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節作為中國唯一的海洋民族京族的傳統節日,承載著族群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哈節的起源可追溯至鎮海大王與歌仙的傳說,其通過迎神、祭神、“坐蒙”、送神等傳統儀式,展現了京族對海洋的崇敬與生存智慧。20世紀80年代以來,哈節在政府推動下實現現代化轉型,節日內涵逐漸從傳統祭祀轉向民俗慶典,兼具文化展演與旅游推廣功能。這一轉變既延續了哈節的精神內核,又通過國家權力的介入與現代化手段,強化了京族的民族文化自信與國家認同,實現了傳統儀式與當代文明的有效融合。
民族文化的獨特性是維系族群身份的核心標識。作為中國唯一的海洋民族,京族受濱海地理環境、族源等因素影響,展現出獨特的民族文化。哈節作為京族民族文化的載體,深刻凝聚著族群的生存智慧與精神密碼。
京族哈節傳承與發展的歷程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哈節活動曾遭到禁止,但植根于族群記憶的傳統生命力使哈節這一習俗得以重生。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深入實施,京族的社會經濟快速發展,哈節重新煥發勃勃生機。
作為傳統節日的哈節
作為京族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哈節不僅是京族人民舉杯歡慶的日子,更是京族文化的集大成者。京族的起源,京族人民對于民族文化的認同,祈福禳災、攻堅克難的精神,以及杰出的京族手工技藝,都在哈節中得以呈現。
第一,神話傳說。在哈節的眾多文化要素中,神話傳說、儀式過程、儀式用品能夠體現京族特色,它們指向京族人民的傳統生存方式,從傳說與儀式入手可以讓我們窺見京族人世代相傳的精神內涵。
鎮海大王的傳說。四五個世紀前,在北部灣畔的白龍嶺下盤踞著一只龐大的蜈蚣精,它常在此地制造風浪,吞噬人畜,翻覆舟船。某日,一位仙人化身為乞丐,搭乘船只欲橫渡海面。當船只靠近蜈蚣精的巢穴時,他迅速將一個熱得滾燙的大南瓜塞入蜈蚣精的巨口中。蜈蚣精吞下南瓜后,被燙得痛苦翻滾,最終身軀斷裂成三段,隨著海浪漂流,化作萬尾、巫頭、山心三座島嶼,而其頭部則漂流至越南,成為萬柱島。從此,周邊的居民過上安寧的生活。為了感謝仙人的庇護,京族人尊奉他為“鎮海大王”,并建立了廟宇進行祭祀。每年,他們都會前往海邊迎接仙人,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這一傳統逐漸演變為每年一度的哈節。
歌仙的傳說。古時候,一位歌仙降臨京族三島,借傳唱歌謠之名,鼓舞民眾反抗封建統治。其歌聲激昂清越,動人心魄。京族人民為了緬懷這位歌仙,建立了“哈亭”,定期聚集在此處唱詠傳承,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哈節的獨特風俗。這則故事與壯族社會流行的“劉三姐傳歌”,最后形成壯族歌圩的故事極為相似。
京族人民傳頌鎮海大王與歌仙的故事,隱喻鎮海大王和歌仙作為京族人民的保護神護佑他們世代平安、風調雨順。同時,人們確立了在哈亭舉行祭祀的正統性、合法性,由此哈節儀式的存在、影響力,以及祭祀流程、秩序的組織運行機構都得以維護。
第二,傳統儀式。坐落在萬尾島的萬尾村,其慶祝哈節的日期為農歷六月初九至十五。哈節流程主要包括迎神、祭神、“坐蒙”和送神四個環節。迎神時,京族人民前往海邊迎接海神進哈亭;祭神包括讀祭文、敬酒獻禮及娛神表演等環節;入席聽哈是節日的高潮,人們邊飲宴邊聽哈妹唱歌,享受文化盛宴;在哈節的最后一天,人們送走神靈,意味著哈節結束。整個節日充滿濃郁的民族特色和文化氛圍,展現了京族人民對海神的崇敬和對風調雨順的向往。
一是迎神。迎神儀式在哈節的第一天上午舉行。由翁村、香公、翁祝、挽拜、斯文官員、陪祭員等儀式人員組成的迎神隊伍(如圖1所示),護送“香案臺”“護駕臺”等,前往位于哈亭南面的沙灘,并通過擲“杯菱”的方式請求萬尾哈亭的主神“鎮海大王”降臨。隨后,迎神隊伍在本村村民的簇擁和鞭炮聲中返回哈亭安置神位。
二是祭神。哈節期間的祭神儀式(如圖2所示)分為大蔡與小祭,大蔡一般在迎神的第二天舉行,小祭則每天舉行一次。大祭與小祭最大的區別在于儀式流程的多寡。相比小祭,大蔡額外增加了向神靈、孤魂野鬼獻上祭品以及犒賞陪祭員等環節。
三是“坐蒙”。“坐蒙”又叫鄉飲,即京族人民在哈亭內舉行宴飲,同時欣賞唱哈、歌舞、獨弦琴等文藝節目表演。京族人民將圓桌面放在鋪著草席的地面上,飯菜直接放在圓桌上,人們則盤腿坐在草席上吃飯。與此同時,一位桃姑立于神像前進行唱哈,手中持小竹板用以敲打伴奏,另外三位桃姑坐在草席上,同樣用竹板敲打節奏,四名桃姑輪流演唱。
圖1迎神隊伍

圖2祭神儀式

四是送神。在哈節的最后一天,香公通過擲“杯茭”的方式請神離開。桃姑手持兩根纏著彩色花紙的木棍跳花棍舞。與祭神時所跳的敬香舞不同,花棍舞的動作靈活多變且剛猛有力,帶有驅邪除祟的意味。花棍舞即將結束時,桃姑用力將兩根花棍向后拋出哈亭,表示將一切妖魔鬼怪驅趕出去。至此,送神儀式全部結束。
第三,儀式用具。哈節期間的用品種類繁多,祭祀用品包括祭文、金銀紙寶、香爐等,“坐蒙”時的食物包括各類海產品、雞鴨魚肉等。儀式用品中值得一提的有迎神、送神儀式中所用的香案臺、護駕臺、杯茭等。
一是香案臺。作為祭神儀式的核心禮器,香案臺承擔擺放香爐、供品的功能。以萬尾村香案臺為例,其采用紅木框架配鎏金裝飾,高約1米,臺面長約1.2米、寬約80厘米,整體通過朱漆鋪底與金箔鑲嵌形成富麗堂皇的效果,彰顯出祭祀空間的神圣性。
二是護駕臺。護駕臺被視為所迎神靈的“龍椅”。護駕臺和香案臺采用相似的材質工藝,但護駕臺的左右兩側各裝飾一條用金屬打造的龍造型護邊。這種設計策略既延續禮器制作的規范性,又通過視覺符號強化儀式的莊嚴感。
三是杯茭。杯菱是京族在蔡祀時所用的占驗吉兇的法器。它以兩個大小相同呈龜狀的銅質板塊為一組。以平面剖面為準,剖面向上為陽,剖面向下為陰。兩板塊剖面同時向下為陰,視為不利;兩板塊剖面同時向上為陽茭,視為吉利;一板塊剖面向下,另一板塊剖面向上為勝茭,視為大吉大利。
這些古色古香的儀式用具,連同儀式流程與神話傳說,共同構建了哈節作為傳統節日的秩序法則,并體現了京族人民對于世界的認識與分類。
作為民俗慶典的哈節
過往的研究者嘗試厘清“儀式\"與“展演\"的概念,但二者總是呈現交叉的狀態。例如,涂爾干將“儀式”看作一種“文化展演”,特納也曾提出“表演人類學”,密爾頓·辛格的“文化展演”概念則包含了祈禱、儀式中的宣讀和朗誦、典禮等內容。由此可見,儀式與文化展演本身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特征。隨著時代變化,京族哈節的儀式慶典屬性在政府與文化精英的推動下,愈發展現出秩序性與表演性。
第一,秩序性。唐·漢德爾曼指出:“在現代國家里,展演隨著官僚制度基礎結構的加強而在數量上猛增。展演猶如鏡子,反映了國家集權制下社會秩序的巨大幻象。”在哈節推廣的過程中,政府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從萬尾京族哈節的流程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國家權力的存在。
2006年,京族哈節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此后京族哈節的保護機制經歷了顯著轉型。2008年,地方政府通過資金注入、行政介入、整合媒體資源,將哈節升格為區域文化品牌項目。2010年,當地政府在江平鎮萬尾村建設京族文化節廣場,并將其作為京族哈節晚會及相關慶典活動的固定舉辦地點。與此同時,為了進一步擴大京族哈節的社會影響力,地方政府還在廣播、電視、報紙、互聯網等現代化媒體上加大宣傳力度,以此“弘揚民族文化、打造節慶品牌”,這有效促進了京族地區經濟與社會的發展。
萬尾村京族人民常使用五星紅旗迎接神靈。據萬尾村黨支部書記蘇海兵介紹,這是與越南京族用越南國旗迎神相對應的一項舉措,既能體現與時俱進的時代色彩,也能顯示當地人民在尊重民間信俗的基礎上,強調國家的政治歸屬感與認同感。在2024年的哈節中,萬尾村黨支部書記等應邀出席“坐蒙”,與京族人民共聚一堂,與民間信俗實現了融洽結合。“坐蒙”期間的文藝節目包含《精忠報國》《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等愛國歌曲,場面熱烈和諧。
以上這些情況無不顯示出京族哈節所具有的秩序性特征。
第二,表演性。與儀式相似,民俗慶典同樣具有表演性。京族哈節蘊含民族情感和價值觀念,這些象征符號通過人為表演形成文化場域。
在哈節這個特殊的節日中,京族人民穿著京族特有的服飾,既是文化傳承的具象性表達,又構建了族群認同的視覺符號。在傳統儀式中,京族人民向鎮海大王獻祭文、獻酒等行為在自身與“他者”的圍觀下具有一定的表演性質,而桃姑唱哈與跳敬酒舞則是獻給神靈的表演,這些表演行為反映了京族的海洋文化和生活行為觀念。
除了傳統的哈節儀式之外,京族人民為了擴大哈節的影響力,還舉辦了多種多樣的文藝匯演活動。在2023年、2024年萬尾哈節期間,地方政府出資在京族文化節廣場舉辦規模盛大的文藝晚會,晚會節目包括獨弦琴演奏、京族特色舞蹈、粵語歌曲演唱等。2024年的萬尾哈節還創造性地加入“天天小哈節”流程。據當地人民介紹,由于哈節長達一周,許多游客并不能全程參與其中,而舉行“天天小哈節”的初衷是讓更多外地游客了解哈節的完整流程,感受更為濃厚的京族文化氛圍。據觀察,“天天小哈節”包括哈節與哈亭的歷史講解、燒香祈福、敬香舞、敬酒舞以及獨弦琴的表演,這一活動實則是將哈節的流程簡化,加入大量京族文化元素的文藝表演。無論是文藝晚會還是“天天小哈節”,都呈現出鮮明的表演性質,并將獨弦琴、唱哈、喃字等京族文化符號化、舞臺化,使其成為京族文化的標簽符號。
京族哈節作為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自20世紀80年代恢復以來,通過一年一度的文化活動構建社會規范體系,鞏固族群特質與文化歸屬感。進入90年代后,京族哈節在政策引導與市場運作的雙重作用下實現文化形態的現代化轉型,推動民族精神認同的當代重構。如今,傳承者不僅通過傳統儀式與文藝匯演維系文化秩序,更借助多媒體傳播、文旅融合等立體化手段,向外界系統展示其獨特的人文景觀與歲時文化體系,有效實現民族文化形象的全面提升。京族哈節從傳統儀式到民俗慶典的創造性轉化過程,既賡續了民族精神血脈,又構建了兼容地方特色與國家認同的文明傳承模式。
基金項目:廣西師范大學2024年碩士研究生教育創新項目(自治區級)“桂林龍船習俗研究”(YCSW2024153);廣西師范大學2025年廣西碩士研究生教育創新項目(自治區級)“在中越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京族哈節研究”(YCSW2025179)。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