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K27;G1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5)05-0062-09
引言
放眼全球歷史,每個國家的城市化進程步調并不一致,甚至存在巨大差異。中國的城市化水平快速提升發生在改革開放之后,鄉土中國走入歷史,城市中國邁向前臺,這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我國學者從共時性,而非僅從歷時性的角度切人,思考這個急遽轉型的現代中國。①而寰宇同步一致的是,城市國家的到來,必然伴隨著對城市文化的熱議。
近來,中國勃興的各種城市文化的討論中,海派文化無疑是聲量最大、成果最多,也是取得成就最高的一個。②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起始,“海派文化”一詞新生后③,便引發了為期數年的探賾索隱。
作為中國最大單體城市研究中的文化面向,海派文化亦被歸類為1978年之后興起的第二波上海城市研究浪潮中的一個重要議題,備受學界關注。①2015年,海派文化一詞正式見諸官方文件,隨后傳播力度與宣傳聲浪越來越大②,熱度經久不衰。
海派文化已經談得很多了,且仍有很多人在談。③雖然將“海派”常掛嘴邊者不乏其人,但言說者與聆聽者,能指與所指之間,存在千溝萬壑。造成這一吊詭現象的癥結在于海派文化的定義千差萬別。無論學術交流時,還是社會傳播中,各說各話,言人人殊。毋庸諱言,目前海派文化在形塑身份認同與話語構建過程中隱含較強的結構性矛盾。相關文化產品暴增的同時,研究對象的不確定,研究邊界的不明晰,學理深度沒有取得顯著突破,敘事者多,析理者少,是這場海派文化話語危機的主要成因。若非有更為明確的內涵框定,更為深厚的學理支撐,海派文化鬧猛的背后怕是終究會歸于一場虛空。
海派與海派文化是否可以不加區分?海派文化是否有明確的地域屬性?今日上海直轄市行政區劃內歷時性的一切事物皆為海派文化之研究對象嗎?海派文化是上海文化,抑或是西方文化的同義詞嗎?海派文化研究現狀到底是欣欣向榮,還是外強中干?回答這些問題,亟需今日之學者與20世紀80年代的學術重新接榫,開展更為細致入微的研究,而這也恰恰是海派文化發展至今所最為缺乏的部分。
(一)海派是海派文化嗎
海派和海派文化是一回事兒嗎?抑或換一種問法,海派是海派文化的一種簡稱嗎?回溯海派、海派文化兩個概念的生成路徑不難發現,海派與海派文化之間并非簡稱與全稱那般簡單的對應關系。歷史上的海派與如今人們熟知的海派文化,若作深究,謂之大相徑庭,亦不為過。
海派得名,已超過近一個多世紀。而海派何時生成,指向何人,迄今仍沒有共識。20世紀80年代海派文化學術初興時的一代學者中,有人認為海派一詞產生于近代上海的繪畫領域,是一個藝術群體的自認或他指,由“海上畫派”“上海派”一類名稱簡化而來。如沈渭濱考證認為,“從時間上看,海派一詞發端于道咸年間的中國畫…由此可見,海派名稱的由來,原是居住在上海的畫家中標格創新求變者的共謂,是自稱在先,它稱在后;由于首創者趙之謙早在道咸年間已成一家,所以海派名稱的出現必早于同光年間海派京劇一詞,當海派京劇出現時,海派繪畫已經蔚然成風、名家輩出了”④;有人則堅持認為,海派源自京劇的海派,是一種與京派相對而言的存在。論者常引徐珂1917年初版《清稗類鈔》中“戲劇類”一篇名為《海派》的文字,中稱“京伶呼外省之劇曰海派”。③后來篤信此論者,指認這是“現存報刊文獻中最早可查”海派之始祖⑥;最后是調和兩者的觀點,不再區分繪畫、戲劇孰早孰晚,而將海派視為一種動態延展的過程。如陳旭麓就認為,“海派肇始于繪畫、京劇,而京劇先前在江南地區演出,已有南派京劇之稱”,到了清末民初之際,“繪畫尤其是京劇,在上海發生的變化,遠不是舊時南北區分的南派能標示其新的趨向和意義了”,于是誕生了海派一詞。在陳氏看來,“海派雖以吸收西方文化的姿態出場,但它的出場已是在西方文化滲透到中國社會的各個方面之后,它與西方文化的結合點并不是泛指的西方文化,而是以藝術為媒介的,是作為藝術流派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是發端于任伯年之熔鑄古今中西的畫法,隨后周信芳等的機關布景、反映時潮的一類新劇,其時已是20世紀初年,上距鴉片戰爭已經六七十年了。”①其他重要學者,如姜義華、熊月之、李天綱等,對于海派一詞出現的準確時間,大都含糊其詞。
筆者認為,在更確鑿的史料證據出現之前,模糊或作并列處理,是一種嚴謹的學術態度。因為中國近代文獻泛濫,欲在天量文字中,準確找尋到“海派”一詞最初出現的痕跡,是極為困難的。譬如徐珂《清稗類鈔》是海派首次被定義的說法,就很容易被推翻。據筆者查閱,1915年12月10日上海《神州日報》“劇談”欄目里,作者“劍云”寫的《丹桂第一臺顧曲記》中就提到:“張鳳臺之司馬懿碩大聲洪,循規蹈矩,毫不沾染‘海派’口氣,尚不失凈角之本來面目。”②“劍云”談及“海派”,并不再加釋義,可見作者與辦報人皆認為,上海《神州日報》的讀者對于京戲中的“海派”“京派”已有共識,不會對此概念的理解產生歧義。而筆者也不認為1915年《丹桂第一臺顧曲記》是“海派”一詞最早出現之處。綜合現有史料,海派作為一個明確界定的概念,產生于20世紀之初的上海,在繪畫、戲曲兩界中最先出現,大致是不錯的。
海派文化40年前甫一提出之際,就有為其定義之嘗試。③但一時間,學界無法形成共識,難有所謂“科學的界定”。④于是,探討海派文化源流的學者嘗試借助以概念史溯源的方式,將海派這一名詞的誕生作為文章展開的邏輯起點。此種闡釋模式,以熊月之的研究影響最大。他通過爬梳大量文獻,十分綿密地將海派文化的“得名、污名與正名”,融會貫通在一條嚴密的邏輯鏈條之中,認為“海派”之名“自其誕生起,到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基本為貶義詞,尤以三十年代為甚;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所說海派,基本為中性詞;二十一世紀所說海派,則基本為褒義詞”。③后來不少研究者受其影響,慣習以海派詞源的辨析,作為海派文化歷史敘事的起點。
事實上,“海派文化”概念的內涵與“海派”一詞之間,并非沒有邏輯鴻溝。海派文化新生于20世紀80年代,是當代中國,特別是上海一地“歷史學者、文化學者從文化學的角度對于某種文化類型的特定稱謂”。⑥這與100多年前,繪畫、京劇兩界的“海上畫派”“上海派”,以及20世紀30年代文學界的“海派”之間,嚴格而言,并非同一所指。晚清民國時期,海派之用,主要作為某一種藝術流派或文學風格而言;而海派文化的定義則寬泛得多。雖然學界尚未達成完全共識,但海派文化所指向的內容,所涉及的時空范疇,與近代中國民眾口中的海派一詞有著很大出入。
緣于海派文化“海納百川”的精神品格,學界對海派文化發端時間有著迥然有異的詮釋。有人強調海派文化多元文明交流互鑒的成因,側重歐風美雨的刺激與熏陶,常以1843年上海開埠這一歷史事件,標志其“生成期”;亦有人強調它扎根吳越文化的土壤,受到吳越文化的反復浸染,其源頭甚至可以追溯到遠古時代。位于這認知光譜兩端之間,還有各式各樣海派文化起點的論述。但無論何種海派文化時間范疇的學術探討,大概都不會將 20世紀初葉視作海派文化的“生日”。③因此,將海派與海派文化混淆敘事的書寫方式,存在顯而易見的漏洞與弊端。
(二)海派文化是上海文化嗎
文化是一個內涵極其復雜的概念。人類學家克魯伯(A.L.Kroeber)和克羅孔(Clyde Kluckhohn)1952年出版的專著Culture:A Critical Review of Concepts and Definitions(《文化:關于概念和定義的檢討》),對1871年到1951年80年間關于文化的定義進行了系統梳理,發現共有164種、6大類。①時至今日,文化概念的新近解釋又不知增加凡幾。在我國,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文化學研究領域中,文化樣態按照空間分類是一種比較慣常的做法。按照民族國家,可劃分為美國文化、英國文化、法國文化、中國文化等;按照更小空間細化下的分類,則有中原文化、巴蜀文化、湖湘文化、荊楚文化、嶺南文化、吳越文化等。
徐珂撰寫《清稗類鈔》時,對京劇界“海派”中的“海”字作過解釋:“海者,泛濫無范圍之謂,非專指上海也。京師轎車之不按站口者,謂之跑海。海派以唱做力投時好,節外生枝,度越規矩,為京派所非笑”。②韓侍桁1933年附和道:“‘海’字是北平的土語,是帶點兒下流,墮落成流氓的意味。通常說某某人變成海派了,那就等于說那個人學得下流,染了一身流氓氣了”。③徐珂、韓侍桁等人對海派中“海”字所作的釋義,顯然沒有多少后世影響。因為京劇界中“海派”取代“外江派”的同時,“京朝派”也化約為“京派”。“京派”的“京”字無疑指的是首善之區北京,海派中的“海”字指代上海一地,也就成為了最為表層,也最順理成章的誤讀和挪用。
據筆者了解,幾乎沒有一個嚴肅的學者,將海派文化視作上海文化的同義詞。陳旭麓特別厘清道,“海派是指藝術、文化上的一種新的風格,它導源于上海是由上海在近代中國的特殊地位決定的。對此,我們必須明確兩點:一、海派以上海為代表,并不是說凡在上海的學人、藝術家就都是海派,而只是指具有海派那種風格的人;二、海派既是就藝術、文化上的風格而言,凡具有這種風格縱不活動于上海的人,亦屬海派。”繼而,他批評將“海派”區域化的認識,認為“它的移動性很大,不只是人的移動,主要還是這種風格的移動,樹不動而是風在動,所以海派到處有相識”。④熊月之認為,海派文化其義有廣狹之分,也有先后之別,廣義的海派,是狹義海派的放大、延伸,“成為一種包容性極廣的文化類型和文化風格。③廣義的海派除了文化內容的擴展之外,地域范圍也不限于上海一地。⑥李天綱在《近代上海城市研究》中敏銳地發現海派名詞濫觴的地方,海派已被定義完畢,取得初步認同,但定義海派文化卻是非常困難。在李氏看來,海派文化是一種中國型態的近代城市大眾俗文化,抑或也可簡單地說是一種“市民文化”。 ⑦ 張濟順則認為,“從文化傳播與功能的角度看,海派文化確已突破了地域界限,表現出它在中國近代都市文化中的示范性和普遍性。”③陳思和表示,海派文化“借用了‘上海’這個地域發展而來,但它自身并不受地域文化的限制。”③郭驥也認為海派不等同于“上海流派”,海派文化也不等同于上海文化,海派文化是“近現代形成的一種都市大眾文化。”@如前所述,雖然對海派文化的內涵尚存爭議,但海派文化并非一種明確地域屬性的文化樣態,更不是上海文化的另一種稱謂,是有學術共識的。
晚清至民國,中國城市紛紛從傳統發展的軌道脫榫,或深或淺,卻無一例外難以獨身于全球化浪潮之外。城市的崛起是中國現代轉型進程發生的巨變之一。海派文化的特征在中國城市中幾乎都有表現,尤其是在沿海、沿江城市里普遍發生。筆者將近現代中國這種城市化演變命名為“小上海”現象。舉例來說,江蘇無錫由原本常州府治下的縣城,因為榮氏兄弟和其他一些機緣,在20世紀上半葉發展加速,獨立成市。當時有流行曲《無錫景》傳唱,稱無錫為“小上海”。無錫被稱為“小上海”不是個案,太平天國運動之后,伴隨中心城市的權勢轉移,整個江南地區的城市群①都經歷了從“小XX”到“小上海”的嬗變。即便遠離大江大海,河南焦作 ② 、江西上饒③、甘肅蘭州④亦復如此,百余年間中國存在很多個“小上海”。“小上海”現象,即上述學者認定海派文化超越上海一隅的史實支撐,理應成為海派文化研究者重點關注的研究議題。但學術演進的路徑卻是南轅北轍,“小上海”現象研究迄今少人問津。
歷史吊詭的是,社會傳播形塑大眾認知的過程中,海派文化依然與上海文化被簡單畫上了“等號”,這與20世紀80年代學人形成的學術共識頗為背離。更令人訝異的是,愈來愈少有人愿意指明此點。不少上海史志專家、文化作者,致力于地情挖掘,不少著述都以海派文化之名署之。更有甚者,近來有不少學者受到當前行政區域的影響,有意無意地將今日上海直轄市空間范圍內歷時性的一切,都列入海派文化的研究對象。將海派文化向前追溯至吳越文化,甚至更為久遠的人類遺址考古發現的研究聲響,不絕于耳。③文化生產的制造者都不加分辨,恣意如此,那么原本就不負責弄清楚原委的社會大眾,更是將今日上海、過去上海發生的一切都納入海派文化的范疇。
是不是研究過去在城市里發生的事情就是城市史?答案是否定的。同理可言,是不是在中國最大城市行政區劃范圍內③歷史上發生的一切都是海派文化?肯定也不是。通俗來講,海派文化不是個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裝。但現實情況是,歷經數十年的偏差累積,理論認知與社會觀念之間漸行漸遠。受到現實強烈拉扯的海派文化,學界今日再做定義,比起改革開放初期無疑會更加困難。如何扭轉這一巨大偏差,是目前海派文化研究與傳播亟待解決的首要問題。
(三)海派文化是西方文化嗎
不僅文化難以定義,“城市”也是一個似乎明晰卻十分模糊的空間,無法被準確界定。而當城市內涵不能確認時,“城市史”是否成為一門學科,甚至也會變作一個疑問。③城市,作為歷史與現實交互的研究主題,納人中國學者的視野,最早可以追溯到1926年梁啟超所發表的《中國都市小史》《中國之都市》等幾篇文章,但真正大規模展開的學術研究,學界公認仍是在改革開放之后。 ⑧ (204號
20世紀80年代勃興的中國城市史研究,初以上海、重慶、天津、武漢四個單體城市的研究為基礎。 ① 與西方國家的城市史(Urban History)研究不同的是,張仲禮、隗瀛濤、羅澍偉、皮明麻等第一批中國城市史的研究者,絲毫不回避處理近代中國城市的西方影響和半殖民地化問題。②熊月之1987年就已撰文,倡議租界研究中,要辯證地看待上海外國租界兼具積極性一面與消極性一面。③海派文化在張仲禮主編的《近代上海城市研究》書中被單列一章,并在進行其內涵邏輯推演時,明確提出“東與西的交匯”是其中應有之義。④
長江最后一條支流——黃浦江的西岸灘涂上,先是誕生了上海縣城,繼而在其北界濱水地帶,出現了一種新型城市形態。東方與西方,自明末清初就在此接觸、交沖以至雜糅,最終誕生了一種頗富中國特色的現代都市文明。作為一種在中國土地上自下而上生成的都市文化樣態——海派文化,集中發端于上海,這與上海在多元文明交流互鑒影響下,邊緣締造為中心的城市化路徑密切相關。來自世界各地的各式各樣的文化元素,首先在黃浦江畔碰面、會敘,所以如繁星點點的中國城市從傳統軌跡接榫現代性之種種,往往最早發生在上海這樣一個空間,然后由此蔓延開去。
在強調海派文化的全球化屬性時,今日學者們不應該只是著眼于域外文化的“沖擊與回應”,而是需要辯證且著重地指出,這也是中國城市文化獨辟蹊徑的一種探索。
首先,從人員構成來看。城市人口是城市文化的載體。移民是全球化進程中最為顯著的伴生現象之一。1843年開埠之時,上海城市人口約20萬,1900年超過100萬,1915年超過200萬,1930年超過300萬,1949年初達到546萬。③近代上海在迅速膨大為遠東第一都會的過程中,生活其間的既有海外僑民,也有國內移民。雖然滬上外僑的國籍最多時高達58個,但上海從來都是以中國人為主體的城市,1843年之前如此,即便五口通商之后,中國人的比例也一直占據近代上海城市總人口的 96% 以上。對于近代上海華洋雜居的日常狀態,熊月之有精彩論述:“自租界實行華洋混處以后,華人一直占租界人口的絕大多數。按照正式的統計數據,從1865年至1942年,公共租界華人通常是外僑的40倍到50倍。外僑雖然從總體上說,政治上有權,經濟上有錢,社會上有勢,但中外之間在區域上沒有什么障礙物,在人際交往方面沒有什么隔離政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外文化在上海這片土地上,天復一天、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廣泛交匯,相互影響。”⑥
其次,就文化樣態而言。對于一切現代城市生活方式,中國人絕非被動接受。相反的是,各類文化要素交沖雜糅的復雜歷史進程中,上海誕下一種只屬于中國這塊土地的城市生活方式,這也是海派文化獨具魅力的根源所在。陳思和認為:“不是殖民地文化造就了海派,而是在中西交流中產生的健康的市民趣味與市民文化,才是海派文化”。 ⑦ 這并不只是中國學者的歷史認知,來自大西洋兩岸研究上海史的學者也普遍認為,海派文化“絕不是單純模仿外來的生活方式,而是有著更豐富的內涵”,“不論是日常生活舉止,還是文化藝術流派,若沒有中國公眾的支持,任何趨勢都無法立足”。它是對傳統文化和外國模式的雙重背叛,更是在多元文化的撞擊下產生的一種絢麗多彩的文化。③
因此,筆者須旗幟鮮明地指出,海派文化并不等同于西方文化,更不是什么純粹的殖民文化移植。老上海不是洋大人的老上海,上海的歷史是由上海本地居民以及移居到這里的不同時代的新、舊上海人共同締造的。上海作為一座大江大洋交界的港口,在大航海時代來臨之時,不斷應對變局、尋求改革,吸納與融合各地文化,塑造形成了“開放、創新、包容”的城市品格,以及“海納百川、追求卓越、開明睿智、大氣謙和”的城市精神。上海外國租界存續期間的歷史是上海城市記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主導締造海派文化的并非只有殖民者,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民。
當前,有一種似是而非的論調,一提及海派文化就認為是對殖民記憶的美化,過度強調國人心理上的崇洋媚外。更有一種十分簡單的論說,將海派文化誤讀為西方式的、域外傳人的,完全無視國人的主觀能動性。在批駁此類扭曲文化話語的同時,我們也要注意,不能因為當代社會流行著對海派文化污名化的錯誤認知,就因噎廢食。若學者都緘口不言,長此以往,海派文化的真實樣貌只能愈加模糊,離史實越來越遠。
(四)海派文化是江南文化嗎
近日,海派文化的演繹呈現出另外一種新的傾向,即越來越多地從它與江南文化的承續一面著力,而漠視它與江南文化斷裂的面相,造成了兩者之間的一種——筆者稱之為“同一化假象”。
歷史上,江南地區取得的文化成就相較于經濟成就而言,有過之而無不及。長江流域下游的遠古文明源遠流長,與黃河流域一樣古老燦爛,是中華文明的主要發源地之一。①江南文化的底定在隋唐宋元時期,伴隨著北人南渡,呈現出明顯的地域特征,又自覺承載了中華文明的統緒,初步展現出超越地方性的開放性。江南文化達到輝煌是在明清時期。彼時的江南地區不僅享有崇高的政治、軍事地位,也是全國的經濟、文化中心,擁有更大范圍的影響力。歷經千余年演變,對于國人而言,“江南”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具有極其豐富內涵的文化概念。上海乃江南地區之一部。今日上海市中心城區,主要在宋熙寧七年(1074年)析置的上海鎮②、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升格的上海縣的轄區范圍之內。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建筑城墻。清雍正七年(1729年),多年海禁完全解除后,商船往來激增,“凡遠近貿遷皆由吳淞江進舶黃浦,城東門外舳鱸相接,帆檣櫛比”,“海貨盈盈積如山”。嘉慶年間(1796—1820年),上海全縣人口達“五十二萬八千四百四十二口”,城廂街巷發展到60多條,特別是大、小東門外的港區和十六鋪一帶,已成為南北貨物的集散中心。黃浦江畔商船聚集,交易興盛,人口稠密,市井喧鬧,故有“一城煙火半東南”之贊。③孕育海派文化的一大母體是江南文化,此乃世所公認的事實,筆者無意否認。
但主流話語既然將江南文化與海派文化并列而言,那么一般認為,兩者之間的斷裂超過傳承,差異性必然大于同一性。學術研究中此前更是極少有人會混淆兩者。這是因為江南文化是以地域命名的文化形態,有著相對明晰的邊界,一直以來為生于斯長于斯的人們廣泛接受。其背景在于傳統中國采用的行政區劃類型向來是“城鄉合治”的地域型政區,地方官員的管轄范圍不僅有城市,更有鄉村。地域型政區從來不排斥城市的存在,與此同時,城市也并不占據轄區內的主導地位。學界早有“城鄉連續體”的概念,認為城鄉之間在政治、經濟、文化等等方面并無明顯區隔。正如馬克思所言:“亞細亞的歷史是城市和鄉村無差別的統一(真正的大城市在這里只能干脆看作王公的營壘,看作真正的經濟結構上的贅疣)”。④然而,與江南文化存在根本不同的一點是,上海在“近代城市化、城市近代化”③過程中,展現給世人的是一種巨大的城鄉差異。近代上海是在域外勢力深層影響與直接參與下發展起來的,是產業、人口、技術、信息等方面高度集聚的特大城市,是在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包括交往方式)、審美情趣諸方面,與明清以降的江南市鎮迥然不同的現代工商業都會,是集先進與落后、美與丑、善與惡等為一體的城市空間,其內涵極為繁富、多元、復雜。幾乎所有著迷于上海研究的學者,都將闡釋傳統與現代、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對立統一,視為題中應有之義。海派文化蘊含著迥異于傳統江南文化的“現代性”(modernity)和“城市性”(urbanity),本來并不存在任何爭議。
而當對“現代性”與“城市性”的研討大幅減弱,海派文化與江南文化的內在傳承性又被反復強調,勢必造成海派文化愈來愈難掩飾的弱勢地位。海派文化當前常被認作江南文化的某種現代形態。兩者之間的界限愈發模糊不清。筆者在《海派文化的生成路徑與話語危機》一文中直言不諱地指出,“上海文化”品牌建設被正式提出之后,海派文化的研究面臨著新的挑戰:海派文化根本上“異于傳統中國各地方長時間形成的地域文化,因而如何處理海派文化所代表的都市文化與江南文化所代表的地域文化之間的張力”,“順理成章成為今日海派文化研究的要義所在,這不僅關乎上海一地的文化品牌建設,甚至關乎長三角一體化這樣的國家戰略中如何結合文化繼續推進這一重要議題”。 ① (204號
當今上海在長三角一體化國家戰略中發揮著龍頭帶動作用,但海派文化很明顯并不能夠在文化層面發揮同等重要的引領作用。不論將海派文化定性為“上海城市文化”“商業文化”“市民文化”或“都市大眾文化”,其毫無爭議的一點是:海派文化是一種專屬現代文明的城市文化類型。如前所述,近現代中國在城市化過程中,是否已經形成了某種超越地域屬性的城市文化;換言之,海派文化是否能夠代表這種超越地域屬性的城市文化,我國迄今為止對此議題尚乏深入的學術探討。
紅色文化暫且不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上海文化”品牌②之間的模糊暖昧持續下去,海派文化必將難以與擁有強大生命力的紅色文化、相對明晰邊界的江南文化齊頭并進,這將導致城市軟實力提升難以形成合力,永續發展的動力愈來愈弱。
結語:凝練海派文化的最大共識
海派文化不只是一個名詞,它連著一套相當大的文化話語,意味著一類關于上海的想象方式。在倪文尖看來,“上海”既是一個地方,又充滿了文化象征性。③但頗為遺憾的是,目前有關海派文化的論述,充斥著滿坑滿谷的“地方性”,唯獨少了一種“文化象征性”。缺乏“文化象征性”的所謂“海派文化”自然十分局限,其行政區劃的限定性很強,僅限于上海一地或與上海相關的人群,自然無法產生更大共鳴,以及更廣泛的影響。海派文化的闡釋,近來愈發隨意、泛濫、單向、薄弱,更多是某種文化現象的白描,極為缺乏學理性的支撐以及本質的探討,亟需當代學人合力扭轉。
1985年,陳旭麓就提醒人們“對海派的認識必須嚴格掌握它的屬性與時空關系”。④時至今日,當海派文化的指向內容與時空范疇依然模糊,那么就此展開的海派文化研究與傳播多少會給人以沙上建塔之感。值此之故,針對海派文化內涵的學術探討,乃學界不應再有所回避的緊迫問題。
文化中的深層意識確實很難用簡單的定義來概括,學界早有“海派無派”的提法①,一些學者也意識到海派文化“恐怕一時也不大可能會有確切的界定”。②但筆者認為,若正向的定義異常困難,那么逆向的否定,應是更易取得學術共識的嘗試。通過將海派文化與海派、上海文化、西方文化、江南文化四組概念并列對比之后,海派文化的“屬性與時空關系”漸趨明晰起來。綜合而言,本文試著拋出一個內含最大公約數的海派文化定義:
海派文化是全球化進程中,多元文明交流互鑒相互作用下,中國新生的一種城市生活方式的總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交流互鑒是文明發展的本質要求。只有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取長補短,才能保持旺盛生命活力”,“中華文明是在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中形成的開放體系”。③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在思考城市的定義時寫道:“城市不只是建筑物的群集,它更是各種密切相關并經常互相影響的各種功能的復合體——它不單是權力的集中,更是文化的歸極(Polarization)”。④當代中國城市被史無前例地推向世界舞臺中央,關于現代中國城市文化的學術研討更顯得時不我待。本文延續的是20世紀80年代學者的思考,對海派文化發展現狀提出了幾點批判性反思,冀望可打破“海派文化”由某種行政區劃,抑或是某一單體城市營造生成的認知局限,從更為闊大的視域、更加深層的機理,去理解、闡釋、傳播中國城市文化,尤其是近現代中國城市文化。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