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過程論視域下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法性質及司法救濟

[中圖分類號]D912.112；DF3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5）05－0157－08

一、問題的提出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我國要“健全反制裁、反干涉、反‘長臂管轄’機制”。①這為建立阻斷外國制裁的行政法制度提供了明確的指向：須聚焦涉外領域突出問題的制度體系完善，促進政策與法律的協同。

自2018年以來，個別國家對我國發動了愈加激烈的貿易戰和科技戰，利用其法律體系中的“實體清單”（entity list）制度對華為、中芯國際等眾多中國企業及機構采取限制性貿易管制措施。②中國在貿易和科技領域面臨的制裁與反制裁將長期持續，且更加復雜和激烈。

鑒于制裁與反制裁斗爭的長期性，我國在加快完善應對外國不當制裁的法律制度框架問題上，亟需推動相關的法律制度建設。與個別國家對我國施加制裁的“實體清單”對應，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是直接應對外方濫用實體清單無理制裁所設計的應對制度。我國商務部于2020年9月公布的《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即通過賦予“工作機制”①對某些配合協助外國對中國企業實施封鎖、斷供和其他歧視性措施的外國實體②采取法律上的相應應對措施。面對外部勢力發動和強加的貿易戰、科技戰，“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已成為中國反制裁的有力工具，目前已有多家外國實體和公司被我國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

但和“實體清單”制度在國外有所謂的系統的規范及理論依據不同，一方面，我國針對外國“實體清單”創設的“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具有一定的時代性和應對性，理論研究尚存不足；另一方面，既往研究主要從國際公法、國際經濟法等角度對相關問題進行理論及實踐對策探討，而我國行政法學界對這一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性質及其可救濟性等問題的探討還十分不足，作為新時代反制外國對華制裁的具體制度設計，相關理論與實踐的困境使之在國際法語境下難以發揮應有作用。

因此，應從行政法學角度，以適當方法明確中國的“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在行政法上的性質以及其相應的救濟渠道，夯實其合法性基礎，使其實現更好的反制裁效果，這具有極為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二、以行政過程論來探討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性質的意義

探析某一具體制度或行為，首先需明確其性質，適當的方法對行為性質的認識至關重要。傳統的行政行為論方法因視角局限等因素顯得不足，而《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中的相關行為具有明顯的動態性，故引入行政過程論方法探析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性質及救濟問題，具有必要性和可行性。

為克服傳統靜態、片面的行政行為分析范式的局限性，20世紀60年代開始，日本行政法學者提出“行政過程論”，倡導采用一種全面、動態的方式把握整個行政活動過程，既考察微觀層面某一行為的內部程序和步驟，也探析宏觀的基于關聯性而銜接的多個連續意思決定的過程。③

行政過程論方法尤其主張對行政過程的全面、動態考察：“全面”是指將行政過程中的各行為及由這些行為構成的整體過程以及除行政主體和相對人外的其他主體都納入分析范疇；“動態”是指針對行政過程中具有相對獨立性的行為及單個行為中各階段的關系進行剖析，實現對行政活動的精細化分析。④需注意的是，這種考察方式并非對整個過程的所有細節都有所涉及，其核心要義在于：先分別解析具有一定獨立性的各行為或階段的法律構造，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究行為或階段之間的關聯，以此實現對整個行政過程動態且全面的考察，并對特定行為或措施形成明晰的制度定位。③過程論對行政過程中的考察對象范圍予以擴展，也相應提高對行為主體的關注度，將目光延展到類型化行為外的一些行為或環節上，以更全面且體系化的視角考量某一行政活動整體發展軌跡，行政活動由此被更準確地認知和評判。

日益復雜的行政活動，催生出各種看似獨立實則相互牽連的活動形式，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即為此種情況，需引入行政過程論對多方主體進行關注，將考察范圍予以擴展，采取動態靈活視角對這一制度的相關行政行為進行性質定位。把不可靠實體清單工作機制作出的將有關外國實體列入清單的行政決定看作一個整體進行過程論的考察，通過全面、動態、多方關注的過程論方法，結合相關規范，剖析不可靠實體清單復合屬性，探究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法性質及在此基礎上的救濟。

具體而言，以行政過程論為方法對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考察可著重從兩個層面展開：其一為微觀層面，不可靠實體清單工作機制對特定外國實體作出的行政處理決定具有前后連貫性，需對它們銜接成的鏈條進行過程性的微觀考察，進而細致剖析相關行政行為的各種性質；其二為宏觀層面，整體考察和把握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復合行為類別。

三、行政過程論視域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為的行政法性質

筆者認為，在行政過程論的方法視域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兼具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處罰和行政許可的復合性質：

（一）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具有“行政強制措施”屬性

現代行政法上的行政強制措施呈現出不同于其他行政行為的暫時性、限權性、可復原性和從屬性等特征。①制止違法行為是行政強制措施的重要制度功能，藉由暫時限制財物或暫時控制人身自由的方式實現行政管理目的。②根據行政過程論的方法可以發現，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一定程度上包含了行政強制措施的屬性：

首先，《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中的“整改期限”內容體現了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為具有行政強制措施的暫時性。該規定第11條明確給予被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中的外國實體一定的改正期限，在該期限內暫時不實施反制措施。若相關外國實體在該期限內不糾正其不當行為，我國政府可對其采取《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規定的處理措施。③可見，不可靠實體清單的處理措施具有行政強制措施的暫時性。

其次，《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的“移除機制”表明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具有行政強制措施的可復原性。該規定第13條明確，我國政府有權依據實際情況，把涉案外國實體從不可靠實體清單中移出；當相關的外國實體在我國政府指定的改正期間之內更正其不當行為、通過措施使侵害后果消除的，我國相關行政機關應決定將它從不可靠實體清單中移出；有關外國實體被移出不可靠實體清單后，相應處理措施將自決定公告之日起停止實施。④可見，《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表明其目的及重要功能在于警示相關外國實體謹慎行事，這也充分體現了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強制措施屬性。

再次，《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的規范內容體現了行政強制措施的“限制”屬性。該條規定的“處理措施”是進入清單的外國實體可能承受的不利法律后果，也是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的核心內容之一，其規定可對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的外國實體采取如下若干項措施：1.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進行和我國相關的貿易活動；2.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在中國國內的投資；3.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相關的交通及運輸工具、人員等進人中國等。③該條所列處理措施，多處使用“限制”一詞，“限制”權利表明行政強制措施是限制相對人權利而非將其“剝奪”，亦體現了行政強制措施的暫時性限制特征。

（二）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具有“行政處罰”屬性

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將適用對象限定為“外國實體”，政府所作處理決定會對有關外國實體的權利及聲譽等產生不利影響。根據行政處罰的定義和基本原理，結合《行政處罰法》及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剝奪相關主體權益的可能性，筆者認為，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亦具有一定的行政處罰屬性。

1．不可靠實體清單制裁的行為屬于行政過程論視角下《行政處罰法》的管轄范圍

有學者通過探討行政活動的不間斷性，提出有必要將實施行政法的過程看作一個獨立的整體，進行全盤的動態審視。①從行政過程論及供應鏈的過程視角看，外國人及其相關組織、公司等實體無正當理由中斷對中國市場和公司的供應、正常交易及實施歧視性行為，通過供應鏈的變化調整實際上傳遞出在我國境內發生了不利后果，造成國內企業正當利益和中國國家發展利益受損，故符合《行政處罰法》第84條關于管轄的規定，即外國個人及組織、無國籍人等在中國境內實施違法行為的，應進行行政處罰的須依照我國《行政處罰法》 ② 之規定，適用《行政處罰法》對其進行處罰。

2．《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包含罰款、聲譽罰、資格罰等行政處罰類型

首先，《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直接包含了“財產罰”的行政處罰類型。根據該規定第10條第一款第（五）項，我國政府可對相關違法外國實體實施與其不當行為相對應數額的罰款③，這意味著當外國實體違法損害我國及我國企業正當利益時，中國政府可對其處以行政處罰意義上的罰款。

其次，《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包含了“聲譽罰”的行政處罰類型。根據《行政處罰法》第9條第（一）項規定，行政處罰包括通告批評、警告的聲譽罰類型。而《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9條則規定在把相關的外國實體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的公告時，可在公告中同時提示和此外國實體交易存在風險。④被貼上“不可靠”的標簽并提示交易風險措施會在實際上對外國實體的權益產生不利影響，降低其市場競爭力。這種行政機關作出的列人決定并采取相應處理措施的行為，有明顯不利性，符合聲譽罰等行政處罰的內涵及特征。 ⑤

再次，《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蘊含“資格罰”的行政處罰類型。作為行政處罰領域的基本法，《行政處罰法》第9條規定了限制從業的處罰類型⑥；而《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規定，工作機制可取消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之外國實體的有關人員于我國的居留、停留、工作等資格，并予以公告。③這實際上包含了資格罰的處罰類型：根據《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1條規定，當外國實體未在期限內改正其行為，第10條規定的處理措施將確定實施，產生行政決定的效果?？梢?，《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所列的“取消其相關人員在中國境內工作許可、停留或居留資格”契合《行政處罰法》第9條的規定，使得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的這一部分內容與行政處罰契合。

3．《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印證了《行政處罰法》部分條文的實施模式

《行政處罰法》第28條規定，在行政處罰中行政機關應責令相關當事人限期改正或改正其違法行為；第32條規定，當事人主動減輕或消除違法行為的危害后果時，行政機關應減輕或從輕處罰。③有學者就此指出，經責令改正而逾期拒不改正的，從該行為的制度功能分析，可將其作為行政處罰的從重處罰情節看待。 ① 《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9條則規定，在工作機制把相關外國實體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公告并提示與之交易之風險后，還可根據情況明確外國實體改正之期限；第13條規定外國實體被列入清單后在改正期限內更正行為、消除后果的，工作機制應決定把其移出不可靠實體清單。②這實際上與《行政處罰法》第28、32條的行政處罰實施模式呼應，進一步印證了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蘊含的行政處罰屬性。

（三）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具有“行政許可”屬性

作為政府維護和塑造行政管理秩序的重要工具之一，行政許可制度具有賦權與解禁的雙重功能，規范意義上的行政許可由具有權利基礎的相對人提出請求才可啟動程序。 ③ 筆者認為，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含有一定的行政許可屬性，且具有相應的規范體系支撐。

1．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為的過程蘊含了行政許可屬性

《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2條規定，我國組織、企業、個人確實需要和被列入清單、被禁止或限制開展和我國相關的貿易的外國實體交易時，應向我國政府申請，工作機制同意后我國相關主體可和此外國實體開展有關交易。④這賦予了中國企業、其他組織或者個人申請許可豁免的權利，亦可作為進入清單的有關外國實體的豁免方式之一。

從行政過程論動態和全面的角度看來，可將該條中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的實施和運行分為兩個階段：在前一階段，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對有關外國實體的部分權益進行實際的限制，如進出口活動、其相關人員在中國境內的工作資格等，原因并非在于該活動或資格本身違法，而是意圖通過限制其權益，達到預防性監管的目的，威懾或防止有關外國實體進一步實施危害我國或我國相關主體利益的行為。在后一階段，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規定了豁免的程序和步驟，豁免申請人限于中國企業、其他組織或個人，由我國相關主體提出豁免申請，符合條件的則由工作機制將外國實體移出清單、恢復其權益，并允許我國相關主體與之正常交易。從行政過程論動態、全面的視角看來，進人清單權益受到限制階段和解除清單豁免階段可視為一個連貫的流程，該流程整體體現了行政許可的產生一申請—批準的內涵。可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具有一定的行政許可性質。

2.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有多個法規范支撐印證

首先，《行政許可法》為《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提供了基礎的規范支撐?！缎姓S可法》第2條 ⑤ 明確了行政許可的定義；另外，《行政許可法》第12條對涉及國家和公共安全的特定活動須行政機關予以批準的規定⑥，與《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旨趣有密切聯系，亦可為依據《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2條等實施的行政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認定提供規范依據。

其次，《對外貿易法》的有關條款為《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提供了一定規范上的印證?！秾ν赓Q易法》是《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條所明確的制定該規定的直接規范依據之一，《行政許可法》第15條③部分事項可設置行政許可的規定，為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認定提供了一定的規范上的支撐。

再次，《出口管制法》為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許可屬性提供了規范印證?！冻隹诠苤品ā冯m然并非制定《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的直接依據，但其相似的規定亦可為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為的行政許可性質提供側面的規范印證?！冻隹诠苤品ā返?8條規定，我國出口經營者于特殊情況時確實需要和被列人管控名單的相關主體交易時，可向政府有關部門進行申請。①此與《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2條一樣均是對被管制主體的行為進行限制，若被管制主體想恢復經營活動自由，須申請豁免的行政許可。只不過提出申請的直接主體有所不同，在《出口管制法》中限定為出口經營者，而在《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中則為“中國企業、其他組織或者個人”；但二者將申請許可豁免的條件均定為“特殊情況下確需”與其進行交易，制度出發點均是為維護我國及相關主體的合法權益，本意并無本質不同。另外，《出口管制法》第12條規定我國對于管制物項之出口實施行政許可制度，并可制定相應出口管制清單②；該法第13條進一步規定，需綜合國家利益及安全、最終用途及用戶等各種因素作出是否許可之決定。③

可見，無論是從行政過程論的理論視角，抑或《行政許可法》《對外貿易法》《出口管制法》等規范視角，都說明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包含一定的行政許可屬性。

四、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復合屬性及其可訴性探析

（一）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是包含了負擔（侵益）、授益行政行為的復合行政行為

經上文剖析可以發現，根據有關行政行為的內涵和《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有關條文規定及其解釋可知，該制度相關的行為實際上是包含了負擔（侵益）、授益行政行為的復合行政行為，這兩類行為共同促成不可靠實體清單發揮其多元功能：

其一，從負擔（侵益）行政行為角度看，“行政處罰”及“行政強制措施”等行為內嵌于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通過負擔（侵益）行政行為方式敦促有關外國實體改正不當或違法行為，達至反制裁的效果?！恫豢煽繉嶓w清單規定》采取的“列舉—兜底”方式，明確進人清單的外國實體應承擔的法律后果，其實際上包括了行政處罰、行政強制的處理措施根據實際情況的單獨或合并使用，對有關外國實體在中國境內的財產、人身權益產生不同程度的不利影響，如限制或禁正相關人員、交通工具入境，根據情節予以相應罰款等措施。結合《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1、13條之規定，可實現設置改正期限促使外國實體改正其行為的功能：對情節較輕且存在改正可能的情況，即使作出包含具體處理措施的行政決定，在改正期限內也未必立即對該外國實體采取處理措施，是否實際施行取決于有關外國實體的改正行為及補救效果，通過“壓力”促使外國實體糾正不當行為。

其二，從授益行政行為角度看，《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通過“行政許可”這一授益行為的設置實現保護我國企業正當利益的功能。雖然《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的直接制度目的是反制外國不當制裁，但制裁只是手段，制度的根本目的仍在于維護和實現我國及我國經營主體的正當利益。正如前文論證，限制或禁止和我國相關進出口貿易的規范需結合《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9、12條規定進行整體解讀：有關外國實體被采取該處理措施的，工作機制禁止中國企業、其他組織或個人與其交易；特殊情況下確要和相關外國實體交易的，應由中方主體提出申請并獲得同意，方可繼續進行交易，這實際上是一種行政許可。在通過行政處罰、行政強制措施等行政行為從負擔行為角度反擊外國實體后，為確保我國經營主體的正當經濟權益，可通過該行政許可實現和恢復我國主體在必要時申請與被限制的外國主體交易的機會。

故在行政過程論視域下，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相關行政行為的復合性表現為：其是以行政強制措施和行政處罰等負擔（侵益）行政行為、行政許可等授益行政行為的復合體，這兩類行為共同發揮和實現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反擊外國制裁、維護我國國家及主體經營和發展利益的制度目的。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猶如一把傘，嵌套和涵括了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處罰、行政許可等行政行為。三種行政行為如同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的三大支柱，支撐著該制度的實際運行。

（二）行政過程論視域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負擔（侵益）行政行為的可訴性

雖然《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2020年才公布實施，《行政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暫未明確其相關行政行為的可訴性，但根據《行政訴訟法》第2條規定①，行政訴訟中當事人擁有訴權的一個重要標準是行政行為侵犯了其合法權益。可見若不可靠實體清單的相關行政行為侵犯公民、法人或組織合法權益，那么也應被納入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賦予相對人提起行政訴訟救濟自身權益的機會。

根據上文分析，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包含負擔（侵益）型行政行為，這些行為明顯影響或侵犯了相對人的合法權益。故筆者認為，根據行政訴訟原理與《行政訴訟法》及其相關司法解釋，行政過程論視域下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負擔（侵益）行政行為具有行政訴訟上的可訴性：

首先，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不屬于“國家行為”范疇?！恫豢煽繉嶓w清單規定》是我國反外國制裁領域的一項重要行政法規范，反外國制裁的相關事項涉及對外貿易、出口管制等領域的諸多規范，其運行機制亦涉及《行政處罰法》《行政許可法》《行政強制法》等部門行政法規范，故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的相關行政行為并不屬于《行政訴訟法》第13條②規定的不予受理的事項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的解釋》第2條闡釋的“國家行為”范疇。③因此可以認定，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屬于對外反擊外國無理制裁的一般具體行政行為，并非國家行為，具有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的現實可能。

其次，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的行政強制行為應屬于行政訴訟受案范圍。正如前文論述，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中的部分相關行政行為有行政強制措施的性質，依據《行政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這些行為可能屬于行政訴訟受案范圍：第一，《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3條明確，當相關的外國實體在我國政府指定的改正期間之內更正其不當行為、通過措施使侵害后果消除的，我國相關行政機關應決定將它移出不可靠實體清單。如果外國實體更正了其不當行為，但我國相關工作機制卻認為其未更正或未完全更正而不將其移出不可靠實體清單，將產生行政爭議。第二，《行政強制法》明確了行政相對人享有對包括行政強制措施在內的行政行為的程序權利和提起訴訟的權利。該法第8條進一步規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對行政機關實施行政強制，享有陳述權、申辯權；有權依法申請行政復議或者提起行政訴訟；因行政機關違法實施行政強制受到損害的，有權依法要求賠償”?！肮ぷ鳈C制”涉及的行政主體在《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強制行為中，如果不遵守《行政強制法》的程序性規定侵犯了相對人程序權利，或造成損失的，相對人有權依法提起行政訴訟。第三，具體到《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的“處理措施”包括可對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的外國實體采取如下若干措施：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進行和我國相關的貿易活動；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在中國國內的投資；禁止或限制外國實體相關的交通及運輸工具、人員等進入中國等。該條所列處理措施多處使用“限制”一詞，“限制”權利體現了行政強制措施暫時性限制的特征，也可能影響相對人合法權益，若外國實體對此負擔（侵益）行政行為不服，應依據《行政強制法》《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等給予其救濟自身權利的機會。

再次，作為被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及提示風險的聲譽罰的行政處罰行為應通過行政訴訟獲得救濟機會。根據前文的論述，《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8、9條規定，行政機關把相關外國實體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并公告提示與之交易存在風險，實際上是一種降低外國實體聲譽的處理行為，由于被貼上“不可靠”的標簽并提示交易風險措施會對外國實體的權益產生不利影響，降低了其市場競爭力，故這種行政機關作出“列人”決定有明顯不利性，實際上具有“聲譽罰”等行政處罰特征①，其性質為行政處罰行為。由于其性質明確并對外發生法律效力、影響相對人合法權益，故亦應屬于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行政相對人應有機會通過提起行政訴訟等方式救濟其合法權益。另外，根據《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11條規定，外國實體未在改正期限內改正其行為，我國工作機制切實對其實施該規定第10條的負擔行政行為時，相關行政行為已經實施并對外發生法律效力，外國實體若不服應具有向法院起訴維護其正當權益的機會。

最后，中國主體申請工作機制批準交易機會的行政許可行為亦應屬于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正如前文指出的，外國實體被依據《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第10條列人不可靠實體清單施加諸項限制和處理措施后，第12條繼而規定了相應進出口交易限制措施及豁免程序，該規定表明這種應申請進行審批的行為實際上是行政許可行為。根據《行政訴訟法》第29條②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在這一行政許可法律關系中，有權參與相關行政訴訟的當事人包括可作為申請許可方即原告的我國企業、組織、個人，以及具有第三人地位的作為交易對手的外國實體。工作機制對這里的行政許可行為的處理，影響相關主體的合法權益，也應屬于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有關主體應有機會通過對其提起或參與行政訴訟救濟其合法權益，故應承認或賦予相關主體（行政相對人或第三人）對這些行為提起行政訴訟的訴權。

當然，正如本文揭示的那樣，由于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涉及的行政活動包含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處罰、行政許可等類型，故若當事人對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活動不服，不應籠統地對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發起挑戰，而應明確和細化影響其權利義務的具體行政行為類型（如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處罰、行政許可等），以便依據類型化的行政行為理論和司法技術，有針對性地解決相關行政爭議，救濟其合法權益。

五、結語

在個別國家對華發動的貿易戰、科技戰呈現愈演愈烈態勢，同時全球化進程遭遇嚴重挫折的背景下，《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作為反制“實體清單”等外國制裁手段的針對性規范，為我國反擊外國制裁發揮了巨大的制度支撐作用。“不可靠實體清單”等反外國制裁制度的建立健全，目的在于通過反外國制裁維護我國及我國企業等主體的發展利益，同時維護和塑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個別國家越是發動貿易戰擾亂全球經貿秩序，我國越應該注重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凇胺ㄖ问亲詈玫臓I商環境”的理念③，我國不可靠實體清單要實現反擊外國無理制裁、優化營商環境等多重目標，那么就不能“為了反制裁而反制裁”。

為更好地達至上述“反外國制裁” + “營造良好營商環境”的雙重目標，需進一步明確不可靠實體清單相關行政行為的行政處罰、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許可等多重性質及其可訴性。這樣精細化區分及論證其可訴性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我國工作機制在實施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時，除遵守《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的規定外，還應注意明確和區分行政活動的類型，根據不同的行政行為類型，分別按《行政處罰法》《行政強制法》《行政許可法》等規范的要求及相關程序規范自身行為，切實履行依法行政原則的要求，建設法治政府；另一方面，通過明確相關外國實體受到以上行政行為影響時的救濟權，保障其正當權益，塑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可更好地敦促外國經營實體遵守中國的反外國制裁規定，從而一定程度上限制外國不當制裁，增強我國反外國制裁規范的總體功能。

（責任編輯：周中舉）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全球行政法’的基礎理論研究”（24BFX028）；中國法學會2025年部級法學研究課題一般課題“超大城市基層治理的組織法完善研究”［CLS（2025）C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