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雨點碎玉般砸向池塘,涌起層層漣漪。老家的雨,總是這般急驟、直率,如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熱烈、坦蕩。
我踩著積水匆匆跑回家,抬眼便見姥爺坐在窗前,正專注地握著刻刀,細細雕琢一塊樹根。窗外風雨喧囂,他卻恍若未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塊帶刺的樹根,是姥爺前些日子從山里尋來的,表面凹凸不平,還布滿尖銳的刺,看著就讓人覺得無從下手。
“姥爺,我回老家這些天,您就一直在刻這個,到現在還沒好呀?\"我湊過去看,“要不我幫您拿到城里用機器刻,多省事!刻字、刻花紋都行,保準又快又漂亮。\"姥爺笑著搖頭,說:“我要那么快干啥?再說這是金剛藤的根,上面有刺,快不了。”
一個月的時光悄然溜走,姥爺終于完成了這件金剛藤根雕。它通體黝黑,一尺來高,彎曲攀延的枝干、干枯嶙峋的紋路、凸起的根瘤,還有幾根刺張牙舞爪地豎著,模樣著實有些丑兇。
“這模樣真不討喜!”我忍不住吐槽。

姥爺卻一臉自得地說:“要的就是這股厲害勁兒!金剛藤是味中藥,有祛風、活血、解毒的功效。這是它的根莖,帶刺的!我雕的時候就怕把它雕‘軟’了,沒了這份厲害。”那語氣,仿佛在介紹一位戰功赫赫的英雄。
隨后,姥爺拉著我上樓,向我展示其他雕刻作品。真沒想到,退休后回鄉下居住的姥爺,竟在這根雕世界里開辟出一片天地。
一個茶匙,一端雕著只胖蟬,一端是取茶的平匙。那蟬栩栩如生,翅膀上的花紋清晰細膩,身體圓滾滾的,像剛在夏日午后的梧桐樹上飽吸了清涼汁液,正低頭酣睡。另一件根雕,在我眼中像是一頭野豬站在懸崖邊,氣勢涵涵地做著俯沖狀。“這是海浪中的船,你看船身都傾斜了,我叫它‘海角’。”說著,姥爺又拿起旁邊的一件根雕,“這個像很多山峰簇擁在一起,我叫它‘天涯’。天涯海角看著遠,其實是相望相連的。”姥爺的解讀,賦予了這些根雕別樣的意境,也讓我驚嘆他豐富的想象力和對生活的熱愛。
姥爺又拿起一根短棒,說:“看,這個叫‘降魔棒’,我就稍微打磨了下,幾乎沒動它原來的樣子。\"這是一棵季子樹的樹根,淡黃色的短棒上分布著褐色的根瘤和刺狀凸起,透著一股凌厲氣,仿佛真有降魔除妖的力量。
姥爺的根雕,沒有華麗的外表,卻古樸稚拙、渾厚有力,以一種“非我而又是我\"的姿態呈現。凝視這些作品,我仿佛看到樹根在地下艱難生長的模樣:它們沿著隱約的水痕向下扎根,一路與堅硬的巖石搏擊,留下種種掙扎的痕跡,最終形成了這般虬結的樣貌。姥爺從不打磨掉這些根瘤,也不強求形似,正如朱光潛說的“風行水上,自然成紋”。他只是順應樹根的天然形態,因勢而雕,讓每一件作品都保留最原始的生命力。
根雕是老家陜西流傳的傳統民間工藝。然而,在當下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大部分根雕成了流水線上的批量產品。脫脂、去皮、清洗、脫水、定型、加工、配座、著色一系列工業化工序,讓它們變得標準統一,卻沒了那份獨一無二的靈魂。
前不久,我跟家人去博物館參觀,發現里面展出了很多根雕藝術品。“這個是仿品,仿的是戰國時期的根雕作品“辟邪”。“辟邪\"是我國發現最早的根雕作品,出自馬山一號楚墓。\"聽著解說員的講解,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眼前又浮現出那幅靜穆的畫面一雨天,老人,窗前,刻刀。
小小的刻刀,刀鋒凌厲,卻散發著幽靜的光芒;干枯冷硬的樹根,原本可能淪為柴火,卻在姥爺的雕琢下獲得新生。慢工細活,姥爺不僅在雕琢樹根,也在打磨自己的心。他用耐心與熱愛,對抗著浮躁的時代,守護著傳統工藝的一方天地。
【簡評】本文通過姥爺雕琢根雕的故事,串聯起堅守傳統工藝、慢生活哲學、代際精神傳承等多重主題,符合近年高考“傳統文化創新性表達”的命題導向。作者選取金剛藤根雕、茶匙蟬雕等作品,以小切口展現傳統工藝的“天然之魂”。作者還通過“機器雕刻的標準化”和“姥爺根雕的唯一性”的對比,揭示傳統工藝“順應本真”的精神內核,暗合“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時代議題,也體現了青年對傳統的現代性思考,符合高考“有見識、有溫度”的評分傾向。(青山)
【他山之玉】
那是一個梅雨初霽的午后,青石板鋪就的小鎮古玩市場氤氳著潮濕的木香。我踩著斑駁的光影,漫無目的地穿梭于攤位之間。忽然,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香氣息飄來,抬眼望去,拐角處一位白發老者正俯身打磨一件根雕。他的工作臺前堆滿形態各異的樹根,有的如蛟龍蜷臥,有的似鳳凰昂首,最令我駐足的是墻角一尊未完成的“老樵夫”—根材粗的表皮上,老者用刻刀勾勒出深淺不一的褶皺,仿佛將山間風雨都凝在了那溝壑縱橫的“臉龐”上。陽光透過雕鏤的孔洞灑落,光影在老人布滿老繭的手背上跳躍。那一刻,我仿佛聽見千年古木在低語,看見時光在刻刀下流動。老者抬頭看我,渾濁的眼晴里閃著光亮:“小伙子,這是根雕,每一刀都是與木頭說話,與歲月對話。”這句話如一粒種子,悄然落進了我的心里。
自此,我開始追尋樹根。周末常去城郊的荒山林場,那里常有被風雨摧折的老樹根,或是農人棄置的殘木樁。我蹲在泥濘中,撫摸那些皴裂的樹皮,辨認松木的蒼勁、樟木的溫潤、榆木的細密紋理。有時為尋一根形態奇特的枯根,不惜徒步數里,鞋底沾滿濕泥,衣襟染上苔痕。
——崔和平《我的根雕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