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說種樹的郭橐駝是畸人

柳宗元名作《種樹郭橐駝傳》的主人公郭橐駝有一手種樹奇技，卻是一位身形摳僂的殘疾人。別人針對他腰背殘疾的形貌當面直呼他“橐駝”，這是個帶有調笑譏諷意味、讓人難堪的綽號，可郭橐駝不僅不以為忤，反說“甚善，名我固當”，欣然接受并用以自稱。如此反常情節，應該如何理解？柳宗元把郭橐駝塑造成為畸人形象究竟有什么深意？本文把《種樹郭橐駝傳》與《莊子》中的《庖丁解牛》《疴僂承鯛》兩則寓言聯讀，嘗試揭開謎底。

一、《種樹郭橐駝傳》模擬《庖丁解牛》《僂承鯛》

《種樹郭橐駝傳》沒有像傳統人物傳記那樣，翔實交代傳主姓名、家世出身以及個人才性與人生履歷，而是截取一段較有意義的人生片段，這就表明郭橐駝不一定實有其人、確有其事。現在較為普遍的看法是，《種樹郭橐駝傳》用傳記的形式寫寓言，柳宗元只是借種樹喻居官，委婉諷刺時政。我們知道，先賢中最喜歡又擅長編造寓言諷喻說理的是莊子，舊有“莊子寓言十九”之說。柳宗元曾自稱行文修辭，講求“博如莊周”[]，“參之莊、老以肆其端\"[2]。當代學者羅宗強先生把柳宗元的文章跟莊周的寓言作比較，認為“他的寓言和雜文，不少有著莊子影響的痕跡，就其想象之聯翩疊出而言，頗似莊”[3]。如若把《種樹郭橐駝傳》與《莊子》中的《庖丁解牛》《疴僂承鯛》對讀，我們可以發現它有明顯的模擬痕跡。

首先，三文都設置人物對話來揭示主題。《庖丁解牛》中文惠君與庖丁對話領悟“養生之道”；《疴僂承鯛》中仲尼與皰僂丈人對話感喟疴僂丈人“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種樹郭橐駝傳》中“問者”與郭橐駝對話“得養人術”。特別是《種樹郭橐駝傳》末段：“問者曰：‘嘻，不亦善乎！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庖丁解牛》末段則是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模仿的痕跡顯而易見。

其次，塑造的人物形象類似。種樹的郭橐駝與解牛像舞蹈的庖丁、承蜩如掇的疴僂丈人一樣，雖然同屬為上流貴族社會所鄙棄的社會底層小人物，卻都明達事理、身懷奇技，而且郭橐駝與疴僂丈人一樣，還都是身體畸形的殘疾人。

再次，運用的表現手法多有相似之處。《庖丁解牛》在解牛用刀上，把庖丁“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與“良庖歲更刀，族庖月更刀\"對比，突出庖丁解牛技藝的神奇；《種樹郭橐駝傳》把郭橐駝與“他植者”在種樹的態度、方法、過程與結果等方面作對比，突出郭橐駝種樹技藝的超絕。《庖丁解牛》在正面繪聲繪色描寫庖丁解牛身手“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之外，還借文惠君之口感嘆“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從側面烘托技藝神妙；《狗僂承鯛》借仲尼觀察發現和深深喟嘆，側面表現疴僂丈人承鯛如掇的技藝出神入化；《種樹郭橐駝傳》寫大家“爭迎取養”郭橐駝，所種之樹風靡一時的社會影響，也是從側面表現郭橐駝植樹技藝的神奇。

二、郭橐駝遺棄形骸，乃凝于神

庖丁起初“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后，目無全牛；方今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疴僂丈人操練承鯛從“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甾銑”，到“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后來他承鯛，處身“若厥株拘”，執臂“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從兩人自敘經歷來看，他們都有過艱難的磨煉和蛻變，才實現自身精神的超越。他們異變蛻化的奧秘，就在于徹底摒棄外在形體這個“臭皮囊”，而專注于精神修養，達到“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4的“神凝\"境界。疴僂丈人遺棄形骸，“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因而能夠“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把一切精神凝聚在鯛翼；庖丁說得更明白：“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從而達到屠刀與精神融為一體、在牛的骨節縫隙間自由游走的境界。兩者比較起來似乎庖丁解牛境界更高明，疴僂承鯛，仲尼驚異于“承鯛猶掇\"的丈人竟然是疴僂之形；庖丁解牛，不僅庖丁目無全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且在文惠君眼中只有手舞足蹈、刀飛樂鳴，不見庖丁形貌美丑與肢體殘全。在莊子看來，“以道觀之，萬物齊一”，丑與美同一。郭橐駝與庖丁和疴僂丈人是同一類人，他的精神凝聚于木之天性，自然也是遺棄形骸、美丑同一，所以旁人當面直呼他“橐駝”，他也不以為忤，坦然笑對。

不過，學者羅宗強先生說柳宗元寓言“于想象聯翩疊出中卻又表現出一種說理嚴密的特色，不像莊之無端涯之辭”[3]，這體現在柳宗元塑造的人物形象更貼近現實生活實際。郭橐駝的身份是農夫，他以種樹為業。郭橐駝說種樹“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其詩也若子”，可見活計做得非常用心精細。種樹與種稻麥一樣，從播種育苗到移植，澆水施肥日常管理，無一不是重體力活。常見鄉間老農由于年深日久的肩挑背負，腰背受傷害，他們絕大多數有腰疼腿痛的痼疾，進入暮年皆偃僂而行。郭橐駝“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不大可能是像《莊子·人間世》中的支離疏那樣天生殘疾，否則他沒法負重干活種樹，他“病僂”是常年勞作的結果。可以說，郭橐駝的偃僂身形是中國傳統農民的特有形象，象征了中國傳統農民的辛勞與智慧。“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其中包含的不僅有遺棄形骸、美丑如一，還有郭橐駝對勞動創造的熱愛與自豪。

三、郭橐駝是畸人而有奇見

傳統主流觀念往往以形體健全為美，《莊子》卻塑造了一批形殘神凝、極具哲思的畸人形象，提出了“支離其形”的命題，其中可以直接認定為殘疾人的就有12個，他們或者軀體畸形，如《人間世》中的支離疏；或者肢體殘缺，如《德充符》中的王騎；或者貌丑可憎，似乎達到“以惡駭天下”的程度，如《德充符》中的哀騎它。這些畸人雖然身殘體缺，卻無不具有充沛的德性和異于常人的思維，“畸于人而侔于天\"[5]，他們總能夠從常識和習俗的反面入手，揭示被人們的成見和習慣所忽略或遮蔽的真理，進而喚起人們的思考和批判。在莊子看來，以孔子為代表的世俗道德實為束縛心靈、羈絆精神的枷鎖，因為身形健全之人投身世俗社會，都主動地以世俗的價值標準規范自身，而身形殘疾之人由于無法融入主流社會，不僅不容易背負世俗標準強加于自身的桎梏，還比較容易擺脫世俗道德制度的束縛而自由地逍遙于“形骸之內”。他們不因世事變遷而紛馳精神，不綣外物而疏離心靈，保持自身處于無所待的境界，從而既能夠把握事物的變化，順物而為，又能夠執守事物的樞紐，感悟“道”的生命律動，進而能夠有異于常人的異端奇見和奇能。這就是莊子的“支離其形”并“支離其德”。莊子借助畸人形象，看透世事人情，剽剝傳統，支離世俗形德觀念，解構世俗價值體系。

郭橐駝也是個畸人，他以自己幾十年的種樹經歷體驗，領悟了種樹之道：“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種樹看起來人是主體，樹是客體，其實樹的移栽成活、生長“碩茂，早實以蕃”是由樹自己的生命力決定的，樹是主體，種樹人是客體，是為樹服務的。因此郭橐駝提出，種樹應該“其詩也若子，其置也若棄”，意思是，像養育兒女那樣“養樹”，既供給充足的生活條件，又時刻關注其生長，知其所好，解其所惡，隨時遵從樹的需要，提供必要而周到的照顧；“其置也若棄”，就是放任樹自由自在地生長，既然是“服務”，如果主人沒有需要，就不要自作主張亂作為。如此“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木之天”，即“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直白地說，就是樹之為樹的生存狀態和生長規律。“順木之天”就是種樹人要認識、尊重并且保持樹之為樹的生存狀態和生長規律，這樣“不害其長”“不抑耗其實”，就能“致其性”，實現樹的生命活力。“他植者則不然”，雖然也“窺伺效慕”，但終究沒有學得郭橐駝“養樹之道”的精髓，沒有擺正自己“服務”于樹的位置，做到“順木之天”。他們隨心所欲，操作處處違背“植木之性”，結果，雖說是“愛之憂之”，其實是“害之仇之”，干的盡是“毀樹”的蠢事，造成“木之性日以離”，終究不能實現“致其性”。郭橐駝以種樹作比，指出傳統社會居官治民，“長人者好煩其令”，旦暮之間打著“官命”旗號，“鳴鼓擊木”“促督聚召”，擾民“不暇”，使百姓\"病且怠”。官吏們“若甚憐焉，而萃以禍”，與其他種樹人名義上愛樹而實際是毀樹同屬一類。畸人郭橐駝借“養樹之道\"闡述讓百姓蕃生安性的“養人術”—“官”應該放下“居官做老爺\"的身架，一切聽命于“民”，服務于“民”，它否定了傳統儒家一貫倡導的“牧民之道”。

綜上所述，柳宗元模擬《莊子》創作《種樹郭橐駝傳》，塑造了郭橐駝這個畸人形象。他遺棄形骸，美丑同一，所以能欣然接受旁人當面直呼“橐駝”而用以自稱；他身殘神凝，勘透世情，剽剝傳統，借“養樹之道\"提出“居官\"應該一切聽命于“民”，服務于“民\"的“養人術”，并以為“官戒”，否定了傳統儒家一貫倡導的“牧民之道”，顯示了柳宗元的思想境界超越其他封建文人的高卓之處。

【參考文獻】

[1][2]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6重印.

[3]羅宗強.隋唐五代文學思想史[M].北京：中華書局，1999.8.

[4][5]莊子.孫通海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1.

（作者單位：江蘇省鎮江市丹徒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