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鑒于監察程序與刑事訴訟程序之間客觀存在的制度差異,互涉案件的證據轉化問題有待專門關注?;ド姘讣胁煌缸锸聦嵱袕婈P聯與弱關聯之分,有必要根據互涉案件中犯罪事實的關聯程度,區分證據轉化的不同方案。應以法益關聯與效率導向為要求,健全層次化的證據轉化規則,完善從移送起訴前的溝通到刑事訴訟中的審查機制,進一步推動互涉案件證據轉化工作法治化規范化。
關鍵詞:互涉案件 證據轉化 監察執法 刑事司法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塑造了監察職能與刑事訴訟職能之間配合制約的權力配置格局。與此同時,監察法與刑事司法之間程序和實體的對接和協調,如案件管轄、證據標準、程序轉換等方面的“法法銜接”問題也隨之出現。[1]司法實踐中,“法法銜接”主要體現在既涉嫌職務犯罪又涉嫌其他犯罪的互涉案件的辦理過程中。近年來,隨著與《監察法》相配套的司法文件陸續發布[2],有關互涉案件的辦理工作機制逐漸成熟。2025年6月,新修訂的《監察法》正式施行,進一步明確了以主體(身份)與犯罪事實(罪名)為核心的管轄劃分標準。但在實踐中,犯罪樣態日益復雜,犯罪主體、事實的交叉或關聯,使得監察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層面的互涉案件時有發生。特別是,此類互涉案件本身辦理的復雜性又引發了不同辦案機關之間的證據轉化難題,例如證據轉化缺乏明確的規范標準等。[3]鑒于此,為充分適應精準打擊復合型犯罪的現實需要,結合《監察法》修改,有必要進一步探討相關互涉案件的證據轉化與適用,以期高質效辦理職務犯罪案件,鞏固拓展反腐敗斗爭成果。
一、法法銜接中犯罪案件的互涉形態以及證據轉化需要
結合監察管轄與刑事管轄的立法規定,因職務犯罪行為而出現管轄權互涉主要分為兩種情形:第一,由于主體身份的原因而衍生的互涉案件。這主要是指犯罪行為人同時具有監察對象與非監察對象的雙重身份。第二,由于犯罪行為的原因而衍生的互涉案件。此類情況又可以根據犯罪行為的具體表現分為:一方面,因同一犯罪行為符合兩個以上罪名的構成要件而出現的管轄權互涉;另一方面,因不同犯罪行為存在手段與目的、原因與結果的關系而出現的管轄權互涉。從現有關于互涉案件的規定看,無論是監察機關一并調查還是由監察機關和偵查機關分別立案,都不可避免出現互涉案件引發犯罪管轄競合的情況。[4]
雖然《監察法》第36條明確監察調查獲取的證據在刑事訴訟中可以作為證據使用,但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監察機關的取證規范客觀上存在差異,這意味著監察證據和刑事證據的轉化也會有客觀上的障礙。例如,監察調查活動中錄音錄像的適用范圍、技術調查的適用范圍和審批程序方面與刑事訴訟的相關活動有明顯不同。又如,在證據標準方面,盡管《監察法》明確“監察機關在收集、固定、審查、運用證據時,應當與刑事審判關于證據的要求和標準相一致”,但實際運用過程中,不同機關對職務犯罪的證據標準又有認知差異[5],監察機關在調查階段形成的“相互印證”證據體系,可能無法直接達到刑事證據標準的要求。[6]再如,對于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監察法實施條例》對非法證據排除標準、程序和后果等作出了相對完整的規范,然而,這種主要依賴監察機關自我排除的證據規則,有待更多的觀察和判斷。[7]
事實上,監察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領域的證據能力爭議,屬于證據轉化層面的突出問題,而該問題又在本質上涉及監察權和刑事司法權的程序性協調關系。[8]從權力屬性分析,監察調查權兼具政治監督與刑事取證的雙重屬性,強調反腐敗效能與程序規制的平衡;而刑事司法權更為強調程序的正當性與權利保障原則,監察調查程序和刑事訴訟程序在證據收集、固定與審查環節的價值取向有別。這些通常都會催生互涉案件證據轉化的困境。這種程序過程的內在沖突在管轄競合情形下表現尤為突出,當同一證據材料需要在不同程序中交叉使用時,如何實現程序規則的協調成為制度設計的核心。
二、法法銜接中不同類型互涉案件的證據轉化方案
監察機關在調查職務犯罪過程中發現關聯的非職務犯罪,或偵查機關在辦案中發現職務犯罪線索,是互涉案件的常見形態。而互涉案件中不同犯罪事實的關聯程度,直接決定著證據轉化的路徑與難度。
(一)強關聯型互涉案件的證據轉化
所謂強關聯型互涉案件,是指監察機關調查的職務犯罪與公安機關、檢察機關管轄的犯罪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或行為牽連的案件。此類案件通常表現為,犯罪行為人在實施職務犯罪過程中,不可避免實施由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管轄罪名的犯罪行為。此類強關聯型的互涉案件有三個顯著特征:一是行為的高度關聯性,例如涉嫌受賄的司法工作人員因受賄而徇私枉法。二是證據獲取的同步性,查證某一犯罪事實會同步收集關聯犯罪的證據。三是法律評價的復合性。例如某國有銀行行長受賄300萬后,將款項轉入親屬股票賬戶炒股。監察機關在查辦受賄犯罪中,為了查明贓款去向,必然會收集到關于洗錢的證據,也即監察機關實際已經查明了洗錢犯罪事實。
對于前述受賄和洗錢案件,如果嚴格按照現有的管轄分工,監察機關需要將該案的洗錢犯罪線索移送至公安機關,并由公安機關對洗錢案件進行偵查。但顯然這種移送后再由公安機關對洗錢證據進行重復收集,做形式上偵查的方式,不僅造成執法司法資源的浪費,還可能因程序的轉換而耽誤取證質量、影響辦案效率。筆者認為,若不同辦案機關的管轄罪名之間存在緊密關聯,可以由原辦案單位辦理,檢察機關受理后一并追加罪名提起公訴即可。
2023年國家監察委員會辦公廳、最高檢辦公廳、公安部辦公廳聯合印發的《關于在辦理貪污賄賂犯罪案件中加強反洗錢協作配合的意見》(以下簡稱《反洗錢意見》)就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此類案件“證據直接轉化”規則,即監察機關取得的部分證據可直接作為刑事追訴的證據,無需另行啟動偵查程序。同時,《反洗錢意見》還規定了檢察機關征求公安機關意見后可直接起訴洗錢犯罪案件的方案。需注意的是,證據的直接轉化并不代表管轄權的轉移。在確定公安機關作為洗錢罪法定偵查機關的基礎上,實際上只是認可了監察機關在職權范圍內收集證據的客觀性與合法性,允許監察機關收集的相關證據被用于后續的刑事指控,由此避免實踐中出現以效率之名突破法定管轄的爭議。當然,能否將《反洗錢意見》中的“證據直接轉化”規則適用于其他上下游犯罪或牽連犯,尚待立法或司法解釋予以明確。
(二)弱關聯型互涉案件的證據轉化
弱關聯型互涉案件,指不同犯罪行為雖由同一人員實施,但在主觀故意、行為方式等方面缺乏實質關聯,因而具有較強獨立性的案件。例如監察機關調查某受賄犯罪,發現被調查人員非法持有槍支,或者檢察機關辦理司法工作人員徇私枉法案件,發現犯罪嫌疑人還另有受賄的行為。此類案件的關聯性僅表現為行為主體的同一性,但缺乏刑法意義上的牽連關系。從犯罪行為的關聯程度上分析,此類案件可進一步分為兩種類型,一是行為要素完全獨立的并行犯罪,如同一主體涉嫌受賄犯罪與非法持有槍支罪,兩類犯罪在時空場域、行為對象上均無交集。二是具有部分要素交疊但缺乏實質關聯的復合犯罪,例如監察機關調查某公職人員受賄犯罪,發現該公職人員利用工作便利實施內幕交易犯罪,雖然這類犯罪涉及同一主體,犯罪事實都與其職務行為有關,但相關犯罪并無實質性關聯。
對于此類弱關聯型的互涉案件,辦案單位應將不屬于自身管轄的案件移送其他有管轄權的辦案單位。對此類案件的處置需嚴格遵循法定管轄原則,主要原因在于不同機關的取證方向在立法層面存在差異。
需要注意的是,此類案件在證據銜接方面呈現“客觀證據共通、言詞證據分立”的特征。對于偵查或調查過程中獲取的書證、物證等實物類證據,因其證明價值不因取證主體改變而減損,一般不需要由接受移送案件的監察機關或者公安機關、檢察機關重新取證。然而,對待弱關聯互涉案件中的言詞證據的轉化,則需要更加謹慎。例如,某地監察機關在調查司法工作人員徇私枉法案件過程中,發現犯罪行為人的辦公室存放有大量疑似毒品的白色粉末。盡管現場勘驗檢查筆錄、扣押清單等證據材料可作為證明非法持有毒品的證據,但關于毒品來源、持有目的等方面的證據材料,需要由公安機關開展針對性的偵查活動。之所以需要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其本質在于,這類偵查取證活動超出監察調查的法定職權范圍,需經法定偵查程序重新收集證據材料。這種差異化的處理方式,既有效地節省了執法、司法資源,又恪守了證據合法性的基本要求。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發現:第一,差異化的處理方式符合證據法定原則與實踐需求,核心在于實現程序正義與訴訟效率的動態平衡。強關聯型互涉案件中,監察機關收集的部分客觀證據可直接作為刑事證據使用,這不僅是基于效率的考慮,更源于證據關聯性的本質要求。弱關聯型互涉案件中,針對非職務犯罪的訊問,因超出監察職權范圍,需重新進行權利告知并制作筆錄。強關聯型互涉案件凸顯效率關照,允許管轄合并與證據共享,弱關聯型互涉案件側重嚴格管轄分離。第二,在互涉案件中,證據轉化面臨的主要問題是如何對監察證據進行合法性審查。對于實踐中已初步形成的互涉案件證據轉化規則,仍需進一步完善相關轉化與銜接機制,避免證據轉化過程中出現偏差。
三、法法銜接中互涉案件證據轉化規則的優化面向
(一)互涉案件證據轉化的重點要求
1.辨明互涉關聯程度。職務犯罪案件和非職務犯罪案件之間證據轉化,需要辨析罪名之間是否存在實質的法益關聯以及關聯性強弱。首先是犯罪構成要件的關聯性。這包括客觀行為的牽連性、法益侵害的延續性以及主觀要件的關聯性(如行為人的系列犯意之間是否具有整體性、連續性)等。其次是證據內容的重合性。即審查證明一項犯罪事實的核心證據,是否同時包含了證明另一犯罪事實的證據。例如查明的關于受賄行為的銀行轉賬記錄,同時構成證明洗錢行為中資金轉移的證據。
2.突出效率導向。法法銜接層面的證據轉化同樣需要實現公正與效率的平衡。在不妨礙程序公正的前提下,也要肯定效率導向,以最大限度減少重復取證,促使國家執法司法資源合理配置,即允許同一辦案單位在強關聯互涉案件中將已收集的證據直接轉化為證明其他犯罪案件的證據。
(二)構建層次化的證據轉化規則體系
1.對于書證、物證等實物證據,確立“原則上直接轉化,輔之瑕疵補正”的轉化規則。對于監察機關在職權范圍內依法收集的實物類證據,檢察機關在審查后可直接肯定其證據能力。盡管如此,檢察機關仍需開展嚴格的合法性審查工作。對于程序上存在的不影響證據真實性、完整性的非實質性瑕疵,應當要求監察機關通過情況說明、補充材料等方式進行補正或作出合理解釋,以最大限度保留證據價值。
2.對于犯罪行為人陳述、證人證言等言詞類證據,確立“原則上重新收集,輔之例外嚴格審查適用”的轉化規則。因言詞證據極易受到壓力環境、訊問方式等因素的影響,而監察調查程序與刑事訴訟程序在權利告知、錄音錄像等方面又有差異,在證據轉化的過程中應秉持更為嚴格的審查標準。對于弱關聯型互涉案件中監察機關收集的言詞類證據,可以作為有法定管轄權的機關開展相關偵查活動的線索來源。若確因客觀條件無法收集的,如關鍵證人因死亡、重病、失蹤或身處境外確實無法重新取證的,其證言可經嚴格審查后轉化適用。
3.關于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銜接適用。由于客觀上監察活動和刑事訴訟活動中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設立與實施有別,在互涉案件證據轉化中還可能出現監察機關排除某一證據但檢察機關認為其屬于瑕疵證據的情況,如何辨明該證據的證據能力?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可以從以下方面著手:一是注重審查,并在工作文書中說明證據的判斷過程與法律依據,明確瑕疵證據的定性。二是主動與監察機關溝通,說明需要補正或解釋的具體內容,由監察機關提供相關證據材料。三是權利保障。對于非法證據的排除及補正情況,依法保障犯罪行為人及其辯護人的知情權、辯護權等權利。
(三)完善證據審查的程序銜接機制
1.健全移送審查起訴前的溝通機制。針對重大疑難復雜的互涉案件,在監察機關移送審查起訴前,可以根據案件實際情況,充分發揮反腐敗聯席會議制度的作用。相關單位可定期或不定期召開聯席會議,主要就互涉案件關聯性判斷標準和證據標準、互涉案件管轄分工等事項進行充分溝通協調,必要時形成聯席會議文件,將爭議問題解決于個案辦理之前,以減少后續可能出現的補充調查或者證據瑕疵補正等問題。
2.強化檢察機關在證據轉化過程中的審查把關作用。鑒于法法銜接中證據規則的固有差異,檢察機關既要推進提前介入制度的實質化建構,對在案相關證據情況展開審查,又要對移送過來的證據材料進行全面審查,以便更好地凝聚監檢共識、共同為審判作準備。[9]其中,重點審查證據轉化的程序正當性。對于不符合法定條件的證據予以排除;對于證據存在瑕疵或需要補充的,依法退回補充調查或自行補充偵查。
3.增強審判階段法院對轉化證據的實質裁判權能。經轉化后的證據材料必須經受法院審判的檢驗。在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階段,法院應當引導控辯雙方專門圍繞互涉案件證據轉化進行舉證質證,慎重處理辯方申請非法證據排除、調取錄音錄像視頻資料、要求調查人員出庭等辯護主張,并結合個案實際情況在裁判文書中適當作出釋法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