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詩經·秦風·蒹葭》）[1

《秦風·蒹葭》被譽為“《國風》第一篇飄緲文字。極纏綿，極惝恍。純是情，不是景。純是窈遠，不是悲壯。感慨情深，在悲秋懷人之外，可思不可言。蕭疏曠遠，情趣絕佳”[2]，其朦朧之美向來為讀者所稱道。全詩為男子對伊人的追求營造了一個飄緲得如仙境般的意境：籠罩在迷霧中的秋日清晨，蒹葭朦朧，霜霧朦朧，秋水也朦朧，一切都如同蒙上了一層白紗。在這樣一種迷蒙的環境中，出現的伊人同樣朦朧：身份朦朧、容貌朦朧、居所朦朧、行蹤也朦朧。男子執著的追求被設置在一片朦朧空靈的意境之中，透著淡淡的憂傷。詩歌以水作為時空的阻隔意象，將男子與伊人隔絕開來，水意象作為愛情路上種種障礙的象征橫亙在男子與伊人之間，為后人留下無數想象與解讀的空間。

詩中蒼茫的蘆葦在蕭瑟的秋風中與潔白的霜露仿佛合為一體，共同見證著一位男子對伊人的艱難追求。男子邊走邊唱，歌聲婉轉悠長，卻唱不盡內心無比的惆帳，伊人的身影忽遠忽近，現實卻又始終將他們阻隔，“伊人”所在的地方似在一條直流和一條曲水會合之處，他的一邊是直流，另一邊和前面是曲流。作者沿直流走向上游，見他三面是水，好像在洲島。如沿曲水向上游走去，繞過水源可達到她的身邊，但是路太長了而且難走。這樣可望而不可即的艱難愛情在詩人筆下卻幻化出了別樣之美，這種美不張揚，也不華麗，而是在朦朦朧朧中洋溢著淡淡的感傷。本文擬從詩歌的畫面朦朧之美、人物飄緲之美以及時空阻隔之美三個方面解讀《蒹葭》的朦朧之美，以期在中學語文教學中能用更多的方式引導學生感受《詩經》之美，進而更好地培養中學生發現美與感受美的能力。

一、畫面朦朧之美

宋代郭思曾在《林泉高致》中引前人之言，“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3]。宋代文豪蘇軾評價王維的詩歌“詩中有畫”“畫中有詩”[4]，可以說，畫面美是詩歌的重要表現形式，畫面感的營造對于詩歌內容和形式的拓展都大有裨益。《詩經》作為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其中很多詩篇都充滿著畫面美。《周南·茉苣》“采采榮苣，薄言采之。采采榮苣，薄言有之”的歌唱中，“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5]，畫面感油然而出；《摽有梅》“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的呼喚中，仿佛看見一位妙齡女子站在梅子樹前望著紛紛墜落的果實黯然神傷；《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的贊嘆，將讀者的思緒拉回到那皎潔的月光下，共賞佼人美麗的面龐…

《蒹葭》的畫面美，有著別樣的風味，它充滿著朦朧與動態之感。讀《秦風·蒹葭》，一幅凄美絕倫的朦朧畫面宛然浮現在我們面前：大片蒼茫的蘆葦在瑟瑟秋風中盡情搖曳，宛若一群身著白色舞裙的舞女在舞臺上忘我舞蹈，美麗卻透著即將凋零的傷感。清冷的秋水與天地相接，零落的草木上還掛著尚未蒸發的霜露，一片霧朦朧、水朦朧、蒹葭也朦朧的景象，使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朦朧的迷霧之中，男子便在這片朦朧之景中出現，開始追求他夢中的伊人。這伊人行蹤不定，忽遠忽近，若隱若現，她忽而在水中央，忽而在水之島，又忽而出現在水中的小洲上，男子只得駕一葉小舟，“溯洄從之”“溯游從之”，一會兒順流而下，一會兒逆流而上，只可惜“道阻且長”“道阻且躋”“道阻且右”。道路的艱險、路途的遙遠讓男子無法趕上伊人的腳步，只得望著伊人的背影獨自嘆息，空留下滿腹的惆帳與遺恨。

《兼葭》的畫面美不僅僅表現為寫意畫式的朦朧美，而且還兼具動態美。全詩重章疊唱，反復吟詠，三章用詞大致相同，只是換了幾個詞語，卻賦予了詩歌無限的動態美。首先是時間的流逝彰顯畫面的動態美。詩人將時間的推進用“為霜”“未晞”“未已”這三個動詞體現出來。秋天的清晨，露水凝結成白霜，隨著溫度的升高，白霜逐漸融化成水珠，漸漸地太陽升起，水珠又蒸發為水蒸氣，頓有水朦朧、霧朦朧之感。寥寥幾筆，將秋日清晨露珠形態的變化勾畫出來，展現了男子追求“伊人”的過程。其次是男子對伊人行蹤的不斷追逐彰顯出的動態美。從“溯洄從之”到“溯游從之”，在水面上來回地穿梭不停，這一動態畫面展現的是男子堅持不懈、上下求索的執著與專情。最后是通過對伊人行蹤的描寫彰顯不斷變換的空間動態美。從“在水一方”到“在水之湄”再到“在水之涘”，“伊人”的空間位置不斷地發生著變化，展現給我們一種捉摸不定的動感圖景。三者有機結合起來，通過時間與空間的同時變換，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無疑是一幅幅朦朧曼妙的多格連環畫。

二、人物飄緲之美

《蒹葭》之美，還在于其人物的飄緲與夢幻。詩歌用寥寥幾筆，不僅營造出了一種空靈的意境，還為讀者展現了一位頗為飄緲的人物形象一伊人。詩中的她是男子苦苦追求的對象，如仙女般出現在可望而不可即的遠方，時而“在水一方”，時而“在水之湄”，時而“在水之涘”，詩歌對她的身份、容顏、居所、行蹤均沒有確定的描述，只是寥寥幾筆的重章疊唱，這種不確定性使伊人形象更顯神秘，也更添幾分飄緲與空靈之美，給讀者留下的是無盡的遐想空間，也使得詩歌的意境跨越到更高的層次。

具體說來，《兼葭》中的伊人恍若與世隔絕的仙女，打破秋日清晨的寧靜，著一襲白紗出現在迷霧之中，沒有《衛風·碩人》里“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崷蟒，齒如瓠犀。蟻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般對美人容顏的具體描述，只有“所謂伊人”四字，給人以無限的遐想，盡顯伊人容顏之飄緲。不僅如此，伊人的居所同樣飄緲，或許是詩人并不知伊人的居所，或許是伊人如曹植《雜詩七首》之四中“朝游江北岸，夕宿瀟湘沚”的“南國佳人”般漂泊不定。同樣飄緲的還有她的身份，不同于《周南·漢廣》明確主人公是樵夫和游女，《蒹葭》中的伊人或是農家采蓮之女，或是恰逢路過此地的游女，抑或是天上下凡之仙女，又抑或是祭祀儀式中的神。詩人并沒有給出答案，以致幾千年來無數的人賦予了伊人不同的身份，也給予了詩歌不同的解讀。更重要的是，伊人的行蹤更是飄緲不定，她時而“宛在水中央”，時而“宛在水中坻”，時而“宛在水中沚”，以至于男子始終追趕不上她的腳步，給讀者留下同樣飄緲的結局。詩人用寥寥幾筆為讀者營造出飄緲之意境，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

與伊人容顏之飄緲、居所之飄緲、身份之飄緲、行蹤之飄緲以及最后結局之飄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詩中男子追求的執著。縱然伊人如此地飄忽不定，他依舊執著地追求著，縱然路途艱辛，他依舊不輕言放棄，縱然道路漫長，他依舊選擇前行，在現實的困難面前，他以“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信念展示著人性執著之美。

三、時空阻隔之美

追求與阻隔是這首詩的主旋律，阻隔的設置無疑賦予追求一種不可得的悲劇之美。《蒹葭》中充當空間阻隔之物的是《詩經》中的常見意象—水。在《詩經》中，水可以是甜蜜愛情的背景和見證，戀人們在水邊嬉戲打鬧，如《鄭風·溱洧》中“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蘭兮”，寫新春時節，男男女女在溱洧之濱三三兩兩游玩的場景。同樣，水也可以是愛情的障礙物，河流兩岸可望而不可即，它橫亙在戀人之間，給人一種距離感，阻擋著人們追求愛情的腳步，使相愛的人不能相見，使癡情之人不能如愿。《周南·漢廣》“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詩人便是因為漢江水的阻隔而割舍了對游女的愛戀和追求。《蒹葭》的愛情也發生在水邊，詩人和伊人之間，始終隔著這條河流，無論他是“溯洄從之”“溯游從之”，都無法追上伊人的步伐，尋找不到她的芳蹤。然而，阻隔他們的真是那“深則厲，淺則揭”的水嗎？不見《衛風·河廣》中的詩人曾大聲地唱道：“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真正阻隔愛情的不是無情的水，而是無情的人和無情的世事。或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男子根本就是單相思；或許是兩情相悅，卻礙于禮教的束縛、世俗的觀念而不得相見。這樣的情感因了水這一阻隔意象的設置，留給我們多少傷感和無奈！

兼葭與白露則作為時間阻隔之意象，為我們見證了一位男子追求伊人的艱辛過程。男子在深秋的凌晨，來到河水邊，找尋伊人的蹤跡。然而，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白露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白露由霜花變成了露水，在陽光下開始蒸發，秋風中搖曳的兼葭也愈發綽約動人，但只有那伊人啊，卻依舊“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可望而不可即。本來承載了詩人希望的時間，在這里卻給了詩人無情的一擊。時間不為人的意志而左右，讓詩人的一切努力都付之流水，空留下滿心的遺憾和惆帳！

時間描寫與空間描寫融合一體，作為兩條并行不悖的線索貫穿在整個詩篇之中，在空間事物的變化中暗含時間的流逝，在時間的流逝中進行著空間的轉換，時空合一，為我們營造出了一個流動性很強的畫面，層層深入，情景交融。而因之所產生的阻隔也給詩篇帶來了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朦朧之美。

對于八年級的學生來說，《兼葭》追尋的主旨是能夠把握住的，但對其朦朧藝術美的領悟是有一定困難的。本文基于提高學生審美情趣的課標要求，對其朦朧手法進行逐一細致剖析，以期讓學生能感受《兼葭》作為中國朦朧詩之祖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程俊英.詩經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224.

[2]牛運震.詩志[M].北京：中華書局，2020：100.

[3]郭思，編.楊伯，編著.林泉高致[M].北京：中華書局，2010：81.

[4]蘇軾.東坡題跋[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166.

[5]方玉潤.詩經原始[M].北京：中華書局，1986：85.

[6]沈德潛.古詩源[M].北京：中華書局，1963：125.

[7]洪興祖.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1963：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