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困境與突圍

【閱讀導引】贊頌母愛的偉大是人類文化中的常見主題。在國內，這一方面是對傳統儒家文化中孝道的傳承與推崇；另一方面，也是國家層面所倡導的文化秩序在個體生存環境、家庭中的具體呈現。在父權社會的架構下，人們通過夸贊女性的生育付出與養育功能，使得女性更愿意將家庭視為人生的核心追求，且因而忽略了自身的個人成長與社會屬性。長期以來，女性一直處于易被評判的處境。每當孩子成績不理想或是日常表現欠佳時，外界往往習慣性地忽視父親的問題，而將責任歸于母親。這種問責思維使得母親們心理壓力巨大，進而滋生出強烈的焦慮情緒。在焦慮的驅使下，她們常常會對子女進行過度干涉，把孩子的成長軌跡與自己的人生意義過度捆綁。

在這樣的背景下，社會既贊頌母愛，又給母親們諸多束縛。孩子成績差，媽媽就是“教子無方”；全職顧家，成了“不求上進”；職場拼搏，被批“不顧家庭”。這種道德綁架，讓母愛淪為一場背負無限責任的苦役。當女性將個人價值的實現完全與子女的表現捆綁在一起時，矛盾沖突便接踵而至。人們漸漸意識到：真正的愛并非對子女的過度干涉，以及在焦慮情緒驅使下的時刻評判，而是在尊重與互動的基礎上以身作則、理性引導。

作者認為，人類的母愛重點應該落在理性上，理性既是愛的準則，也是維護人與人之間邊界感的屏障。倘若缺乏理性，母愛就容易泛濫，進而導致過度付出之后的過度索要、對子女的道德綁架，甚至用自身意志取代孩子的個人意識，這將會消解孩子的個體精神。作者并非要否定孝順的意義和母愛的偉大，而是不想讓親情的付出變成索取回報的賬單。她強調家庭中子女的獨立地位，主張父母應該在合理的范圍內尊重孩子的選擇，允許孩子適當試錯，助力孩子成長。

【作者簡介】林采宜，女，復旦大學經濟學博士，上海新金融研究院特邀專家。

【附文】

母愛的誤區

林采宜

愛，不是兩代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不是要求掌控孩子人生的權力。

母親節到了，各種由衷的、附和的和被催眠的贊美漫天飛舞，一個冷冷的令人掃興的話題卻一直在心頭縈繞不去：母愛，真的都是滿滿的偉大？

說起母愛，大馬哈魚的故事在記憶里印象深刻。春天的時候，大馬哈魚從深海往淡水河洄游，游到產卵的上游，用尾巴圈出一個大坑，產下后代，然后死去。母魚用自己的生命，換來后代的誕生。還有一種非洲的蜘蛛，其繁衍模式也大致如此：母蜘蛛等小蜘蛛把食物吃光以后，用自己的身體喂養小蜘蛛，心甘情愿地充當兒女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獵物。蜘蛛兒女在吃母親身體的過程中學會了捕獵。只有這樣，小蜘蛛才能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動物世界，長輩以死相搏，換來幼輩的生存，這就是母愛，母愛是動物的本能。

人類的母愛，若是和動物有所區別，在于其理性，而不在于“愛”。

理性是愛的紀律。沒有紀律的愛容易越過邊界，而后泛濫，變成挾裹一切的洪水。觀察身邊發生的故事，泛濫的母愛有三個貌似偉大其實可怕的標簽。

第一個標簽是，我為你付出一切。

以前有一個新聞報道，一個當清潔工的母親殺死了一所中學里成績第一名的女生，還把她塞進垃圾桶，原因是他的兒子的考試成績是第二名。為了讓他的兒子成為被保送上大學的“第一名”，她殘忍地掐死了成績第一名的女生。這個兇手，殺人的唯一動力，不是恨，是愛——對兒子的愛。

當然，這種例子很極端，通常比較多見的是，年輕的少婦，失去配偶之后，一直獨身，含辛茹苦把孩子養大，同時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為了孩子付出一切的母親，本能且強烈的希望就是，孩子不要辜負她的期望，要竭盡全力去獲得最好的成績，讀最好的大學，從事她認為風光的職業，娶她認為應該娶的姑娘…

實現母親的夢想和期望，成為這個孩子身上沉重的十字架。為了母親，孩子壓抑自己的天性，犧牲自己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欲望，放棄一些大大的理想，甚至忍痛告別自己心愛的人……母愛，像一張巨大的賬單，不斷提醒孩子要報答親恩。

母親為了孩子“付出一切”，然后就輪到孩子為了母親不斷扼殺自我，為了不讓母親傷心，寧愿自己傷心，在中國，這叫“孝順”。

第二個標簽：孝順。孝順，也是一碗貼著美德標簽的毒藥。

中國的“二十四孝\"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郭巨埋兒”：郭家很窮，郭巨是孝子，八十歲的母親把可憐的一點食物分給幼小的孫子吃。為了讓母親吃飽，郭巨挖了一個坑，想活埋自己的親生兒子，結果刨到深處，挖出一塊金子，從而全家衣食皆足。

小時候聽故事的時候，我老是想，要是沒有挖出那塊金子，郭巨的兒子不就被活埋了，成為“孝順\"這一美德的犧牲品，多么殘忍！

當然，這是極端的案例，有看得見吃人的孝，還有很多看不見吃人的孝，天長日久，通過一件又一件小事，蠶食著孩子的天性和年輕人的自由。

“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這是人類成長和進步的自然規律，這個進步里不僅包含自然科學和技術的進步，也包括觀念、生活方式和整個文化理念的進步。所以說，好的社會，通常是老年人隨和，遷就中年人，中老年人通透，追趕年輕人。從前喻學習到后喻學習，是時代的進步。

而后喻學習本質上是對孝順的否定。因為中國人的孝順兩個字，本質上是一樣的，“孝\"就是“順”。大部分中年人都很煩耄耋之年的父母整天嘮叨，但自己整天跟孩子們絮絮叨叨的時候總是理直氣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一點，在孝道上格外行不通。

有人問，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不需要長輩的行為規范和道德管教嗎？

我以為，道德、規范是有標準的，是非清晰地擺在那里。而孝順是沒有標準的，長輩怎么說，你怎么聽，長輩讓你做什么，你就得順從地做什么。既然沒有標準，自然就沒有是非，一旦沒有公允的是非，只有一代人對另一代人的遷就或者臣服，那么家庭很容易變成掛著孝順牌匾的道德監獄。

這是很多年輕人逃離父母、逃離原生家庭的主要動因。

第三個司空見慣的觀念：你是我的！

任何孩子的出生，都是父母單方面的決定。因此，愛與被愛的雙方，不存在對等的付出和回報關系。母子關系的建立本身不是一紙你情我愿的商業合同，所以，你愛他，是必須的，因為生他是你的決定，你生了他，就有義務愛他、養他，哺育他成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你得到的喜悅和滿足，就是孩子對父母最好的回報。而他是否愛你，那是或然的，取決于你的撫養方式是否正確，以及你們在相處過程中是否建立自然的親情關系。

母愛，不是兩代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不是索取回報的賬單，更不是要求掌控孩子人生的權力。

孩子，從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她）不但有自己的天賦，還有自己的偏好、自己的愿望、自己的選擇，只要不突破社會基本的法律和道德規范，他（她）的偏好、愿望不應該受到干預。年輕一代的選擇，可能對也可能錯，然而這是他（她）的權利，只要他（她）為自已的選擇負責。

在年輕一代的選擇中，父母的角色是分析師，不是操盤手。當孩子需要你分享經驗和觀點的時候，可以分享，但采納與否、接受與否，最后的選擇權是他們的，這是尊重。

尊重是一種平等的愛。

我們太多的父母，在孩子的各種抉擇上，從“分析師\"越位成\"操盤手”。

你是我的，所以我愛你，所以我有權干預你的一切，讀什么專業、交什么朋友、從事什么職業、娶什么樣的妻子、嫁什么樣的丈夫…

愛，在這里，變成了一副看起來很溫柔的銬。

所以，奉勸天下的父母：如果愛孩子，請不要把你們的夢想作為包袱，壓在孩子的肩上，你的夢想你自己去實現。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特定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孩子的人生應該用來實現他（她）自己的夢想，而不是你們的夢想。

無論經濟環境、文化背景還是人格修養，父母都是孩子的起點，如果你愛孩子，請自強自愛，先把自己打造成一艘航空母艦，讓他在你的甲板上起飛，而不是先把自己“犧牲”成一攤污泥，然后要求他出人頭地。

不同時代的人，處于不同的社會環境，有各自不同的活法，每一個生命的個體都承載著自己的愿望和本能，彼此尊重，是最好的愛。

（來源：林采宜《那些安靜的日子》，文化發展出版社，2021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