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K265.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5)05-0193-13
1948年,當美國人韓丁來到山西潞城的張莊時,戚云是他的翻譯。韓丁對這位出生于沿海大城市、大學畢業的中共女干部印象深刻:“戚云那和藹的圓臉龐上,每一個細小的部分都不怎么漂亮,可是綜合在一起,就顯出了女性的魅力。她對衣著和發式并不講究。每天早晨,她總是把柔美的長發卷起來塞到軟沿帽底下,只有幾給劉海還露在外邊,使自己嚴肅的面容上稍帶一點嫵媚。”最打動韓丁的不是戚云的長相,而是她在鄉村艱困環境下的從容:“我常常想,象戚云這樣一個女人,在城市里度過一段比較優越舒適的童年生活之后,到貧瘠的華北農村來過這種艱苦的革命干部生活,一定會感到難以忍受。可是她對寒冷、疲勞、虱子、跳蚤、粗糙的食物和堅硬的木板床似乎都毫不介意。”①韓丁進而觀察到:“知識分子的干勁遠遠要比地方干部高得多,…他們懷著滿腔熱忱,急不可待地深入到農村里的事務中去,對他們同胞的生活不斷有新的認識,跟那些在學術生活中決不會接觸到的人們建立嶄新的、有意思的友誼,并且把隨之而來的艱苦生活看做是一種歷險,看做是為將來的革命工作而鍛煉自己。”②知識人習于營造氛圍,讓觀察者浸潤于他們刻意展現的世界中而不自知,因此韓丁的觀察難免被設定,但他對知識人在中共革命中全心投入的描述,確實是那個時代引人注目的現象。以此,無論是韓丁還是后來的論史者都難免會發出一個追問,這些當年家境遠在普通人之上的知識人,為什么會成為傾向共產黨人的左派?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一定有多種途徑,答案也一定多種多樣,心靈的轉變隱秘微妙,勿論旁觀者,就是當事者自己也未必能清楚把捉。試圖進入當年當事者的內心世界,通過公開發表物進行探索是一種途徑,這更適合于大的觀念史的書寫①;另一種可能則是通過日記、書信等私人材料,經由他們自己的述說,設法打開一扇窺探的窗口。日記能說多少,會說多少,是否說非所想,這些當然都大可懷疑,不圓滿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底色,學術研究自然也是如此。在困難和局限中盡力而為,是生活也是研究的不二法門。
一、墻里墻外
《讓廬日記》的作者楊靜遠當年是武漢大學學生,抗戰后期楊靜遠的思想開始左轉。②1949年后,她一度被打成右派,改革開放后成為翻譯家。晚年,楊靜遠整理出版了自己的日記。雖然日記刪去不少內容,仍然不失為了解那個時代青年人生活和內心世界的借鏡。從日記中可以看到楊靜遠左轉時心靈的激蕩,提供了就近觀察那一代青年人左轉過程的第一手材料。
楊靜遠的父母楊端六、袁昌英都是武漢大學的知名教授,均有留學歐洲的經歷。作為家中的獨女,成長在這樣的家庭中,又受到那個時代完整的教育,楊靜遠基本接受了當時時代的主流觀念,即自新文化運動以來興起的開放、包容、尊重個人自由的思想傳統。這一點,在楊靜遠的一則日記中頗有體現:
上紀念周聽楊東莼講“談生活”。聽的人真多,許多人沒位子坐,站在旁邊。他講得很短,也沒有一個具體的論點,不過很動聽,穿插一些逗笑的句子,叫人不得不笑。聽完和張韻芳、劉瑯一同下來,張說他好像沒講出什么來,可是實際上是講出來了。我補充道:“他不下定義。”她說是的。我笑著說:“下定義是不容易的,很危險?!睆埓笮Φ溃骸皩Φ模kU,這兩個字用得好極了?!雹?/p>
楊東莼是左派學者,他的講演應該會有傾向性④,但在楊靜遠看來,他的優點卻在于“不下定義”。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楊東莼是不是下定義,而是楊靜遠把下定義視為危險,并得到同學的高度認同。所謂不下定義,就是對事物保持開放、包容、自由的態度,所謂下定義危險,就是警惕用下定義封閉認知和選擇的多元性。左轉之前,楊靜遠的日記很少直接談觀念、談政治,但是日常生活中的表態,卻也能體現觀念的自然而然的浸潤。所以,楊靜遠把楊東莼和父親楊端六觀念上的差異解釋為社會科學和文學的分野,前者是“社會性的”“制度性的”,后者則是“個人性的、本能性的”。③楊靜遠顯然堅持的是后者。
不過,用開放的態度解釋一個實際具有傾向性的左派學者,本身又顯示了楊靜遠觀念的暖昧和含混。20世紀上半葉,在席卷世界的左傾大潮中,中國知識界也不例外,左傾觀念盛行。中國青年黨的李璜和左翼思想分道而行,他發現到處都可以看到左翼的書籍:“除非你不買新書看便罷,如果你去買,十本總會碰著六七本的?!憧淳昧?,眼睛便會花了,真覺得時代的巨輪在那里轉,你便也上了轉輪;雖然自己并非工農,總得自命為無產階級,覺得才合革命潮流?!雹墼谶@樣具有籠罩性的思想潮流下,個體的觀念常常會被不由自主地規定。楊靜遠有自由傳統的思想底色,但又不可避免受到左傾觀念的影響。起碼在1943年左右,她還不想在這中間做出抉擇,以此,用自己的思想底色消融強大的流行觀念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選擇。然而,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其實已經不能不面對兩者的內在沖突,思想底色在流行觀念面前,并不一定具有更強的抵抗力。
當然,如果沒有特殊的刺激,楊靜遠這樣的兼容并包可能還會持續更長時間。一直到1944年初,楊靜遠和左派還是保持距離。她的日記記錄了和同學考昭緒的對話,“我們談到當前黨派問題,我毫無忌諱地說自己的意見:左右各有缺點,現在一派也不加人,等到以后自己見識深了,看得清楚,再做打算。他承認他曾經差點兒走到左的路上,后來看出左派也有缺點:太重群體,抹殺個體?!雹俅藭r,楊靜遠對考昭緒的這個斷語仍有同感。個體的凸顯,是新文化以來中國新觀念不斷蘊蓄的重要價值,不是那么容易被消解的。不過,這一時期,內心的波動和掙扎已經開始顯現,楊靜遠跟朋友交流后體會到:“我常自覺有兩個‘我’在心里斗爭,一個求騷動的‘大我’,一個求安樂的‘小我’,將來不知誰戰勝誰。現在‘小我’常掩住‘大我’?!睏铎o遠自己解釋:“這里‘大我’是指工作、事業、責任等,是硬性的;‘小我’是愛情、藝術、羅曼蒂克精神的俘虜等,是軟性的。”②楊靜遠說的“大我”和中共說的集體不完全一樣,但當她將更大范圍的目標、責任,與個體的愛情、藝術精神相對應時,已經在崇奉個體的觀念里打開了一道缺口。
楊靜遠日記記下的對左翼觀念的第一次動心,是和冼群談話之后。洗群是左翼話劇團體“中華劇藝社”導演。1944年4月,冼群隨中華劇藝社到武漢大學戰時所在地樂山巡演。洗群的胞妹洗岫是楊靜遠同系好友,因為洗岫的關系,楊靜遠和洗群有多次深談。此前不久,楊靜遠剛剛在陳鈺主辦的《民族文學》上發表了一篇愛情小說。陳鈺有親政府的政治背景,楊靜遠在這樣的雜志上發表文章,遭到洗群的批評:“現在我們用不著站在任何立場,還是維持你個人獨到的見地,擇雜志就該擇比較中性的?!碑敆铎o遠問什么雜志比較符合中性立場時,洗群回答:“《中原》,郭沫若編的就不錯?!睏铎o遠很清楚:“其實《中原》就是左派文人的大本營?!泵鎸ο慈哼@種號稱中性,實際并不中性的回答,一向自信且直率的楊靜遠“沒作聲”。她沒有由此懷疑冼群發言的傾向性,相反陷入了自疑之中:
我煩惱極了,因為我現在被迫面對我一向所逃避的問題。是的,我不應該永遠逃避下去。我既有疑惑,為什么不自己去尋找解答?只因為一個習慣上的隔絕,使我陷在自欺自愚中。為什么不鉆進我所不敢信任的東西里,用自己的判斷力去決定它是正是誤?這正是檢驗自己站穩足跟的機會,我不去研究它,怎么肯定它就是我不能采納的?我一方面存著戒備心理,怕和洗群接近,怕自己失去平衡;另一方面存著冒險的心理,想插足一個新的人群、新的見解,再把我所得和已有的對照一下。③
楊靜遠的自疑,表明她已經跨出關鍵一步,楊靜遠明確感知到洗群的左派立場及表達的刻意性,卻并不產生懷疑,事實上她已經在心理上傾向信賴洗群。之所以如此,因為冼群的聲音背后,是一個強大的流行性傾向,楊靜遠很難抗拒這樣的力量。以此,洗群的瑕疵被選擇性忽視。當楊靜遠在日記中說想要跨出時,事實上她就已經跨出。
追根溯源,楊靜遠對左翼觀念的興趣或遠在和洗群接觸之前。同班同學謝菁觀念左傾,雖然并非共產黨員,但楊靜遠覺得她有一點赤化,很愿意和她交往。謝菁自視甚高,視楊靜遠為嬌小姐,不愿意跟她交心。一般來講,那個時代走向左傾的學生,都追求理想、崇高、改變、反抗,排斥庸凡和順從,謝菁正是這樣的學生。她對楊靜遠的優越感完全出于本能。這對楊靜遠形成很大刺激,幾次三番遭到冷落后,楊靜遠暗下決心:“我以前太信任她了,我把一切關于我的事都和她談,和她商量。她幾時也回報我?她幾時對我表示一種由衷的同情?沒有!我再也不傷心了,再也不癡心了?!矣肋h不會走進他們的‘隊伍’,也不希望他們闖入我的天地?!雹?/p>
楊靜遠被冷落、疏離后的表態,恰恰可以理解為走不進去后的逆反。她期待融入謝菁的世界,卻不得其門而人,由此產生的反作用越大,越證明她的愿望之強。和謝菁一樣,楊靜遠也自視甚高,先后有幾個男孩走近她的世界,包括蔣炎武、朱明、考昭緒,但都沒有通過她的檢驗,其中的關鍵就是無法真正形成思想上的對話。兩相對比,可以看出她是如何重視謝菁,其實與其說重視謝菁,不如說重視謝菁所代表的觀念。左傾觀念的影響力,從下面這則材料中可見一斑。有人回憶:“最初接觸‘馬克思主義理論書’是在初中二年級,學的動機是為了搬弄名詞寫文章,顯示自己是一個有學問的左傾分子,在教員與同學之間抬高自己身價?!雹匐m然這一說法或不無夸大,但左成為一種時髦,的確是那個時代的思想現象。
除了左傾觀念強大的影響力外,楊靜遠對左翼觀念的好奇,還和她的生活、學習環境關系頗大。抗戰爆發后,中共抓住知識人群體左傾化趨勢,著力加強對知識人的爭取。中共南方局青年組的報告顯示,1942年青年組一共擁有關系252人,其中大學生82人,中學生92人,大學教師4人,中學教師14人,文化新聞界11人,醫生6人,小學13人,技術人員15人,這些都來自知識界,知識界之外的只有工人7人,商人兩人。②知識界成為大后方中共新血液的主要來源。武漢大學的左傾學生也頗眾。按照中共的說法,1943年下半年,武大進步社團成員在150人以上,占全校同學十分之一以上。③1945年的報告稱,武大校內“進步分子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在文法學院”,“特別是歷史、外文兩系”。楊靜遠當時正是在外文系。女生又是武大中共地下黨工作的重點對象,女生宿舍“共有一百二十多人,除四十名新同學外,其余八十名同學,有三十個參加了文談、課余談、海燕、政談、風雨談等團體,…女宿舍獨立的女自治會,完全由進步女同學控制?!雹茉谶@樣的氛圍中,楊靜遠難免不被左翼的新思想所吸引。
左翼青年包括楊靜遠都有一個共同點,不會止步于個人的生活欲望,有更大的抱負和追求。楊靜遠在自己的小說中借主人公之口說:“熱和光,蘊儲在我里面,當用得著我時,我會隨時供獻它們的?!?⑤ 這可以視為楊靜遠對這個世界的承諾。不過,自身的熱和光具體貢獻給誰,起碼在走向左翼之前,楊靜遠并不明確。文學夢可能是個出口,但楊并不以此為滿足。楊靜遠和洗群的妹妹冼岫非常要好,甚至有段時間陷入特殊的精神愛戀:“發狂似的想著冼岫,很久興奮得睡不著?!雹鄣?,洗岫是個很生活化的女子,楊靜遠和她很難有深入的精神溝通:“我對岫的情感完全是passion〔熱情],我對她不能嚴肅,或說一句正經話。我變得可笑地嫉妒??墒钱斘覀儐为氃谝黄?,又沒有多少話可說?!迸既坏臋C會,楊靜遠倒是和此時已經是中共地下黨員的同學常紹溫獲得精神的溝通:“溫和我斜對面坐著,似乎有某種靈性觸動,她找我談起來。我們平時很少談話??墒鞘郎先伺c人之間的關系往往不可思議,似乎我們之間有種自然的了解,雖然話很簡短,各人都能深切地領會對方。也許她,正是我靈魂所要求的同伴!” ⑦
其實,選擇過好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什么錯,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但在19世紀世界性的理想主義精神熏陶下成長起來的知識人,尤其他們中的精英分子,很難限于自我滿足。這就是20世紀30年代中期在北京求學的青年人喬秋遠在給父親的信中說的:“青年不可沒有志向,甘為時代的落伍者,必須要站在時代潮流的前頭,要徹底觀察社會、認識社會,在可能的范圍內,按照自己的能力去做一番事業?!雹垡镜綍r代的潮頭,洗群對楊靜遠的褒和貶都集中在這一點上。洗群對楊靜遠說:“有些人把藝術和實際人生分開,藝術家是超凡人,現在你已經認清這一點是錯誤的。你說一個作家應該是一個醫生,不錯。可是你沒有把這個觀念發揮,你沒有指出怎樣做才是一個醫生?!雹勖鎸θ绱饲Н彴倏椎纳鐣?,每個人都有拯救的使命,在這一點上,洗群肯定了楊靜遠。當她認識到“咱們國家是個營養不足的國家,不但在物質方面,同時也在精神方面”①時,已經肯定了醫治這個病態社會的必要,這和一年前不下定義的楊靜遠不一樣了。但在洗群看來,這還遠遠不夠。他要求楊靜遠不僅要有醫治社會的認知,還要懂得醫治社會的方法,而這個方法當然只有他所信奉的體系才能提供。
和洗群的談話,對楊靜遠刺激很大:“回到宿舍,我心頭煩悶,憂慮,有點兒怕,有點兒勇敢。”當她一直期盼的那股力量真的向她靠攏時,她既有欣喜,也有憂慮:“我覺得我正面對一堵墻,墻上一個洞,我的身體站在墻這邊已經習慣了,這兒我被經年的情感、教養、平順的已往的記憶維系著;而墻的那一邊是另一個世界,粗擴,艱難,可是豐富。這堵墻已關不住我的心,可是還限制著我的身體。要是我閉上眼邁過去,我將被直到現在還視為正統派的人們遺棄,而且將失去我最可貴的溫情——不含渣滓的天性之愛。”楊靜遠用天性之愛來約束自己,可是當她確定那是一個新世界時,這樣的障礙很難真正阻擋她的腳步。她判斷:“從歷史的觀點看,墻外的世界是應該應時而起代替墻里的世界”,所以,談話的結果讓她“只好跨在洞口,同時冒著被雙方拒絕的危險”。不過,這種拒絕如此無力,她自己也承認:“我不能逃避,逃避不能根本解決,只是拖延時間。我非迎面相對不可?!雹?/p>
此后一段時間,日記里留下楊靜遠密集參與政治活動的記載。在一些學習英文的師生小型聚會上,“講到戰后的黨政問題,陳、朱一致認為中國不能再來一次社會革命,否則必定亡國,胡也附議。女同學閉口不談。我極想知道菁怎樣想,因為她保持著一種堅忍的沉默。難道她看不到這點危機?無論立場怎樣不同,這共同的存亡利害應該是每個中國人所關心的?!雹劭吹贸鰜恚瑮铎o遠還沒有確定的答案,但已經不能同意教授們的見解,她希望聽到謝菁的聲音,因為她知道那個聲音可能更符合她內心的呼喚。
二、試探
抗戰末期,起碼在知識界,不滿的聲音占據主流,對權威的反抗和批判,本身就源于自由主義的思想傳統,何況此時的當權者又遠遠不能滿足人們的期待。楊靜遠的日記記載了兩則信息,可見知識界的不滿程度。第一則信息是她參加左翼學生組織壁聯總會的活動,從師生的反應中,可以看出左傾觀念在學生群中的巨大影響力:
最受歡迎的當然是繆朗山,其次是彭迪先,都是罵政府罵得最兇的??偫碚Q辰紀念會題目總離不了總理,討論他的政治理想、革命精神,拿我們今日國家的一切和他的主張相比,以及我們應怎樣奉行他的遺教。左派分子現在是借孫總理和三民主義做幌子來宣傳。余熾昌說,我們所以落到這地步,是全體的責任,不是哪一部分人的責任,而現在唯一的挽救方法就是意志集中。很明顯這是指我們在目前必須服從現政府。所以,這番話引起學生中的反應。一個同學說,我們應該有自主的創造的精神,不能把別國的東西籠統搬過來用,這話也在聽眾中引起一片不以為然的反響。④
強調中國要有自主精神,卻引起一片不以為然的反應,這就很有意思。在當年中國的語境下,關鍵不在于說了什么,而在于言說背后的邏輯。在傾向于左翼的學生看來,講中國的自主精神,實際是反對被認為是來自西方的馬克思主義,因此這種主張會激起噓聲,而這一片反對的聲音后面,體現的是左傾觀念在學生中具有的覆蓋性的統治力。
第二則信息是楊靜遠和來自西南聯大一位女生的談話。這位女生路過樂山,說到西南聯大的情況:“聯大先生許多都很激烈,常公開演講罵現狀、罵政府。學生也有很多活動,開會,出壁報,熱鬧極了。這次Wallace〔華萊士,美自由派政治家)來,到昆明時學生寫了一封公開信,向他訴說政府的過錯。她又說學生中三青團愚蠢的活動,和其余學生對他們的不齒。我興奮得很,覺得她可愛極了?!雹蹢铎o遠認為這位女生“可愛”的評價,是她情感上認同批評政府的體現,而談話中顯示的西南聯大學生的態度,確已成為那個時代的風向。
知識人本身就具有批評的特性,國民政府在抗戰后期越來越表現出的疲憊、預更強化了這樣的特性。批評的暢快及其包含的責任感、勇敢尤其讓人興奮。楊靜遠說的“可愛極了”,就代表著這樣的情緒。這一時期,中國在戰場上的失敗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情緒的發酵。
1944年4月始,日軍發動豫湘桂戰役,面對這次在中國戰場上日軍出動兵員最多的一次大會戰,中國方面準備不足,戰力衰退,出現崩潰性的局面。日軍兵鋒直逼川黔邊境,大后方也為之震動。楊靜遠聽到父母很小聲地商討:
如果日本打到四川來,我們怎樣圖生存?!诜恐虚g來回蹠著,像被困的囚徒。媽媽說我們要拿出一些錢來投資做點兒小生意或別的,到哪一天日本鬼打進來,可以隱名埋姓暫時混過難關,不然學校一解散,只有死路一條。爹爹說行不通,最大的問題是看不清形勢。①
不是親身經歷者,大概很難理解當時人內心的惶惑。楊靜遠寫道:“宜山已失守,軍隊絲毫不能抵抗。想到國家前途的黑暗,感覺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什么工作也沒心做了?!?② (204
好在日軍最后止步于川黔邊境,大后方的人們包括楊靜遠緊張的心情得以緩解:“看到我軍克復六寨消息時,我覺得有無窮的快樂。生命像吃了一劑仙丹,突然變回年輕、光明、希望。中國有了希望,我可以有地方發奮努力了。”但是,這次經歷造成的刺激沒有消退。楊靜遠說:“經過這一次精神苦難的磨煉,我覺得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以前的國家意識是人為的,是自己強迫灌輸進去的,我無時不想到自我、不為一己打算?,F在我把自己看得輕淡多了,我已不在乎替自己追求幸福,我要把自己獻給我的國家,我對她的感情已不復是種模糊的、時現時隱不可捉摸的?!?③20 世紀的中國,國家權力不斷上升,國家的主宰力量和民族國家意識的上升同步,共同推動著民族國家的構建,強烈的民族危機尤其催化了人們的國家認同,這在關注民瘼的知識人中尤其明顯。民族國家造就的國家和個體的緊密感帶來的另一個結果是,國家機器的運轉越來越關聯個體的生存和提升,國家的危機空前和個人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國家真是每個人的??!”這是楊靜遠強烈的感受。
對國家、對民眾懷著深切的愛,精神上追求崇高,近代以來,愿意選擇走改變之路的人,大體都是如此。楊靜遠和同學們一起組織識字班,教授學校當地的女性識字。當識字班開課時,楊靜遠心中升起一種宗教般的神圣感:
我伏在桌上,讓幸福撫慰地流過腦子。在意識漸漸恢復清醒中,我聽到不遠處傳來音樂,是Hockin家放唱片哩!不知道是什么交響曲,想必不是宗教性的。可是為什么在我心里引起一種近乎宗教的感覺?那是人生:崇高,圣潔。這也是人生:卑賤,蒙昧。一切在平日好像油水不能調和的東西,這時化為一體了。她們高興地笑著,我卻直要下淚。我正站在笑與哭之間的波動情緒的刀口上。我忍受不了,借口屋里太悶,溜出去透透氣。那不絕的音樂吸引我走向墻根下。黑暗,微微的寒冷,夜變成一個莊嚴的靈魂。生命的無比神圣在我眼前展開了。④
更早的時候,楊靜遠曾經因為目睹住校同學的窘境,決心也去住校,和同學們共甘苦。結果遭到父親的批評,認為她“愚忠愚孝,害了自已救不了別人”。對此,楊靜遠“感到真正的sharp distress〔強烈的苦惱〕,并不完全是自憐,因為我漸漸由自己的痛苦想到別人的痛苦。我可憐一切人,同情一切人,愿意安慰一切人。當一陣怒潮過后,漸漸平緩過來,我的self-devotion[自我奉獻」的意志又加強一層。…我要在痛苦與悔悟中鍛煉崇高美麗的堅強靈魂!不這樣,我永遠沒有資格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雹蹢铎o遠的自我奉獻是真誠的,或有人會視之為民粹,但關心他人的命運,本應為人類自我振拔的途徑。何況,楊靜遠的同甘共苦,落到最后是成為偉大的作家,拯救他人的崇高感和神圣感,仍不無自我滿足的成分,拯救他人是成就自身的橋梁。近代中國的革命者,從辛亥到五四,大體都經歷了這樣的思想歷程。
楊靜遠的奉獻、犧牲不一定和中共的理念完全相合,卻是和中共結合的媒介。中共黨組織顯然注意到楊靜遠情緒的變化以及她的努力,對楊靜遠的爭取工作逐步升級。歷史系出身的學生胡鐘達開始頻繁與楊靜遠接觸。他告訴楊靜遠:“我們把社會分成三個階級: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中間階級,中間階級就是一般知識分子。中國自古以來傳統的主張是儒家的自上而下,就是知識分子滲人統治階級里去,然后設法為下層階級謀利??墒沁@方法從沒有成功過,所以現在一派學說就主張學者滲進勞苦大眾階層里,和他們一同向統治階級斗爭。蘇聯就是實行這種方法,不過至今還沒有建立一種學說體系。”①看得出來,胡鐘達的表達頗為老到,他把知識分子巧妙結合進共產主義的階級理論,知識人成為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外的關鍵第三者,這顯然是給像楊靜遠這樣的知識人量身定做的話語,通過肯定重要性激發其歷史使命。定位自已宣講的理論為一種學說,旨在強化自身的旁觀者角色,這既是一種自我保護,因為不確定楊靜遠到底會不會成為同路人,同時也有助于提升說服力,避免形成灌輸的印象。尤其最后一句“沒有建立一種學說體系”的批評,更形成一種似乎置身事外的距離感,彰顯其客觀性;而沒有建立學說體系這樣的缺點,又無傷大雅,絲毫不影響之前講述的力量。
不過,胡鐘達或許低估了楊靜遠接近左翼思想的熱情。胡鐘達的謹慎將事,連楊靜遠都感到有些不耐:
他是極深沉的,輕易不露自己的心思。我也并不浮躁,我能以同樣的冷靜償還他暗中的觀察。當他提到聯合政府問我的意見時,我只推諉說沒有意見,因為我現在還在學習觀察時期,沒有足夠的判斷力。有時我也稍稍除去忌諱,我問他,同學中是不是許多人同情共產黨。他迂回地肯定了,并且說他自己半年前還不贊同《新華日報》的觀點,現在漸漸同意它的許多見解了。我說我覺得中國政治問題根本不是政策問題,而是人事問題。他說雖有人事問題,可也不完全是人事問題。我明快地問:“那么你覺得共產黨主政會不會好些呢?”他慎重地笑笑,斟酌著說:“這個很難說……”隨后丟開不談,倒去談蔣委員長的個人長短。如果我堅持要得到回答,我可以再追問,可是這有什么益處呢?這種互相提防、互相偵察的談話是沒有效果的。②
如果楊靜遠對中共的地下工作有了解,她應該更能理解胡鐘達的循序漸進。其實,關于蔣介石個人長短的談論也并不是沒有意義的。
三、追問
隨著接觸的逐漸深入,胡鐘達開始借給楊靜遠一些出版物。通過書刊傳播革命理念,發展潛在追隨者,是共產黨人的慣用辦法。曾經從事地下工作的陳野蘋回顧自己發展黨員的經驗道:“空洞的一整套的大道理,有些群眾不僅不會接受,而且不感興趣。我便和他從報紙雜志上的一些具體問題引到抽象的理論上去,他便逐漸喜歡讀書,由《新民主主義理論》而逐步閱讀與研討社會科學的名著。我發現他了解得比我們學生出身的人還要快些?!?③
楊靜遠從胡鐘達這里,首先拿到的是趙超構的《延安一月》。趙超構是重慶《新民報》的主筆,1944年隨中外記者團訪問延安,寫下了《延安一月》訪問記。趙超構的記載冷靜客觀,呈現了一幅延安工作和生活的精準畫面,這對不太了解延安狀況的大后方學生,有很大的信息量。而趙的書屬于合法出版物,借給楊靜遠這本書,幾乎沒什么風險。楊靜遠讀完這本書的感想符合胡鐘達的期待:“從胡鐘達處借到《延安一月》,看得非常有興趣。趙超構以一種旁觀者的冷靜態度托出共產黨內幕(也許該說外幕),時時加上他個人主觀的感想。他供給我許多想知道而沒法知道的東西。我相信和我同樣情形的讀者都從他那里找到一個苦尋久覓的謎底。”④
楊靜遠的態度讓胡鐘達更有信心,接觸進入實質性階段。胡鐘達借給楊靜遠《西行漫記》,楊靜遠在日記中說:“我必須看它,我得抓住每一個認識共產黨的機會?!雹坶喿x《西行漫記》,對楊靜遠沖擊極大:“不能不感動于共產黨的堅忍不拔的精神。那二萬五千里長征簡直是奇跡,豈像是人的意志所為?
但是什么使他們有這種非人間的意志?真是‘真理’嗎?”楊靜遠坦承:“去年5月間洗群來時那一度激動又回到我心上,但這一次深沉得多了。這一次是慎重地摸索我的路了。究竟他們是對還是錯?即令他們成功了,對于中國真能有益嗎?還是從一個動亂的深淵落到另一個?我的主意打定了,誰對中國的復興有益,我就為誰服務?!雹?/p>
從楊靜遠日記的書寫看,她似乎仍然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看完《西行漫記》后的感想一言難盡,總之是一種信疑參半,時熱時冷的復雜而不安定的情緒。除開對這書的意見,它給我的影響是重新鼓起我的勇氣和生命熱情。一個計劃展現在我眼前:美國念兩年書后,一面做事積點錢,從歐陸游歷回來,目的是考察各國,特別是英美和蘇聯的制度,再自已來判斷中國未來的途徑。”②楊靜遠說的“信疑參半,時熱時冷”,十分傳神,可以說是觀念轉變時的常態。楊靜遠很認真地對待自己的選擇,面對一個并不熟悉的新事物,雖然情感上已經有傾斜,但理性告訴她不能匆匆忙忙全盤接受,何況中共的價值系統如此獨特,審視和質疑乃題中應有之義。趙超構就發現,中共生產了一套自己的價值觀,與外界幾乎處于兩個邏輯系統中:
凡是依我們標準認為缺點的地方,在他們自己看來都是優點。我們認為這種教育限制了個性,他們倒覺得唯有如此,才能為群眾服務。我們認為它太功利化,他們卻以為這是“學用一致”。我們認為理論水準太低,他們的答復則是“實事求是”。
這種標準化的精神生活,依我們想象,是乏味的。但在另一方面,也給予他們的工作人員以精神上之安定,而發生了意志集中行動統一的力量。③
這種價值觀的巨大轉換,是楊靜遠不能不認真面對的。幾天后,楊靜遠和胡鐘達進行了一次長談,其中涉及一些核心價值,可以看出楊靜遠心靈震蕩的程度。胡鐘達問楊靜遠讀《西行漫記》的感想,楊靜遠說:“有這樣一種感想,就是共產黨,無論他們的主義是否絕對真理,至少他們自己是這樣相信的。他們的信念熱誠到不像中國人?!睏铎o遠“不像中國人”的評斷,精辟而又銳利,準確抓住了中國共產黨擺脫傳統中國思維和行為習慣,全面和新世界接軌的大關鍵。不過,楊靜遠的這種理解和中共的自我定位顯然存在距離。因此,胡鐘達并沒有順著楊靜遠的思路說下去,而是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即中國共產黨強調的思路——和農民大眾結合:“胡說,他認清要中國強盛,非提高那占全國人口 80% 的農民的物質精神水準不可,這工作就有待我們深人民間去做。而這種深人民間和農民共處的生活,就非革除我們一向所習慣的布爾喬亞作風不可。而且很明顯,那將是一種極暗淡的生活。他自己一直還有許多矛盾,一方面覺得應該犧牲,一方面又舍不得。他說如果生在20年前就合適了,那是一個從帝制壓迫下爭取資本主義民主國家的自由主義時期,那時是需要個人自由與建樹的,可是現在時代要求抹殺個人。”④
胡鐘達最后一句話頗有意趣。他后悔沒有生在反抗帝制、爭取民主的自由主義時期,聲稱自己在是否犧牲個人上也有矛盾,無論這是不是說服楊靜遠的話術,都顯示了那一代知識人的普遍想法。正如韋君宜所說:“決心人黨之后,我把讀書所得的一切都放棄了。我情愿做一個學識膚淺的戰斗者,堅信列寧、斯大林、毛澤東說的一切,因為那是我所宣布崇拜的主義。我并沒有放棄一向信仰的民主思想,仍想走自由的道路。但是共產主義信仰使我認為,世界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包含在共產主義里面了,包括自由與民主。我由此成了共產主義真理的信徒?!?⑤ 當這些知識人左傾時,他們并不認為自由主義錯了,而是強調時代需要犧牲個人,自由主義的基因還在,只是在時代的大潮流下融進了共產主義的熔爐。畫家胡一川在根據地參加競選大會后,由衷地感到幸福:“因為這是民主的現實的重要生活之一??!參加了今天的競選大會以后,我更加感覺到每一張票的意義和價值了,而這種興奮、活躍、愉快才是人生過程中最幸福的生活之一??!”③自主選擇可以釋放胡一川心中的夢想,造成他的愉悅感和滿足感。
有意思的是,當年大后方的共產黨人也并不排斥自由主義。中共地下黨關于武漢大學的一份報告說:“武大的創校份子,如王世杰、王星拱、周鯉生、皮宗石、李四光等,都曾是北大的教授,因此形成武大一貫自由主義的學風。”在地下黨看來,這樣的風氣有助于中共力量的發揮,只是由于校內進步分子工作上的缺陷,“武大一貫的自由主義的學風,便沒有經由進步分子的主觀努力發揚到可能的高度”。①在那個時代,自由主義營造的開放氛圍毋寧說給共產主義提供了保護色,而從信奉自由主義到走向共產主義的也不乏其人。只是一旦走上共產主義的道路,終究需要面對另一種價值觀。這也就是接下來楊靜遠要討論的個人和集體、個性與黨性的問題。
像楊靜遠這樣的知識人走近共產黨,尤其是整風后的共產黨,如何看待個人和集體、個性與黨性的問題無法回避。圍繞這一點,楊靜遠與胡鐘達之間,有相當深入的對話。楊靜遠提出:“像延安那種個性完全服從黨性的要求,是我們所難以忍受的。”對此,胡鐘達的解釋是:“個性與黨性并不一定非互相敵對不可,對于一些人,黨性仿佛是一道夾墻,在中間走,還是可以有充分的自由?!比欢?,這種騎墻的說法難以說服楊靜遠。她認為,在黨內環境下成長的人或許不會有沖突,“但對于一些人,已經在一種完全不同的環境下生長的,如果要他適應黨性,就必須放棄他既有的個性”。對此,胡的回答是,既然某種主義是真理,就可以犧牲自己感情上一些舊有的東西。楊靜遠進一步問:“你是說黨性是經過理性承認了的,只是感情上不能與它調和??墒羌偃缋硇陨细揪筒荒苷{和呢?”胡鐘達回答:“要是對主義沒有信心,根本說不上什么黨性了。”胡的這個回答是有力的。楊靜遠不得不退一步再問:“假如在基本原則上承認這個主義,但在一些枝節問題上不能同意呢?所有的人都公認為正確的某點,你認為是錯的,然而在輿論制裁下,你就不得不放棄已見,服從眾見。”②
對于強調民主集中制,尤其經過整風的共產黨人而言,這樣的問題已經不成其為問題,個人固然可以保留不同意見,但必須服從組織。楊靜遠針對的就是這種無條件服從的組織性,在新文化之后成長起來的青年人,認為自由、個性是值得珍視的價值,絕非輕而易舉可以放棄的。就連胡鐘達面對這一問題時,也這樣表態:“不過要是我真正認為自已是對的,我會反抗一切的。” ③ 不知道胡鐘達這樣說,是出自真心,還是只是為了勸說楊靜遠投向左翼陣營的求同存異策略,更可能的是,這里面既有勸說的策略,也有內心立場的真實體現,像胡鐘達這樣一個一直生活在大后方的青年人,即便已經左傾化,仍然會有自己的堅持,畢竟,整風對他們太遙遠了。胡鐘達在這一點上的回答,顯然讓楊靜遠滿意,然而,細細思量,僅就這一點言,后來他們在中共黨內的命運,似乎已現端倪。
和趙超構一樣,楊靜遠也關心延安倡導的普及及提高的關系:
我說:“他們現在是專務普及,把高峰拋開,是不是也可以兩者兼顧呢?如果只求一般地提高水平,把原來在上面的也拉下來去適應大眾,恐怕到后來普遍水平提高到一個程度,就上不去了?!焙f:“那倒不至于,你不必替他們擔心上不去?!蔽艺f像丁玲這樣的人,現在完全撇開個人的文藝不寫,去干普及教育工作。其實趙超構說得不錯,她們親身經歷的一切,心情的動態、感受,都是極可貴的材料,然而她們丟棄不寫,這些有價值的東西就永遠失去了。胡也承認這是可考慮的。
1943年,楊靜遠和同學聊到音樂,有同學說托爾斯泰恨貝多芬,因為貝多芬的音樂讓他感動。對此,楊靜遠大不以為然:“音樂是人類最高靈性的發泄,為什么不把人類從一般物中提高出來?為什么抑制自然的傾向,而使每個人成為一式一的鋼鐵模子?嫉恨世界上最美、最高尚的藝術杰作,而強使人類平庸,為了什么?如果托爾斯泰活到現在,我要問問他?!雹苓@時候的楊靜遠顯然是對提高投贊成票的。1945年初,在學習英文的師生討論會上,楊靜遠再次由中國應該走什么路的問題,談及人類的精神生活:“朱說中國會走向社會主義。陳認為那太剝奪了精神生活。我說,在那種情形下,現在少數人會減少一些精神生活,可是完全沒有精神生活的大多數就可以分得一點兒?!睏铎o遠的態度已經開始向普及傾斜。當天晚上,楊靜遠又和父母討論到這個問題,“媽媽贊成美國的方法:保留文化高峰和一般水平的距離,由高峰提上一般水平。爹爹給我解釋了很久,說這完全是見地不同。美國的政策如同一個家庭特別優待一兩個子女,讓這一兩個子女出頭以后再提攜其他子女。蘇聯的政策是機會均等。中國不論采取哪種,如果做得不好,都有流弊”。 ① 看得出來,楊靜遠的父母持開放、中立的態度,但雙方見解的差異也顯而易見。不過,當楊靜遠和胡鐘達談話時,她并不贊成過分傾向普及的做法。這里似乎有兩個楊靜遠,面對父母和面對胡鐘達時不同的楊靜遠。仔細分析,這是處于選擇時期的人們的心理慣性,因為還沒有形成定型的看法,和不同觀點的人們交流時,往往會向著和對方形成討論的那一方面傾斜,辯駁不一定是反對對方,有時只是為了更好地說服自己。當然,楊靜遠跟父母及與胡鐘達對話時,其目的有微妙的差異,跟父母的辯難是在有意無意傳遞中共的觀念,因為她知道終究要過父母這一關;跟胡鐘達的討論,則更多的是希望對方拿出更有力的論據說服自己。
和胡鐘達的談話最后歸結到現實政治:“我問他們是否覺得國民黨已腐化到無可救藥,要中國復興,必須由另一黨來執政?他們一致肯定。我問:假如共產黨真正上臺,它會不會也很快腐化起來?胡笑著說:‘這個就難說了。’不管怎樣,他們肯定地認為國民黨在戰后非下臺不可,不然中國永不會有辦法?!雹?/p>
無論有多少質疑,當話題回到現實生活中時,對國民黨的不滿又成為共識。無論是貧窮,還是喪師失地、社會腐敗,國民黨作為執政黨,都要概括承擔,而抗戰的消耗,使整個國家千瘡百孔。和胡鐘達談話后第十天,楊靜遠和戀人顧耕在河邊散步,觸目可見的貧窮和苦難突然讓她情緒失控:
我抬頭就見那一長行檻樓的拉纖夫,四肢著地,爬在那條竹索下,“哼唉哼唉”有節奏地唱著。多半是小孩子,爬在地上遠看就像一排掛著破布條的猴子。那聲音悲慘地在我耳里響著,一處未了,一處又起。終于我忍不住眼淚。看看眼前這種非人的人生,我還能只想到自己嗎?我還能存任何自私的念頭嗎?我還舍不得犧牲嗎?我深深地覺醒了。 ③ (20
應該說,身在樂山的楊靜遠不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當年的大渡河邊,這些現象可謂司空見慣。之所以楊靜遠此時會受到如此大的觸動,很大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有了獻身于某項可以救國救民事業的想法,從而感動于自己的感動。為了苦難的民眾,她下決心選擇無私和犧牲,楊靜遠所說的覺醒就發生于此刻。十天前的討論至此塵埃落定,楊靜遠用覺醒確定了自己左轉的道路。這次目睹慘象形成的轉變契機,與其說是原因,不如說是結果,悲慘的民眾給了楊靜遠選擇的理由。實際上,當她如此認真地討論那些問題時,她的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苦難刺激并強化了她選擇的正當性。
當然,楊靜遠的苦難感受絕不是無病呻吟。阿英曾在日記中寫下他目睹的場景:“路經貧民屋宇,人內察視,其苦異常。屋甚低矮,窮者并被亦無,以蘆花編織成片,藉以覆身,據云亦甚‘暖適’。農民之貧,至此輩可謂已極,此實前此所絕未聞知,而亦未能置信者,然事實竟如此!”④謝覺哉在鐵路邊散步時,看到貧民棲居的場所:“山邊有篾棚數具,用一復地作半圓形,高二三尺,長丈余,中藏臥具、灶具,一中年男子、一少年懸辮,一赤膊女孩坐地做玩具。”謝覺哉感嘆:“同是人類而所享受的生活,相差總有百千萬級。吾輩生活可謂儉矣,在吾上者姑無論,在吾下者,其級數也非一時所能數盡,天定軟?!人定軟?!吾心殊怦怦然動?!雹坌拟疋袢粍?,謝覺哉傳神地寫出了苦難對這些知識人深刻的刺激,有使命感的知識人不可能面對苦難無動于衷,不能不說,這是近代中國人尋求改變的基礎性原因。至于它何時生根,何時發酵,何時如楊靜遠一樣爆發,則在不同時代,不同個體中會有不同的因緣際會。新四軍干部楊思一談到自己的入黨動機時說:“主要是由于對現實社會、現實生活不滿意,對帝國主義壓迫與國民黨的暴政不滿,同時受了當時革命浪潮與進步書籍的影響,想追求合理的生活、合理的社會與政治制度,追求國家民族的出路。”③這應該代表著一代知識人走向革命的共同心路歷程。
四、美麗和灰色
從楊靜遠日記看,左轉的不僅僅有她本人,一年前還在質疑左派抹殺個體的考昭緒,此時也開始重新思考個體和群體的關系。在和袁昌英、楊靜遠談話時,考昭緒提到:“對左派文人們的犧牲精神誠心佩服,自己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應該為大眾的利益忘掉個人?他承認這樣做確是偉大,只是太難了。媽媽說不必,太不自然,不自然的總不能持久?!痹⒌脑u斷是典型的自由主義的理路,此時楊靜遠顯然已經和這樣的觀點有些疏離,相反倒是因此“對考的印象好轉了些,他比一年前在思想上有進步。以前他不曾費過腦筋思索這些,現在人生態度似乎嚴肅了一點兒”。 ①
當然,轉變還在進行中。胡鐘達給了楊靜遠兩份文件:毛澤東的《論聯合政府》和朱德的《論解放區戰場》。她把兩份文件拿給父母看,引起父母的擔憂和勸說。楊端六一邊解釋一邊教訓地說了兩個鐘頭:“他說不提哪方面對錯的問題,現在擺在面前的是個實際問題,這就是無論我將來會走哪條路,無論將來政局會怎樣變化,至少在目前,我沒有插足任何一方的必要。我分辯我根本沒有要參入哪邊,不過要和他們多接觸、多了解。他說這是夢想,他們的真正秘密,不會讓我知道的。可是在接觸一步步深入時,就不容易擺脫了?!北M管此時楊靜遠內心已經傾向共產黨,但她也深知卷入政治斗爭的風險,她記下自己對父親勸說的反應:“我起先是憤憤然,漸漸平靜后,覺得這話對我是很有益的。它冷靜了我的頭腦,使我客觀地去學習,不致給刺激得盲目沖動起來。爹爹一句話說得很有意義,他說政治和戀愛很相像,相處久了,就不能脫身。我想到我在戀愛上已證實了他這話,可見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種黨派不是不可能的,我必須警戒。” ②
現實的風險可以遏阻組織上的參與,卻不能阻擋思想的腳步??箲鸾Y束前后,楊靜遠獲得出國留學的機會。為辦理出國留學手續,她先去重慶,后到南京,又到上海,1946年7月赴美國。正是在這段時間,她最后確認了自己思想上左派的身份,設想回國后到“共區”工作,但“絕不加人黨”。③在上海的時候,她針對社會階層的差異說道:
中產階級如免去傭人也無法生活,抗戰中大多數人都體會到這種苦了。問題是,將如何解決?公廚?托兒所?洗衣房?瞧!這不是理想中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實質?原來別人早已摸索了老久,尋出這條路來。別人好心好意指著這條路叫我們走,我們偏不肯盲從,人總是相信自己的經驗啊!為什么不毅然決然走這條捷徑,卻要兜著歷史的圈子?其實哪里是人們看不清,而是少數人看清了這種根本的改革只是把自己享有的特權分讓給沒有的人罷了,而恰好這少數又是有能力造成這個改變的人。于是,“進化”不成,就逼出“革命”這條路來。這不是人類的悲劇嗎? ④
之前楊靜遠一直擔心共產黨人倡導的集體主義、公有制會不會抑制了個人表達和自由生活的空間,現在她開始贊頌社會主義。有意思的是,到美國后,這個世界最富裕的國家并沒有改變她對蘇聯的向往③,反而更加深了她對資本主義的惡感,如她所說:“我在想,人類社會中是否應當保存這種文明?我說,是的。藝術本身并沒有罪過,我們不應奪去一切美化人生的東西。但,在我們有余力美化人生以前,必須先做到每個人都有能力享受它。如果把世界當成一個整體來看,這情形就是一部分人的超過生存必需以上的享受,奪取了另一部分人的生存必需條件,因此這種享受就成了殺人的刀,就是罪惡的?!雹蹢铎o遠認為一部分人的享受意味著另一部分的失去,享受就是罪惡的殺人的刀,這是典型的集體主義的思維。持有相反觀點的人會認為,人和人之間存在著能力、職業、環境上的諸多差異,如果是合法所得,他們都應擁有享受生活的權利。相信更早時候的楊靜遠會接受這樣的辯解,但此時她大概率會對此嗤之以鼻。意識形態一旦形成,常常就是排他的。
其實,楊靜遠所在的中國留美學生群體,政治傾向總體上和左傾觀念保持著距離。楊靜遠觀察到,美國的中文報紙主要有兩種,《紐約新報》是國民黨的,《華僑日報》是中共的,“前者似比《大公報》還溫和一點,后者則繼《新華》之風,好狠!”自然,楊靜遠傾向后者。①不過,其他留美學生則不然:
每次去總有幾個中國男學生坐著看。我注意到他們主要看《民氣日報》和《三民主義日報》,都是水準極低的黨報。偶然也把《華僑日報》放在旁邊,我想那是為了“倒看他們說些什么?!币粋€女學生走過來,伸著脖子往架上瞄一眼,見是《華僑日報》,扭頭就走,去把那邊兩種報抽下來。
所以,糟糕的是,他們對于中國現狀完全“無知”,就如同5年前的我一樣。在他們中間,我非但不能教給他們什么,首先還得盡量謹慎,以免他們見了我害怕。②
楊靜遠傾向社會主義的立場在聽講座時也有體現。她參加學校組織的一次演講,演講人是政治系的專家。在楊靜遠看來,這位專家的觀念和美國的主流價值是一致的:“對于“經濟民主”和‘政治民主”一點上,他只看著于‘政治民主’的德行,而不提‘經濟民主’。他們都是這樣,每碰到自己的弱點時,就輕輕放過去,好像那不足以大驚小怪。”③楊靜遠講的“經濟民主”,實際就是蘇聯由政府調配資源的計劃經濟。計劃經濟對當年的中國知識人有著特別的吸引力。如果說科舉給了傳統中國知識人一條確定性的道路,廢科舉之后,中國知識人被推向了選擇和被選擇的境地,這讓習慣了確定性的知識人惶恐不安,所謂的煩悶、無奈、不滿和這一點都不無關系。計劃經濟的出現,等于重新提供了確定性,這是計劃經濟在當年中國受到歡迎的很重要的心理因素。從上海到蘇北根據地的畫家吳聯膺談到,到根據地后,“吃的是大伙房大家一樣的伙食,按時發被服,在上海使我為之困頓的職業問題,生活問題,孩子問題,就一下子徹底解決了,這供給制真好!”④當年吳聯膺的感受絕不僅僅是個案。
正是基于這樣的思路,楊靜遠激烈批評這位不提“經濟民主”的專家。她引用這位專家講的一句話:“我們的辦法不是阻止一個人無限制地賺錢,而是讓他盡量賺,然后抽他重稅,用這些稅,再去辦免費學校,免費醫院,給那些經濟能力薄弱的人以健康和求學的機會?!薄拔覀冋淖饔?,是一個協調經濟階層間沖突的作用?!比缓笏g道:“一方面鼓勵造成擴大階層距離,一方面就設法去彌補。這種顯而易見的自相矛盾,也只有這些‘專家’們好意思理直氣壯地申辯。”③
看上去,楊靜遠的確抓住了這位專家的漏洞,楊靜遠也很為此驕傲。然而,道理有時候并不是單向的,這位專家其實也有自己的思考邏輯:社會應該給每個個體提供法律范圍內的自由發展空間,個人創造力的發揮會給個人帶來財富,也會推動社會的進步,這個道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也不否認。正因此,馬克思、恩格斯一方面批評“在資產階級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⑥;另方面則憧憬個人充分發展的理想社會:“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①同時,這位專家表達的另一層的邏輯是:在鼓勵個人發展的前提下,國家應該合法地調節社會財富,征稅就可以部分達到調節社會財富的目的??梢?,楊靜遠指責的自相矛盾,在另一部分人看來,恰恰是兩全其美的選擇,既尊重了個體選擇,調動了社會活力,又不至于完全流于放任,國家充當調節資源的角色。這位專家的說法未必就是事實,有時可能也只是一種說辭,關鍵是,用自己的思維否定其他的可能性,這種一元論的邏輯如此深入楊靜遠的思維,意識形態的力量真是讓人驚嘆。
不過,思想確定化了的楊靜遠尚不完全教條。在紐約逛街后,她感嘆:“紐約不愧為世界第一大商埠,店鋪外觀真漂亮,極盡宣傳能事??吹剿麄冊谶@上頭所用的心思,所投的資本,有時使你驚嘆。我有時奇怪:這群滿腦子生意經的俗人,怎么能有這么高的審美能力?!庇纱?,她想到了自由競爭和計劃經濟的區別:“廣告藝術本是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假如依照國家統制計劃經濟的辦法,這些美好的東西不都消滅了嗎?我不知道蘇聯的市容是怎樣的,想像起來好像是刻板的灰色的。假如世界失去這些美麗的東西,不也很可惜嗎?”可見,楊靜遠對計劃經濟的弊病其實有所了解,她懷疑:“假如每個人的生活都印在一本配給券上,是不是太枯燥呢?”關鍵是,在楊靜遠看來,“目前當人們的享受是這樣地不公平時,用國家的力量來分配均勻是必要的?!雹贄铎o遠這一代知識人目睹了太多的苦難,他們在各種利弊之間權衡,自身處于社會上層卻為底層民眾的苦難痛心疾首,為了更多人的生活寧愿放棄美麗而選擇刻板灰色。每個時代的知識精英,其實都在做著艱難的選擇,低估他們的思維能力,給他們套上各種思潮的帽子,可能太過唐突前人。只是楊靜遠后來應該會了解,計劃經濟的問題不僅僅是刻板,還會扼殺社會的活力,改革開放對計劃經濟的拋棄,就是中國經過長期實踐后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但這一切,楊靜遠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結語
1949年前,知識界的左轉是個引人注目的話題。延安整風時,生產了一批革命者的自傳,頗能出左轉的普遍性思路,其中有一篇說到自己左轉的原因:
最大最有利的是我好讀書,清高,有節操,羨慕英雄志士的事業。這一種英雄志士的思想,在我未參加革命前,曾是鼓動自己向前進步和在黑暗、腐敗、落后的環境里,抵抗貪污、腐化、頹廢、茍安的一種很大的力量?!砸言谏鐣洗笫抡也幌?,小事自己又不想干,生活時時迫著自己,深感社會上不平等,和人心的奸險,世情的冷炎。在這種種原因之下,使我非常痛恨舊社會,思想遂傾向革命,羨慕紅軍,羨慕共產黨,以后正值革命高潮到來,西安事變,七七抗戰,時代推著自己走,遂堅決離開西安到云陽青訓班受訓,后在延安參加了黨。這是自己生活歷史,促成了自己思想革命。②
生存環境的惡劣,社會的腐敗和不公,使青年人充滿不滿和反抗的情緒,左轉很容易成為人們的選擇。除開現實因素外,世界范圍內的社會主義思潮,馬克思主義強大的理論說服力和號召力,求新、求變作為近代國人思想的主旋律,社會主義提供的想象的力量,都是引致青年人左轉的重要原因。中國長期積貧積弱造成的普遍的苦難,更刺激著具有理想精神的青年人的神經。作為一個個案研究,楊靜遠日記的意義在于提供了左轉過程中普通人心路歷程的記錄,尤其這樣的歷程有時還以辯難的方式展開,更可以切近窺探當年青年人的想法??梢园l現,當年青年人關心的問題,諸如國家、集體、個人、民眾,在楊靜遠的日記中均有觸及,而楊靜遠豐富的精神世界及強烈的悲憫態度,既可能是左翼青年共同的思想底色,也不無她自己的個人色彩,這是一個大時代下,普通個體走向左傾的心靈史。經??梢月牭揭环N說法:救亡壓倒啟蒙,在楊靜遠的個案中,更多看到的則是啟蒙和救民的共振。啟蒙造就了一批愿意為國為民承擔的理想主義者,提升了對未來的追求和希望,在時代的大潮下,這批理想主義者挺身而出,懷著對民眾深切的同情,走上左傾的道路。這雖然未必是啟蒙最初的希望,卻可能更是歷史的常態。
種瓜得豆,歷史面對熱血沸騰,總會冷峻地拋出自己的答案。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