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K244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8(a)-0048-06
An Analysis of the Development and Limitations of Scientific Communication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ZHANG Xue
(Beijing Beihai Park Administrative Office,Beijing,1OoO34,China)
Abstract:During theNorthern Song Dynasty,Chinaachieved significantdevelopmentinscienceandtechnology,withmajor achievementssuchasmovabletypeprinting,gunpowder,compases,andwatertransportationquipmenthavingaprofoundipacton latergenerations.Theprosperityofthesocialeconomyandtheflourishingofculturalducationhaveprovidedfavorableconditiofor thediseminationofknowledge.Theapplicationof woodblock printingandmovable type printing has driven thepublicationofalarge numberofscientficandtechnologicaldocuments.Oficialhistoryeditingandlecturesinacademieshavespreadscientificknowledge amongtheliteratiandthegeneralpublic.However,withinthetraditional Confucianvalueframework,therearecertainlimitationsto scietificcommunication:theconceptofemphasizingliteratureovertechnolgyandthestate'scontroloverastronomy,weaponsnd othertechnologieslimittesocialdifusionofsientificandtechnologicalachievements.ThisarticleobjectivelyanalyzstehnismsandbotlnecksofsciencecommunicationintheNorthernSongDynasty,andcompares them withthesciencecommunication systemsthatemergedinEuropefromthe6thtothe8thcenturyemphasizingtheirrespectiveadvantagesandhistoricalbackground diferences.Theconclusionisthat teexperienceoftheNortherSongDynastyhiglightsthehistoricalsignificanceofarlyprinting cultureadgovemmentciviliancoperationinkowledgedisseination.ItsispiraionliesinbalancinghumanistictraditionandsientificpracticalityWeshouldnotonlyseetheachievementsofsientificdisseminationintheNorthemSongDynasty,butalsoface its limitations in the era.
KeyWords:NorthernSongDynasty;Scienceandtechology;Scienticcommunication;Obstaclestodisemination;Institutioal
北宋(960—1127年)時期,中華傳統文化與科技發展曾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史學大師陳寅恪為《宋史職官志考證》作序時指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后漸衰微,終必復振\"。王國維亦謂:“宋代學術,方面最多,進步亦最著”。內藤湖南進一步將宋代定位為中國“近世\"的開端。麥克尼爾甚至將其視為世界近代化的序幕。西方科技史家李約瑟[(JosephNeedham)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每當人們研究中國文獻中科學史或技術史的任何特定問題時,總會發現宋代是主要關鍵所在。不管在應用科學方面或在純粹科學方面都是如此。\"這些評價表明,在宋代,中國的傳統科技成就達到了頂峰。
然而,如此先進的科技并未能阻止北宋王朝的覆亡。靖康之變后,積累煌煌科技成果的宋朝依然被女真鐵騎所滅,此后南宋偏安一隅,終為蒙古所滅。北宋科技盛世,卻未能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科技先進未必等于國家強盛的歷史教訓值得深究。
1北宋科技的輝煌成就
在經濟持續發展、社會相對穩定的背景下,北宋在多個科技領域均取得了輝煌成就,并留下大量史料與統計數據可供佐證。北宋時期,中國古代著名的“四大發明”中有三項取得突破性進展: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并得到一定程度應用;火藥武器開始大規模用于軍事,曾公亮等人編纂的《武經總要》詳細記載了當時各種火藥配方和火器,是現存最早的火藥武器專著;指南針技術日趨成熟并廣泛應用于航海,促進了宋代海上貿易的繁榮。相較之下,西方直到15世紀才出現改良的金屬活字印刷,火藥亦是在13世紀經由戰爭接觸才傳入歐洲。古代中國在這些關鍵技術上的領先是明確的。
北宋的冶鐵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規模。《宋史·食貨志》記載宋初全國設置礦冶監和冶場201處,至治平年間(1064—1067年)增至271處7。806—1078年間,中國的人均鐵產量增長了6倍,到北宋元豐元年(1078年),年產鐵達到約1.27億公斤(合12.7萬噸)8。這一數字大大超過了同時期世界上任何國家的產鐵水平,史學家羅伯特·哈特韋爾等提出,12世紀中國的鐵和煤產量已與18世紀的英國相當。鐵的大量生產推動了兵器、農具、貨幣等制造業發展:
宋軍裝備了精良的步人甲等鎧甲;農業上各種鐵制工具廣為使用;經濟生活中金屬貨幣和器具也極為普遍。
北宋在天文學和機械制造方面的成就同樣引人注目。北宋科學家蘇頌主持制造的水運儀象臺是當時最復雜的天文觀測計時裝置,它利用水力推動巨大的渾儀和渾象運轉,實現自動運轉而無需人力。蘇頌向皇帝奏請另制新渾儀,并奉命主持建造,“授以古法,為臺三層,上設渾儀,中設渾象,下設司辰,貫以一機。激水轉輪,不假人力\"[。這套儀象臺可以自動顯示天象并報時,是集機械工藝和天文科學于一體的杰作,被后世譽為“中世紀的天文計算機”。除了官方的大型項目,宋代民間也出現了各種巧妙的機械發明,如記錄在沈括《夢溪筆談》中的記里鼓車、指南車,以及紡織機的改良等。沈括本人更是博學多才,他在朝廷任職期間對天文、地理、律歷、醫學、數學等無不有所研究,撰成《夢溪筆談》一書。正如《宋史·沈括傳》所評價:“括博學善文,于天文、方志、律歷、音樂、醫藥、卜算,無所不通,皆有所論著。\"這說明北宋涌現出一批通曉自然諸學的知識分子,在科技方面累積了豐富的知識。
總的來說,北宋在科技和思想上的成就十分突出。中國曾在11世紀達到世界科技的領先地位,正如李約瑟所指出:“中國在磁學、光學等多個知識領域一度遠遠走在西方前面,直至1500年以前,中國的工程技術水平在許多方面經常優于同時代的歐洲。\"北宋的這些成果為人類文明作出了獨特貢獻,也為其后的元明清科技發展奠定了基礎。
2科技成果的傳播途徑
北宋的科技成果得以傳播,與當時發達的文化教育體系和傳播媒介密不可分。印刷術的普及、書院等教育機構的發展、科舉制度對知識的激勵,以及官方與民間書籍的交流,共同構成了宋代科技傳播的網絡。
唐代發明的雕版印刷在宋朝進入全盛期,全國各地出現官、私刻書坊,大量書籍被刻印發行。北宋政府積極利用印刷術刊刻經史典籍和實用書籍。例如,宋太宗時期刊印了《太平御覽》大型類書,真宗時編修《冊府元龜》并頒行雕版印刷的儒家經典。兩浙、四川等地的地方官府也刻印出版農書、醫書以廣惠民眾[13]。據記載,兩浙轉運使陳堯佐主持刊印醫書,分發各州。民間則出現商業刻書坊,販賣通俗小說、歷書、技藝譜等,滿足平民與士人需求。畢昇發明的活字印刷雖未被廣泛采用,但官府曾在印制大型佛經時試用活字印刷以提高效率。大量復制的書籍使知識得以低成本地在全社會擴散。許多暢銷書印行成千上萬冊。除了書籍,印刷還用于傳播紙幣(交子)、日歷、廟宇功德簿等,這些印刷品在市井間廣為流通,潛移默化地提高了民眾的文化知識水平[14]。
書院與學校教育的普及同樣重要:宋代官學和私學并舉,知識傳播的制度化程度超過前代。北宋自慶歷興學以來,各州縣設立官辦學校,招收平民子弟入學,將儒家經典教育推廣到地方。同時也出現了書院這一私人講學組織,如河南應天府書院、湖南岳麓書院、白鹿洞書院等。書院由著名學者主持講學,學生來自各地,不拘年齡和科第。這些書院主要教授儒家經義和歷史,成為士人交流思想的新平臺。著名的程顥、程頤兄弟曾在洛陽伊川書堂授徒講學,傳播理學思想;周敦頤在道州營建濂溪書堂傳授《太極圖說》。科學技術方面,書院課程很少直接教授天文算法或醫學農藝,但其“明體達用\"的辦學理念客觀上拓展了學者的知識視野,促使學者更關注經世致用之學。一些書院山長本身精通天文歷算或地理,如江西白鹿洞書院的山長朱熹曾涉獵農田水利和歷法推算,并在講學中強調\"格物致知\"的重要性,為學生打開認識自然的思路。在官方教育方面,北宋中央的國子監等高等學府也設算學、律學、醫藥等\"雜學”,培養了一批專業技術官員。科舉制度則通過考試選拔將儒學精英匯聚官場,但科舉內容以經義詩賦為主,限制了科技知識的考試評判范圍。這使得士人為了應試很少鉆研技術,不過科舉競爭又迫使他們博覽群書,間接接觸如《武經總要》《夢溪筆談》等包含科技內容的書籍。在整體教育環境下,北宋知識傳播呈金字塔形:基礎知識由鄉校、蒙館啟蒙,中層由府州學校、書院深化,頂層通過科舉選官。這個體系雖以人文學科為核心,但形成了空前廣泛的讀書人群體,為科技典籍的傳播提供了龐大的潛在受眾。
一方面,北宋統治者重視編纂典籍,大量官方修史、類書、圖譜的成果通過刻印與手抄流傳。朝廷設有史館、昭文館等機構,匯集四方資料編成《宋史》《文獻通考》等巨著。這些典籍中包含了天文、律歷、方志、技藝等各類知識。如馬端臨的《文獻通考》收錄了古今重要科技文獻的考述,為知識保存與傳播作出貢獻。官方還鼓勵臣民獻書,曾多次征集民間藏書和技術圖譜充實皇家秘閣。另一方面,民間學者也積極著述,將所見所聞記錄成書。例如,沈括的《夢溪筆談》蘇頌的《新儀象法要》李誡的《營造法式》(建筑工程專著)等,皆以私人身份撰寫卻影響深遠。這些著作有的在作者生前即由官方資助刊刻頒行(如《營造法式》被朝廷付梓發行,使營建技術規范化);有的則以抄本形式在士大夫圈中遞相傳閱(如《夢溪筆談》最初僅在學者間傳抄,其獨到見解為同輩所稱道)。通過私人交往、書信和筆記,知識在士大夫群體內部進一步擴散。蘇軾、沈括等人彼此交流詩文和見聞,在通信中討論技術軼事亦有記載。此外,民間匠師也以行會、師徒傳承的方式在底層社會傳播技術知識。例如,冶鑄、紡織、造船等行業有各自的“行”,師傅言傳身教培養徒弟,技術訣竅雖不見于文字卻世代相傳,并偶有有識之士將這些民間知識記錄下來。北宋末年出現的《夢溪筆談》\"技藝\"門類,便記載了關于工匠技藝的若干事例,將本屬民間的知識納入文人筆記中,從而實現從工匠階層向士大夫階層的知識逆向流動。總體而言,官方主導的文獻編印與民間自發的著述互為補充,使北宋的科技知識能夠在不同層面、不同階層之間雙向流動。
3科學傳播的制度性與文化性限制
盡管北宋時期科學文化一度繁榮,但制約科學傳播的因素同樣顯著。這些限制既有制度性的,也有文化性的,需要結合中國歷史情境加以理解。
北宋王朝在立國之初就確立了嚴格的知識管控和言論檢查制度。宋太祖趙匡胤深譜前朝五代武人亂政之弊,上臺后便“杯酒釋兵權”,推行“偃武修文”,強化中央集權。為了防范民間因知識而起的動亂和對政權的不利影響,宋廷開始大規模的禁書運動[15]。963年,宋太祖頒布《宋刑統》,明確規定:“今后所有玄象器物、天文、圖書、截書、兵書、七曜歷、《太一》、《雷公式》,私家不得有,違者徒二年。私習天文者亦同。\"“禁妖書”,凡此種種“不得藏于私家,有者并送官\"[。凡是涉及天文星象、預言讖緯、軍事韜略、歷法術數等書籍,一律不準私人收藏,一經發現須上繳焚毀。顯然,這些領域的知識被視為攸關國家機密和統治安危:天文歷法關系帝王正統;緯預言容易蠱惑人心;兵書更是起兵謀反之利器。北宋政府壟斷了這些“敏感知識”的占有和解釋權,普通百姓和底層士人被法律剝奪了接觸研究此類知識的權利。這種高度集中的知識管控無疑遏制了科學技術在社會底層的傳播。除此之外,合法書籍出版也受到監管。宋朝設有類似“出版檢查官\"的機構如皇城司巡察,專責監視民間言論和書籍刊刻,一旦發現違禁內容便嚴厲查禁7。宋真宗、大觀年間等多次重申禁令,“其天文、相術、六壬、遁甲、三命及他陰陽書,民間不得私習。先有畜者,限詔到一月,悉以送官。限外不送及違詔私習者,悉斬。有能告者賞錢十萬,州縣吏匿不以聞者,亦重實其罪”,規定私刻天文等書籍者治罪,兩赦期間仍私藏不交者加重懲處[18。這些文化專制措施,正是維護封建專制統治的有效手段。其直接效果,便是將如天文學、陰陽算學、兵法等實用知識束之高閣,使之成為少數國家機構內專家的專利,不可能在民間形成自由交流和創新積累。
統治階級通過科舉制度和教育體系,在意識形態上強化對民眾的束縛。科舉考試自隋唐以來成為國家選才的工具,到了宋代更加完備。宋真宗以后,科舉以\"四書五經\"為核心,程朱理學成為官方哲學[19]。政府興辦的太學、州學及書院皆以儒家道德教化為首務,教授內容幾乎完全圍繞經義時文。通過壟斷教育和選官渠道,宋朝將絕大多數讀書人的心智引導到維護現存秩序的軌道上來。庶民接受的多是忠君守禮的倫理教誨,勸勉安分守己、務農納課,而非質疑權威或探索新知。在這種環境下,即使民間有奇思妙想也缺乏傳播渠道和社會認可,難以形成具有一定規模的技術創新。
宋朝統治者奉行的“重文輕武\"國策也間接限制了科技的軍事應用和發展。基于對藩鎮之亂的痛恨,宋太祖壓制武將、收繳地方兵權,使得宋代軍隊結構積弊叢生。更重要的是,它導致軍事技術發展受限:一方面,優秀將領難以施展拳腳,不敢越制度創新戰法;另一方面,軍工發明雖然出現(如火藥武器),卻缺乏持續改良的推動力。宋軍在對遼、西夏的作戰中曾使用火炮、火箭等新器械,但由于軍事指揮上的保守和官僚牽制,這些新技術并未形成壓倒性優勢。宋人在戰爭中屢次錯失利用技術逆轉劣勢的機會,部分原因正在于統治者對軍隊和武備采取限制態度。例如,宋廷嚴禁邊民私售鐵器、硫磺、書籍給鄰國,以防技術外泄20。但這也使得民間參與國家防務的熱情和能力大為降低,軍民間的技術合作無從談起。可以說,“以文制武\"政策號召習文偃武,專注農工,不問兵事,意在確保皇權對暴力機器的獨占,卻也令國家失去強大的軍事動員力,影響了技術創新力。
上述制度性障礙使得北宋的科技成果大多停留在統治階層及專業機構內部,缺乏向下輻射的機制。上述政策在短期內鞏固了統治秩序,卻埋沒了社會草根的創造潛能,也壓抑了精英中偏離官方價值觀的探索精神。宋代士大夫如果沉迷于“奇技淫巧”,往往會被同儕視為不務正道;對于平民百姓來說,不遵守行規私自改良技術,也可能遭到打壓。這樣一來,知識的上下交流渠道幾乎被阻斷:上層的科技發明難以下移應用,下層的實踐經驗也難以上達融合理論。北宋科技在封建制度藩籬之內形成了自我封閉的循環,其輝煌難以轉化為長久的國勢增長。
4中西科學傳播制度之對比
為了更深刻地理解宋代科技傳播受阻的原因,有必要將其與另一歷史場景進行對比——16—18世紀歐洲早期的科學技術發展及其制度環境。通過比較公共實驗傳統、專利制度、學會制度等方面的異同,梳理中西方各自的發展道路。
16—18世紀歐洲興起了科學革命。一批科學家如伽利略、牛頓等推崇以實驗和觀察驗證理論,并主動向公眾展示實驗成果,形成了公共實驗傳統。在17世紀的英法等國,科學實驗常以講座或沙龍形式公開,貴族和平民都可觀看。例如,1660年羅伯特·波義耳在倫敦演示真空泵實驗,引發社會各界對氣體物理的興趣。這種做法一方面擴大了科學知識的受眾,另一方面通過公開檢驗增強了科學發現的可信度。反觀北宋,中國雖有沈括等人做過一些實驗觀察(如光學小孔成像試驗、潮汐周期觀測等),但這些活動通常不對公眾開放,僅限個人或少數助手完成,結果錄入成書后也多在精英圈流傳。宋代沒有獨立的科學演示傳統,普通民眾難以直接接觸科學實驗過程。這與東西方社會結構和價值取向有關:歐洲市民階層興起,有接受新知的熱情和能力,科學家獲取資助也需要公眾影響力;而宋代市民雖識字者增多,但尚未形成要求科學證明的社會風氣,科學實踐仍被視為精英事務。因此,歐洲公共實驗模式帶來了科學素養的社會化提升,而中國宋代則主要停留在精英內部傳播[21]
從知識產權與創新激勵方面來看,歐洲近代形成了專利制度,即由國家授予發明者在一定時期內對其發明的獨占權。這一制度始于15世紀意大利城邦,17世紀在英國通過《壟斷法令》(1624年確立)。專利制度鼓勵發明人公開自己的技術細節以換取壟斷利益,激發了創新熱情。例如,瓦特改良蒸汽機即通過專利獲利,從而吸引更多人投人技術研發。在中國古代,技術發明并無法律壟斷保護,常被視為對集體知識的貢獻,并很快由他人仿效推廣。在北宋,發明者獲得的多是榮譽或官職賞賜,而非經濟獨享權。例如,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本人并未借此牟利,其去世后技藝反被助手帶入宮中服務皇家印刷。再如,火器配方也很快在軍中擴散,不存在個人壟斷。沒有專利激勵,民間工匠往往傾向于家族秘傳,以此維持自身商業利益。這樣隱秘傳承雖然保障了小范圍內的技術優勢,卻妨礙了知識的大范圍擴散。歐洲專利制度則通過公開申請,使技術細節進入公共記錄,可供后人參考改進,從而累積式推進技術發展。中國直到近代才引入專利觀念。可以說,歐洲專利制度鼓勵創新分享、防止成果秘藏,北宋則缺乏此機制,創新成果易湮沒或局限在一地一業。
17世紀起,歐洲各國相繼成立科學組織,如英國皇家學會(1660年創立)、法國科學院(1666年)等。這些科學學會由政府或貴族資助,匯集了各領域的優秀學者,為其提供定期交流、協作攻關的平臺。學會還出版學術期刊(如《哲學會刊》1665年創刊),及時傳播新發現。這種制度化的科學共同體極大加速了知識傳播和驗證。例如,牛頓的光學實驗、哈雷的彗星計算,很快通過學會報告為歐洲學界所知,引發進一步研究。北宋沒有獨立于官方的學術組織,士人交流主要靠私人往來或官方主持的臨時性討論(如官方在歷法改革時召集天文官會議),沒有固定的期刊或定期會議,知識傳播效率較低。即使沈括、蘇頌這般優秀人才,因缺乏跨地域跨時代交流的平臺,其成果需等他人偶然讀到筆記才可能繼續發展。例如,沈括對磁偏角的認知,在他之后數百年未有本王繼承者深人研究,而歐洲學者可通過學會交流,地磁研究從16世紀吉爾伯特起連續推進,最終至18世紀實現從定性研究到定量測量的方法論突破。這種差異表明:學術組織的欠缺使北宋科學傳播分散且斷續。宋代雖有官辦的翰林院、編修館之類機構,但這些機構任務偏重文化事業(編書、禮樂等),未能像近代學會那樣專注科學研究。歐洲的科學社群在一定程度上獨立于宗教和政治(雖也受制約,但學會內部相對自由),而北宋士人社群必須附屬于朝廷和儒學框架。兩相比較,歐洲學會制度提供了一個寬松的學術生態,促成科學革命;北宋缺少這種制度支持,科學成就主要依靠個人努力而非群體協作[22]。
歐洲科學傳播制度的興起,與其16—18世紀的社會環境密不可分。一方面,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解放了思想,理性精神蔚為風尚;宗教權威在科學領域影響減弱,使科學探究有了更自由的空間。另一方面,多國林立的政治格局讓各國統治者樂見科學帶來的軍事和經濟收益,紛紛資助科學活動以提升國力。這種功利驅動促成國家資助下的科學傳播體系。中國北宋則處于儒家思想全面復興階段,社會更加重視道德文化統一,強調尊重傳統權威而非挑戰。科學探索若不與經義吻合,便難獲廣泛認同。同時,大一統封建王朝沒有外部競爭的緊迫感,重心在內政民生,科學被視為次要助力而非核心任務。盡管宋廷也東于利用技術改進行政(如印刷助科舉、火器御外敵),但中國的科技傳播多以服務現實需求為出發點,傳播范圍和深度到達實用即止。歐洲則出現了追求真理的價值取向,把科學看作高尚事業,社會地位迅速提高一一科學家成為令人尊敬的身份,科學知識傳播也獲得普通民眾的興趣與支持。這一點,從牛頓葬入威斯敏斯特教堂、伏打電學實驗轟動歐洲等事例可見端倪。在北宋,科學家通常沒有獨立身份,大都是官員或士大夫兼職,社會評價首先看其政治品行,科學成就居次。這種價值觀差異也決定了科學傳播在中西社會受重視程度不同。
綜上,對比16—18世紀歐洲和中國北宋時期的科學傳播制度,可以發現兩者各有優劣。歐洲模式長于機制激勵和開放協作,由此催生現代科學體系;但其早期也曾經歷宗教桎梏、技術壟斷等問題。北宋模式雖缺乏制度創新,但在當時文化背景下維護社會穩定,也把科技融入治國理道,使技術逐步改良民生。各自道路的形成有深厚歷史原因,歐洲因地緣政治和思想解放走上一條“科學革命\"之路;中國則在自己文明邏輯下緩慢演進,不能簡單用“先進/落后\"評判。正如費正清等歷史學者所提醒的,應看到中國傳統制度在維系社會連續性上的成功,同時承認其對近代科學興起的不利影響。
5 結束語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對北宋科學傳播的發展成就與局限性作出客觀的評價。北宋時期,中國的科學技術在世界上處于領先地位,多項重大發明創造了人類文明史上的輝煌。這些科技成果之所以能夠涌現并部分傳播開來,得益于當時相對開明的社會環境和成熟的文化基礎:經濟繁榮提供了物質支撐,印刷術的普及為知識交流開辟了全新渠道,科舉和書院培養了大批有文化素養的人才,使科技思想有了接受者和傳播者。沈括、蘇頌等人物的出現,更體現了儒家士大夫將經世致用與好奇探究相結合的可能性。他們在傳統框架內努力拓展學術視野,為后世留下寶貴的科學思想遺產。不容忽視的是,北宋科學傳播仍深受封建制度和文化觀念的限制,未能突破前現代社會的瓶頸。整個社會對于新奇發明和非傳統思想抱持謹慎甚至保留的態度。這些因素綜合作用,使北宋雖有驚人的科技成就,但難以轉化為系統的科學革命。許多知識僅在精英內部流傳,缺少向民間深層滲透和跨代積累提升的機制。總之,北宋科學傳播的發展與局限體現了一種歷史的辯證法。它一方面展示了中華文明內部孕育科學精神和傳播知識的動力,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傳統體制對這種動力的約束。它是中國邁向近代科學道路上濃墨重彩又曲折波動的一章,其經驗教訓值得今日反思與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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