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1207.4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8(a)-0012-06
Seeing the \"Unfamiliar\" in the \"Familiar\"
—On the Intertextual Relationship Between Chen He's Cha and Lu Xun's Hometown
LI Ai
(School ofHumanities,Southeast University,Nanjing Jiangsu,2111Oo, China)
Abstract:ThenovelChabyChen He,anoverseas Chinese writer,notonlyexhibitsabroad intertextual space withLuXun's Hometown butalsoarticulatesadistinctvoice withintheoverseascontext.Throughtechiquessuchasmisrecognition,deformation, andreconstructionChenHedeconstructsandrecostructstheoriginaltextinanoverseascontextByintertextualiingtheiageryf \"Cha\"throughtwoon-chaelements(inventedwordsandmisrecogzedbjects),intertextualizingtheimagesoftheyounghroand themidle-agedimmigrantastopicforkhldersunderthemon,andintertextualiingtheplotmysteriesof\"whoistetiefand \"whoistheinformer\",ChenHeborrowstheoriginaltextofHometountoendowChawithrichnewmeaningsinmultipleintetextual relationship.oughdeperrasforationofitertetualityChadertakespintertetaltansfoationcofrotstefousf thececummetaphor,breaksthroughthewritingtrapofself-Orientalizationin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andachievesnewethical cognitionandculturalreflection.JustasChenHe'smetaphorof \"salmonreturning toteirbirthplace\",overseasChineseliteraturealsoneds tocontinuouslyreconstructandenrichitselfthroughdialoguewithhometownclassicsandexpressitsownvoice.Theinter textual practicebetweenChaand Hometouncannotonlyprovideanewdimensionforinterpretingoverseas Chineseliteraturebutalso offer useful experience for the study ofLu Xun's overseas influence.
Key Words: 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 New Immigrant Literature; Chen He; Lu Xun; Cha; Hometown; Intertext陌生。\"這種“眼熟\"與“陌生\"之間看似悖論的書寫,表現為陳河的《獵》與魯迅《故鄉》之間的深度互文。《獵》與《故鄉》存在著廣泛的互文空間,又在海外語境下發出了別樣的聲音。這種互文并非簡單的致敬,而是通過誤認、變形、重構等文學手法,對魯迅原文本進行解構與再造,在加拿大移民的現實困境中形成對“文學故鄉\"形而上的重構。熟悉的母文本《故鄉》與陌生的新表達《查》如何在海外語境下產生新意義,其中又寄予了陳河怎樣的情結與思索?陳河又借此如何實現對自我東方化的突圍?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與魯迅研究方興未艾的當今,兩者的研究邊界亟待進一步交融與擴展。研究《查》與《故鄉》間的這種互文關系及其如何作用于陳河海外敘事構建與華人情感表達,不僅能為解讀陳河小說開辟新的維度,更能為魯迅海外影響研究提供有益經驗,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意義。
1“小詩人借”:《獠》與《故鄉》的互文空間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也譯作\"文本間性”,由克里斯蒂娃提出,她認為“任何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轉化…一個單獨的文本都是不自足的,其意義是在與其他文本交互參照、交互指涉的過程中產生”。陳河的《獵》不僅直接援引了魯迅《故鄉》中的原句,在意象設置、人物形象、情節架構與敘事組織上更與《故鄉》存在著高度的相似之處與微妙的對話關系,在多重互文關系中生成了豐富的意義解讀空間,為文本解讀提供了新的闡釋維度。
1.1非查的“查”:“生造之詞\"與“誤認之物”
如同魯迅的《故鄉》中的“查”,陳河的《獠》中的“獵\"亦充滿了一種暖昧的含混性。燕卜蓀在《朦朧的七種類型》中這樣界定“含混\"(ambiguity):“含混一詞本身可以指你自己的未曾確定的意思…可以是一種這種東西或那種東西或兩者同時被意指的可能性,或者一個陳述有幾重含義。\"3從《故鄉》中的\"生造之詞\"到《獵》中的“誤認之物”,兩者都是非獵的“查”,所指不同,但是在作品中卻有著相同指稱。
《故鄉》中,魯迅這樣定義獵:“獵字是我據鄉下人所說的聲音生造出來的。\"查的定義充滿暖味的含混性,生造之詞的開放性,為陳河在《查》中進行符號轉化提供可能。
《查》講述的明明是浣熊的故事,卻以魯迅生造的不存在之物“獵”命名,這種反差本身就很值得考究。“我\"明知那個人侵動物就是浣熊,卻還是在和它正式碰面時,一下就回想起魯迅《故鄉》中的“查”。“我腦子里突然出現一段魯迅先生的文字魯迅先生這里所寫的獵會不會就是浣熊呢?\"
這種誤認并非單純的認知偏差,而是中華文學符號在海外語境中的移植。陳河以“獵\"命名小說,書寫的卻是浣熊故事,既是根植在記憶中的魯迅元素的海外激活,也是借原鄉記憶尋求慰藉。“我\"以原鄉文學作品來解釋在地的物種,對“查\"的援引也是對原鄉文化的“不完全模擬”,既想通過文學記憶找尋原鄉記憶、確認身份,卻又不得不面對符號變形的現實。魯迅的“獵\"屬于遠去的故鄉與逝去的少年時代,而陳河的“獵\"卻活躍在鮮活的境遇與當下的移民生活中。陳河通過“獵\"這個本不存在的生造意象,折疊了《查》與《故鄉》的時間與空間,在小說一開始就奠定了兩部作品的互文基調。
1.2月下持\"叉\"者:少年英雄與中年移民
《獵》對《故鄉》最顯著的互文體現在“月下刺獵”場景的重構,但此時的月下持叉者已經從少年英雄變成了中年移民。業已建立的原鄉認知變得陌生,迫使讀者重新審視這熟悉又陌生的互文形象。
魯迅筆下的少年閏土月下刺獵的“神異的圖畫”充滿青春活力與自然靈性;在陳河的小說中,相同的文字被反復援引,但持叉者已從神勇刺獵的少年變為被浣熊折磨的中年移民史蒂芬。“那些日子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我經常會想起魯迅筆下的閏土形象,那段文字反復地自動冒出來”既是在敘述魯迅視野中月下刺獵的、意氣風發的少年閏土,也是在對比之中突出“我\"這個遭浣熊持續侵擾而心力交瘁、失魂落魄的中年移民形象,二者在互文間構成復調。
一方面,“我\"在心靈深處認同閏土刺獵者形象。當浣熊入侵,“我心里開始出現那一把鋼叉,我覺得應該用一把神奇的鋼叉去戰斗”。援引魯迅《故鄉》原文的詩意表述,使現實里殘酷的人獸沖突在互文語境中被賦予文學想象的英雄主義色彩。
另一方面,“我”的現實遭遇又解構了刺查者的少年英雄神話。當\"我\"真的持\"叉\"(實際上是一根旗桿)與“查\"(浣熊)對崎,“我\"甚至有些無從招架,“這家伙看我并不厲害,開始對我牙咧嘴發狠”,最終“我\"因涉嫌虐待動物罪被警方逮捕。這種反差揭示了文學想象與現實的割裂,魯迅筆下的詩意場景在移民語境中重構為荒誕戲劇,持叉者形象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英雄變為被捕的中年移民,兩者之間的互文在對比中暴露文學想象與移民生活的現實矛盾。
正如陳河在創作談中所言,海外寫作如同“三文魚洄游”,需在原鄉與異鄉的文化水域中完成身份重構。陳河通過持叉者的互文鏡像,構建起他方記憶與在地經驗的認知鏈接,少年英雄與中年移民之間的互文關系在此處也是一種“文化洄游\"的認知工具。
鋼叉從閏土的防獸工具變為“我\"的危險武器,“刺查”從捍衛作物的正義行為變為虐待動物的法律案件,少年英雄從土地與作物的捍衛者變成了被捕的中年移民在《獵》與《故鄉》的互文空間中,陳河以鑲嵌與轉化生成了有別原文本的新意義。文本在互文過程中完成了對原鄉記憶的陌生化處理,迫使讀者重新審視業已建立的文學符號與形象在跨文化語境中語義的流動與變革。
1.3難解的“謎”:誰是小偷與誰是告發者
如同《故鄉》中“灰堆中的碗碟到底是誰放置以偷竊\"的謎題,《查》中同樣也留下了“家中的電話是誰撥出以舉報\"的謎題,謎面充滿干擾項,謎底始終未真正揭曉。
《故鄉》中,從楊二嫂,到閏土,到母親,都成為揭曉謎底的干擾項。藤井省三就“誰是小偷\"這一問題探討了中日學者的分歧,以藤井省三為代表的日本學者認為閏土是小偷,而中國學者普遍拒斥這一觀點。曠新年指出,由于社會背景與意識形態的差異,中國學者很難接受小偷是閏土,當時的官方話語也更傾向于將閏土塑造為封建壓迫下的受害者5。魯迅的敘事策略也偏向于“情感的文學”,而非“事實的文學”。《故鄉》未明確碗碟的藏匿者,楊二嫂的指控、閏土的沉默、母親的回避共同構成了撲朔迷離的謎面。
《獵》中,陳河復刻了這種謎題結構,將“誰是小偷\"轉化為“誰是告發者”,“我\"在法庭記錄中發現三個報警電話中有一個是我家里的號碼。陳河也同樣構置了謎面中的干擾項,他甚至不惜在《查》中添加魔幻色彩。“浣熊另有辦法,化成夢來折磨我,消耗我…我覺得這不會是真相,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是浣熊以精靈的形態繼續在作祟。\"模糊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有意引導讀者往“撥出的電話或許是浣熊的報復\"的方向上思考。并且直到小說結束,謎底隱晦地指向妻子,卻始終未正式揭曉。
這種謎面結構的互文、干擾項的重合、謎底的留白,彰顯《獵》與《故鄉》間互文關系的獨特魅力,這是單一文本表達所不具備的。原鄉少年英雄式的壯舉,在海外卻招致舉報與法律審判。那通自家中撥打的舉報電話一定程度上也隱喻了華人原鄉經驗與在地實踐之間認知的偏差,原鄉經驗不再適用,困惑感與錯位感便由此而生。
2“大詩人化”;海外語境下的在地互文
基于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理論,T.S.艾略特對互文性做出了頗具調侃意味的闡釋。“小詩人借,大詩人偷。\"這種\"偷\"是指文本在\"互文性的鏡子\"里相互反映,是高層次的文化致敬與思想融合,可以視作一種創造性轉化。陳河無疑是最高明的“小偷”。《查》與《故鄉》之間不僅存在廣泛的互文空間,陳河更在這廣泛的互文空間中融入了海外語境下頗具個人風格與新質因素的創新表達。
2.1“查\"的轉寫:從虛造符號到身份鏡像
《故鄉》的“獵”,是魯迅虛造的文學符號,被遷移到陳河的《獵》中,命名“暖味的含混性”使查成為現實隱喻的有效載體。當移民者遭遇在地的困境,他們往往會找尋原鄉記憶以慰藉。查的身上投射著“我”作為海外華人的身份鏡像,“我”看到浣熊頻頻回想起查,是在異文化他者身上看見了自身文化的投影。拉康的鏡像理論認為,自我的認知有賴于他者(theother)鏡像的生成,鏡像(specularimage)實則是“他者欲望的映射\"。《查》中,陳河強化誤認(Mecon-naissance)的敘事功能。與同期許多海外華人作家誤認的被動不同,《獵》中的誤認是主動的意義生產,“我”主導了誤認與鏡像的生成。
“我\"明知浣熊是北美本土動物,卻仍用《故鄉》的“獵\"稱呼它們。浣熊作為“獵\"的鏡像,映出海外華人對于自身文化身份的思索。“我”已非純粹的中國人,卻仍保有原鄉“獵\"的文學記憶;也非徹底的加拿大人,浣熊的在地指稱無法完全取代原鄉“查\"的文學想象。霍米·巴巴的第三空間在此得到了很好的印證,“獵\"的象征意義不存在于純粹的原鄉或異鄉,而存在于兩者的夾縫之中。
《故鄉》中“獵\"的隱喻是單向的,它隱喻未被社會污染的自然人性;《獠》中“查\"的隱喻則是雙向的,它既是移民者對原鄉的想象性回溯,也隱喻在地文化對于華人的規訓與改變。陳河通過浣熊與“獵\"之間互文鏡像的構建,實現了對魯迅詩意符號的后現代解構。魯迅的\"獵\"是20世紀初中國農村,確定時代與確定場域中的虛造指稱;而陳河的“查\"則是全球化時代地理遷移中的流動指稱,能指無限膨脹,所指充滿不確定性。“獵\"從原文本的虛構文學符號升華為文化遷徙中映射身份的鏡像,在跨文化語境的流動中完成意義的增殖與重構。
2.2“我\"的一體兩面:從“閏土表象\"到\"魯迅基因”
陳河《查》與魯迅《故鄉》之間的互文,還體現在故事主體“我\"的刻畫上,“我\"既扮演著閏土的角色,又承載著魯迅的精神基因,“我”的身上存在著“閏土\"與“魯迅\"的一體兩面。
表面上看,“我\"與閏土共享相似的人物設定,形象對標的似乎是《故鄉》中的閏土,兩者均用傳統經驗應對現實問題。而《查》中“我\"的失敗,揭示了傳統經驗在異文化語境中的失靈。但再深人,便不難發現“我\"的精神內核更接近《故鄉》中的“我”,可視作魯迅,作為反思者與批判者存在。“月下持叉者\"形象互文的背后,是移民者遭遇在地困境時對原鄉記憶的慰藉性追尋。
“我\"最終因擊打浣熊被警方逮捕,警察將控告我犯下兩項罪名。我也因此遭到動保組織的抨擊與媒體的惡意低毀,社區聯名要求我“滾出這個地方”。海外華人以原鄉經驗應對在地問題,最終卻遭遇在地文明的沖擊與排斥。“我\"既是閏土式的土地守護者,與自然、社會力量對抗;又是魯迅式的文化反思者,對對抗行為的正當性產生反思
《故鄉》中魯迅以“我\"的視角審視閏土的悲劇,發出“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的感慨;《查》中的“我\"不僅在浣熊身上看到“查”,回想起有關原鄉的文學記憶,也在與浣熊的沖突中不斷反思,“讓我知道人類才是真正的人侵者,只有野生動物才是土地本來的主人”,超越了閏土的悲劇命運與生存困境,上升到身份認知與生態倫理的哲學高度。
發生的是閏土遭遇的情節,思索的卻是魯迅“茫遠罷了”的愿望。閏土的表象之中注入了魯迅的基因,兩者在“我\"之中達成了對立統一。霍米·巴巴認為,文化雜交產生的新空間是意義生成的場域。拆解自我與他者的二元對立,文化的混雜會生成新的“第三空間\"8。“我\"既非純粹的原鄉守護者,也非徹底的異鄉同化者,這種身份之間的張力使我在“第三空間\"中建構流動的文化認知。原鄉經驗與異鄉現實的拉扯之間,主體“我”的認知與身份在跨文化語境下被重構,原認知的坍塌恰恰成為新身份與新認知構建的起點。
2.3 謎團變形:從外部控告到內部自剖
《故鄉》與《查》之間的“謎團\"存在互文關系,兩者的情節組織以及敘事功能在具體呈現上卻存在顯著差異。前者的誣陷來自外部他者,后者的告發則源于家庭內部。陳河基于互文完成這種轉變,并進行自我剖解,反映出海外語境下壓迫形式的隱蔽化與矛盾性質的檀變。
“那段時間我和我妻子在精神深處都是病人。”《故鄉》中楊二嫂對閏土偷竊的控告是看客文化與底層人性惡的縮影,而《查》中妻子的無言“背叛\"則更具心理沖擊。兩部作品的謎題均未闡明謎底,但陳河通過對妻子告發可能性的預設,將魯迅的社會批判轉化為移民家庭內部自我分裂困境的反思。
陳壁生先生認為,“經過一百多年的文明變局,家仍然是中國人生活的中心,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的形成,仍然與家緊密相連”。在傳統中式觀念中,“家\"是最小的共同體,是牢不可破的。但在異質文化的介入下,家庭內部成員與他者的在地沖突摧毀了這個中式觀念中牢不可破的“同盟”,中式家庭的神話被從內部瓦解。妻子的舉報行為一定程度上也是對“我\"的背叛,撕裂了家的共同體,隱喻海外語境下,異質文化與在地規則對移民內部共同體的侵蝕。陳河揭示移民的困境不僅是文化沖突,更是異質文化對于華人的規訓。原本堅持原鄉經驗,堆肥引來浣熊的妻子,最后卻選擇投向西方的規則,打電話招來警察逮捕“我”,妻子的立場悄然發生偏移,隱喻部分華人對于西方經驗與規則的屈從。
對于“我”而言,浣熊是“我\"后院土地的入侵者,那么對聯名讓“我\"“滾出社區\"的鄰居而言,甚至對加拿大原住民而言,外來移民是否又是他們眼里的“浣熊\"?這似乎同樣是一個難解的“謎”。但結合陳河的個人經歷與文學主張,以及小說中“我\"作為海外華人的種種遭遇,讀者很難不往這個方面思考。從《查》與魯迅《故鄉》的多重互文,到“查”之外“白毛女\"“貧下中農\"等各類中華原鄉元素的頻頻出現,不難看出,這顯然是陳河有意為之。盡管“我\"最終只能接受法庭的有罪判決,卻在結尾刻意強調“我的后園再也沒有浣熊來搗亂”,有意彰顯了“我\"抵抗結果的成功,構成一種對異質文化規訓的微妙反擊。
就像《故鄉》中閏土無法逃離封建禮教的壓迫,《獠》中的“我\"也無法擺脫異鄉文化的規訓。但超越之處在于,“我\"進行了抗爭。魯迅通過《故鄉》的謎題呼吁社會變革,陳河則用《查》的謎題展示海外華人原鄉經驗與在地文化的沖突與融合。互文性成為照見文化認知盲區的鏡子,這種從外部控告到內部剖白的變形,恰是陳河對魯迅精神的海外發展,
3 互文之下:“洄游\"的三文魚
陳河在《為何寫作》中寫道:“我奇怪自己也像是一條三文魚一樣,只有游到千萬里之遠的大海,寫作的能力才會成熟。這種成熟的能力就是我開始能夠看見內心深處那團模糊的光芒。”三文魚洄游的隱喻,在《查》與《故鄉》的互文關系中獲得具象化呈現。
3.1 直面盲腸話語的病灶
朱大可[道出了海外華文文學的盲腸困境,“他們還沒走出唐人街的圍城之前就已經退化成了真正的盲腸,而西方世界的墻垣不過是一個遙遠的風景”。“盲腸\"困境的產生,主要在于作品傳播受限、影響力不足、文學品質受質疑等方面。如何擺脫“盲腸”困境?學者張娟的觀點可為此提供有益借鑒。“以世界眼光回望中國,在他者的眼光下重新書寫中國故事,構筑中國想象,海外華文寫作以他者的眼光回望中國\",海外華文文學不應拘泥于自我身份與困境的言說,而應積極融入當地文化,形成獨特的海外華文風貌。
恰如美華作家張辰極的《金山的成色》,“…不僅揭示了美國社會長期存在的種族歧視問題,也展現了華裔作家通過文學手段對抗不公和追求正義的努力創造性地刻畫描繪出19世紀50—60年代美國淘金潮和太平洋鐵路修建的歷史背景下華人移民的生存狀況,同時結合虛構的移民想象為早期華工歷史增添了神話般的敘事。\"2]。海外華文作家應主動吸納在地氣息,積極介人社會,書寫體現華人意識,從點到面展示美式華風的魅力,培育文學新質。從無根到生根,作品不應局限于對故鄉的懷舊和自我東方化。在新的文化語境中創造出兼具他方與在地文學新質的作品,才更有利于不論何種文化身份讀者的接受,打破海外華文文學的盲腸困境。
《查》敘述重心仍是移民困境,展示華人在海外跨文化沖突中的種種遭遇與所作所為。故事背景設定在加拿大,融人了選舉文化、動保組織等大量當地的文化元素。同時也與原鄉保有聯系,與《故鄉》存在互文關系,“我”保留著大量華人的文化習俗。“我\"與浣熊的斗爭,是華人在海外生活狀態與文化沖突的縮影。這種立足華人本位、融合原鄉經驗與在地實踐的“混雜”書寫,既展現了海外華人復雜的身份認知,又打破了自我東方化的書寫模式。“我”在處理浣熊問題時,頻頻回想起原鄉的“獵”,既受到原鄉經驗與文化記憶的影響,又不得不遵循在地的文化規則,體現了海外華人在多元文化環境中的適應與掙扎,擺脫了盲腸話語中單一的文化視角和刻板印象,使作品更具深度和廣度。
同時,《獵》也突破了海外華文文學常見的懷舊、思鄉等局限,別開生面地關注當前全球化背景下人類與自然關系這一嚴肅現實問題。“我”與浣熊的一系列沖突,表面是人與動物的矛盾,也從側面反映出人類在現代社會中對生態環境的破壞,這一主題具有跨文化的普適性。嶄新主題的介人使作品具備先進且深刻的時代內涵,便于引發不同文化背景讀者的共鳴與思考,不再局限于華人社群內部的情感抒發,有利于跳出盲腸話語關注個體情感、忽視更廣泛社會議題的窠白。
3.2 自我東方化的突圍
海外華文文學常面臨“自我東方化”的創作陷阱,從嚴歌苓的《扶桑》到虹影的《英國情人》很多海外華文大家都難免落此窠白。德里克將其稱作“東方人的東方主義\"[3],指東方人把東方主義的觀察視角內在化,進而借助這一視角來審視自身。陳河的《查》借與魯迅《故鄉》的深度互文,突破了“自我東方化\"的書寫桎梏,在跨文化語境中基于華人本位書寫海外華人在地的種種故事,更加貼近海外華人自我的言說。
最典型的情節便是加拿大媒體對于“我\"襲擊浣熊的報道。“我\"用旗桿像閏土一樣驅趕“獵”,卻被媒體報道為“華裔男子用長矛襲擊浣熊”,象征西方話語的報紙刻意將“我\"使用的旗桿歪曲為“長矛”,既體現薩義德“東方主義想象\"的實踐,也暗藏西方主流話語對華人形象的凝視與帶有東方主義色彩的建構。
《獠》中旗桿與“長矛”的語義錯誤,本質上也是一種“誤認”。但陳河書寫的智慧在于他沒有試圖修正這種誤認,而是通過敘事重構讓語義錯誤本身成為新意義生成的場域。西方塑造起來的東方想象中,華人對動物不友好。西方媒體用“長矛\"這一充滿東方色彩與原始暴力聯想的器物指稱華人使用的日常物品,忽略華人生存空間被入侵的現實,移民的生存困境被強行納人“東方野蠻論\"的認知范式中。
東方主義視角下,海外華文書寫也面臨“被凝視\"的敘事困境,但《查》卻基于互文實現了身份鏡像中的主體覺醒,完成了從他者凝視到主體剖白的轉變,進行華人自身主體性的構建。
《查》中“我\"對《故鄉》與閏土的認同暗含移民的身份焦慮,當海外華人在地碰壁,他們往往會回望原鄉以尋求心靈慰藉。“我”的特殊之處在于兼具閏土的守護者身份與魯迅的反思者基因。陳河的敘事拒絕將華人簡化為“東方受害者\"的刻板印象,而是賦予人物主體意識。“在實際生活中我把它徹底埋藏…因為我覺得這不會是真相。”“我”也逐漸意識到“人類才是真正的入侵者,只有野生動物才是土地本來的主人\"的生態倫理,與浣熊的沖突也取得了最終的勝利。如此種種,打破“自我東方化\"的悲情敘事慣性。這種反思與重構超越了以往閏土式生存困境書寫,上升到生態倫理與身份認知的哲學高度,徹底解構東方主義的刻板印象。
“如果不遠離故鄉,那么就不會感到有家鄉的存在,也就不會有鄉愁的體驗。\"“我”與故鄉之間存在無法割裂的宿命聯結,故鄉成為個體生命無法逃脫的精神原鄉。正如莫言所言,“一個作家必須回到自己的故鄉。必須從自己的童年、少年記憶里尋找故事源頭\"4。互文之上,《獠》與《故鄉》間的差異,亦折射出兩代作家對故鄉命題不同的哲學思考。
“文學故鄉是對現實故鄉的超越。\"[5《查》與《故鄉》互文的寫作實踐證明,通過對中國文學經典的互文性轉化,原鄉經驗同樣可以轉化為海外華文書寫中解構東方主義的有力工具。
4結束語
《獵》與《故鄉》存在著廣泛的互文空間,又在海外語境下發出了別樣的聲音。《查》不僅直接援引了魯迅《故鄉》中的原句,更通過對原文本進行解構與再造,在加拿大移民的現實困境中形成對“文學故鄉\"形而上的重構。
魯迅的“獵”屬于遠去的故鄉與逝去的少年時代,而陳河的“查\"卻活躍于在地的境遇與當下的移民生活中。陳河通過“查\"意象、“我\"形象與“謎\"敘事的三重互文關系,生成了豐富的意義解讀空間;同時以鑲嵌與轉化完成了對原鄉記憶的陌生化處理,迫使讀者重新審視文學符號與形象在跨文化語境中語義的流動與變革,借原文本賦予現文本嶄新的意義。
《故鄉》暴露封建中國的階級壓迫與道德審判,互文之下,《查》則揭示移民原鄉經驗與在地實踐之間認知的偏差與錯位。原鄉經驗不再適用,困惑感與失落感便由此而生,陳河也借此更深刻地表達了海外華人在地的生存思索。兩者間的互文書寫反映,通過原鄉經典文學的互文性轉化,文學文本、原鄉經驗同樣可以成為海外華文書寫解構東方主義認知的工具,不僅有利于擺脫海外華文文學的“盲腸困境”,更能為海外華文作家提供“去自我東方化\"的典范。
正如“三文魚隱喻\"中三文魚必須洄游至出生地完成生命循環,海外華文文學也需要在與原鄉經典的對話中不斷重構,豐盈自身,最終發出自己的聲音。《獵》與《故鄉》的互文實踐證明,在“眼熟\"中發現“陌生”,在“陌生\"中回望“眼熟”,能更好地在跨文化語境中進行海外華人的自我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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