒是回到熟悉的草地上了,以擔架員的身份。那五年,他搖搖頭,不敢想,一想又怕自己流淚。是醫生告知手術情況的第二天,他還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的時候,球隊經理就來了,那么茫然就簽了字,從此那個球隊就跟他沒有了關系。經理笑著說:“早日康復,隨時歡迎回家。”這人走后,他才朝著門口狠狠扔去了手機,“滾!”他喊出來了,跟著一串難聽的話。
“你抬腳。”是小林在大聲說他機械性地抓住腳,跟著小林的節奏,把傷者弄上了擔架。他的心又跳得厲害,老早就發現了這是罰球點。當時那一腳,差不多就在這附近吧。他反反復復看過錄像,最開始看自己,奔跑,起腳,真有獵豹那么快。后來看對方5號,奔跑,飛鏟。
若不是那天晚上,在燒烤攤上遇見教練和幾個隊友,可能也就沒有今天。他不自覺吐了口水,像曾經站在這個位置罰點球一樣。下意識想站起來,踞踞腳,右腳隱隱地疼。算了吧,不是球員了。說起來挺狼的,那時大概幾周沒有剃胡須了,套著幾天未洗的球服。對,就是自己曾經的球服,7號。新的7號也在場,多尷尬的事情。曾經的隊友們,紛紛對新7號說,這人以前綽號“獵豹”,多么多么厲害。新7號點頭哈腰,說一直都知道他的輝煌戰績。
“滾!”他心里說
后來就是教練打來電話,說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問他愿不愿意做這個工作。他其實沒有選擇,也不知道是哪種心理作祟,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鬼使神差就像變了個人,激情滿滿起來,仿佛自己還是一個運動員,又要上場了
哨聲這時響起,小林和他抬著傷者已經出了邊線,比賽繼續。他看著足球場,又回頭看著擔架,腳突然疼了起來,隨即覺得天旋地轉。咬咬牙,握握手,雖然早已知道是機器人足球比賽,但看看那些奔跑著的球員,鋰亮的金屬反射著道道刺目的光,道道都扎進他的心里
他加快了速度,推著小林往外跑。跑出場外,深呼吸一下,就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