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社會建設視野下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二元進路

中圖分類號：D92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7-0127-07

一、問題與進路

基層是整個社會的“地基”，也是法治社會建設的關鍵場域。自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推進覆蓋城鄉居民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戰略目標以來，國家政策推動和制度建構促使大量公共法律服務資源下沉到基層。然而，盡管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總量和種類不斷增加，但仍無法完全滿足村民的需求，甚至出現了“外嵌型懸浮”①的風險。公共法律服務是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支撐和實踐路徑。2020年，中共中央《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一2025年）》將“公共法律服務”確立為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任務。2024年，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完善推進法治社會建設機制，健全覆蓋城鄉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因此，面對司法專業化與司法民眾化的雙重困境以及不斷增長的法律服務需求，如何構建行之有效的“供給模式”，為基層提供持續穩定、高效便捷的在地化法律服務，成為國家公共法律服務創新供給模式的重點，也是推進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課題。

公共法律服務屬于公共服務范疇，是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受到公共服務供給理論的影響，學界普遍認為應該構建公共法律服務多元主體協同供給模式②，推動政府、市場和社會的有效合作③。有學者認為，應在公共財政框架內界定不同層級政府承擔責任的側重點④。另有學者認為，應從供給領域出發明確中央和地方提供公共法律服務的能力和水平，以及政府、市場和社會等主體的供給職責③。以上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理論視角，為我們理解當下基層公共法律服務提供了有益線索，但仍偏重規范分析的研究進路，由此帶來的問題是，一方面，過于強調國家、市場和社會的抽象角色，對于服務直接實施主體關注不足，難以在實踐層面回應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運作過程中存在的缺陷。另一方面，仍停留在對參與主體廣泛性和多元性的倡導層面，從應然角度論述了多元化供給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對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制度環境和社會基礎的討論相對闕如，無法充分解釋公共法律服務在法治社會建設中的具體作用機制。

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作為國家與社會互動的重要載體，是法治鄉村建設的關鍵內容。學界從“國家一社會”關系視角，對公共法律服務下鄉問題展開深入探討。從國家層面來看，公共法律服務是新時期現代國家建設在法治維度的努力？，以推行公共法律服務的形式將法治滲透進民眾日常生活，通過法權延伸實現基層治理法治化建構③。從農村社會層面來看，盡管法律下鄉在國家有意識、有計劃地推動下完成，但人們的法律認知、法治觀念、法律心理、行為模式等卻是在社會變遷中不斷演繹。在村莊公共權威走向衰落的過程中，鄉村場域形成了與之匹配的社會結構，農民“迎法下鄉”的需求開始凸顯③，這種親和法律的行為給法律服務提供了出場機會和可能性土壤③。公共法律服務下鄉彌補了普通民眾在運用法律、實現法定權利能力上的不足，但鄉村社會依舊存在非現代性甚至反法治特征，這不僅體現在“迎法下鄉”的遇冷，也體現在基層法治建設中目標的偏離以及選擇性服務的凸顯①。上述研究基于國家推動與鄉村回應的二元互動視角，回答了公共法律服務下鄉“何以可能”“如何可能”等問題。其局限在于在于對“國家一社會”銜接過程關注不夠，沒有具體展示公共法律服務與鄉村社會對接的過程，亦沒有具體呈現基層社會的自覺探索和創新行為，難以充分說明公共法律服務在法治社會建設中的實踐路徑。

2014年以來，國家正式進入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階段，政府主導的專業法律服務資源下沉到基層。然而，單純依靠正式的法律服務資源難以解決基層政府遇到的難題。與此同時，各地開始對公共法律服務進行創新，探索出了一些具有較大影響力的成功模式和經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做法就是對地方法律服務力量的培育，這有助于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有效供給。經驗表明，我國公共法律服務供給包括國家層面的專業化服務和地方社會層面的本土化服務，呈現二元進路。這種二元進路不僅是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有益實踐探索，更是法治社會建設在基層落地生根的重要路徑。基于此，本文將在既有研究基礎上聚焦新時期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關注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中國家與社會各自的策略性行動，解釋國家主導下的供給思路與基層社會的在地化調試是如何展開的，同時，以經驗研究為基礎，關注專業化法律服務主體與本土化法律服務力量參與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空間和路徑，進而揭示法治社會建設視野下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內在邏輯。

二、變遷中的困境：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失靈

公共法律服務是由政府主導、社會參與提供的，旨在保障民眾合法權益、實現社會正義與和諧穩定的普惠性、均等性服務，是政府公共職能在法律服務領域的具體化和法治化。受體制改革的影響，不同時期公共法律服務的組織形式和服務內容并不完全相同。

（一）政府供給失靈

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政府供給模式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政府直接生產法律服務產品并提供給民眾；二是政府承擔公共法律服務的全部責任和成本。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行和鄉鎮企業的成功給鄉村社會帶來經濟繁榮，許多問題需要通過法律手段予以解決。然而，當時司法體制剛剛恢復重建，律師隊伍人員較少且主要集中在城市。為滿足基層法律事務需求，國家通過司法行政機關向下延伸，以彌補基層法律服務力量的不足。此時，法律服務產品單一，服務內容簡單，政府成為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主體。

20世紀80年代初，司法行政工作步入正軌。司法部在基層設置鄉鎮法律服務工作者，其主要職能是從事人民調解、代寫法律文書、進行法律咨詢等基礎法律服務工作。盡管法律服務所實行“有償服務、適當收費”的原則，但其身份仍具有較強的行政色彩。法律服務所和司法所“兩塊牌子、一套人馬”，日常工作接受鄉鎮政府和縣（區）司法局考核。與此同時，為適應基層司法工作需要和維護鄉村社會穩定，1980年代，司法部在鄉鎮設立司法助理員。其工作職責包括人民調解、法治宣傳、管理調解組織等，是集多種基層公共職能于一身的司法行政主體，接受鄉鎮政府和縣（區）司法局的雙重領導，并在基層人民法院的指導下開展工作。在社會矛盾糾紛不斷增長和民間調解能力衰退的背景下，司法助理員常年奔波于田間地頭組織調解。

總的來說，這種政府主導的、不以營利為目的的法律服務供給模式，滿足了當時鄉村社會的法律需求。但這種龐大且依靠體制維持的做法也日漸顯示出弊端。隨著人們法治意識的不斷提高，過渡性、低層次性、服務內容單一的供給模式與法律需求多樣性之間出現鴻溝。而且司法所、基層法律服務所的傳統體制使得政府職能紛繁混亂，兩所利用法律服務“共謀”利益的現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擾亂了法律服務秩序。

（二）市場供給失靈

20世紀90年代，為解決公共法律服務“政府失靈”問題，我國啟動法律職業制度改革。法律執業者從體制內轉為社會自由執業者，律師事務所和基層法律服務所脫鉤改制，遵循“兩不四自”③原則獨立運行，建立自律性機制。

市場化改革使法律執業者數量增加，服務總量、質量及多樣性提升，但也出現諸多問題。法律服務呈現“經濟決定論”，資源分配“非均衡化”，大量法律執業者涌入城市，城鄉法律服務群體數量差距明顯，部分地區出現法律服務機構“真空狀態”，基層法律服務供給難以保障。同時，法律服務資源多流向富裕階層，經濟困難群體難以獲得法律救助，供給公平性遭受挑戰。為緩解這一難題，滿足民眾需求，一些經濟發達地區開始嘗試引入市場主體，通過政府購買方式提供公共法律服務。例如，2005年南京市以項目委托方式建立“居家養老服務網”，將法律援助項目納入服務范疇；2006年北京市司法局以購買服務方式組建公益性社區法律服務組織；2007年浙江省率先開展農村法律顧問制度試點工作。

政府法律服務職能與市場化法律服務分離后，法律服務市場化運作的可能性與必要性凸顯。盡管農村地區有“土律師”“赤腳律師”為貧困農民提供法律服務，但該群體的產生依賴特定條件和主觀意愿，對總體法律服務市場影響有限。在市場化探索過程中，公共法律服務逐漸交由市場主體承擔，此舉雖彌補了政府供給失靈的缺陷，但也導致落后地區法律服務缺乏穩定資源，因個人財富差異帶來的權利行使不公現象加劇，法律服務的“公共目的”被侵蝕，私有化屬性增強，法律服務成為“奢侈品”。政府雖通過購買服務試圖改變現狀，但因缺乏制度性、體系性舉措，各地公共法律服務進程不一致。許多偏遠農村地區因交通不便、經濟落后等因素，始終處于法律服務洼地，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亟需新模式。

三、專業化與本土化：法治社會建設背景下公共法律服務供給進路

在全面依法治國的深人推進下，我國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進人關鍵階段。法治社會建設不僅要求法律規則的普及和實施，更需要構建覆蓋城鄉、高效便捷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尤其是要解決偏遠農村、邊緣社區和欠發達地區的法律服務短板。然而，在政府主導和市場化供給模式下，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仍面臨諸多困境，供給失靈問題日益凸顯。在此背景下，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模式逐漸向專業化與本土化的二元進路轉變，以更好地滿足基層社會的法治需求。

專業化法律服務的發展與社會分工精細化和社會治理法治化相伴而生？。隨著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愈發明顯，越來越多的問題需要法律進行規范，各個領域的有序運行都離不開法律服務的專業支持。為了調和正義因為經濟因素的差異而導致的不均衡，國家承擔了維持經濟倫理秩序的制度成本，通過制度化的購買機制為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供給提供了相對穩定的途徑，專業法律服務主體被推到了基層法律服務領域的第一線，以專業的知識和技能解決農村社會的各類法律事務。在行政建構的“人才流動體系”背景下，大量法律執業者實現“向村性流動”，但仍難以從根本上改變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人才短缺的問題。隨著法律工作者職業化進程的推進，法律職業資格準人成為法律工作者的硬標準，這種技術性要求導致只有少數符合條件的精英才能進入法律職業團體，一些偏遠農村出現了“律師荒”“法官荒”“檢察官荒”。在法律職業化體制之下，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的執業空間被持續壓縮，隊伍規模逐年縮減。因此，培育地方法律服務力量成為解決法律服務供給不足的重要渠道。

為了彌補專業化法律服務力量的不足，基層政府不斷挖掘和培育法治力量，以制度化的動員方式吸納鄉村精英，形成包括村干部、村民小組長、人民調解員、退休干部、退休教師等主體在內的非正規化法律服務隊伍。雖然這部分群體并不如法律執業者一樣具備以司法培訓、實踐、高度專業的法律判斷技術等為基礎的司法技藝③，但他們知曉法律風俗，熟悉鄉土規范，具備熟人社會的情感基礎以及責任心，熱衷于社區內的公共事務，能夠運用日常權威解決基層社會糾紛？。在具體實踐中，各地往往賦予他們“法律明白人”“法治村主任”“法治帶頭人”等符號化頭銜，通過“法治”元素的注入建構他們的身份和形象，從而實現對基層鄉村精英的功能性激活。

專業法律服務主體并不能真正實現“日常化”“在地化”服務目標，只能定期、定量地提供服務，在固定的時間和固定場合，以村居法律顧問的身份集中回應基層社會的法律服務需求。這種法律服務下鄉的做法具有運動式思維，表現出鮮明的外生性特質，無法真正嵌入基層社會，呈現出比較明顯的懸浮狀態。在常態化的服務空間內，非正規的地方法律服務主體則發揮了重要作用。例如，村民可以隨時向“坐班制”的鄉村干部了解法律援助、電信詐騙、勞動就業等方面的法定權利，也可以在發生矛盾糾紛的第一時間請求人民調解員就地化解，從而實現法律服務寓于日常生活之中。

基層公共法律服務是國家福利政策在法律場域的延伸，是以法律服務方式傳遞法治精神、整合鄉村秩序、維護個體權益的過程，是正式法律服務主體、法律知識、法律程序與非正式法律精英、地方性知識和靈活變通服務方式的有機結合。在法治社會建設的背景下，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需要在專業化與本土化之間找到平衡。專業化服務主體是法治社會建設的核心動力，而本土化服務主體則是法治社會建設的協同力量。只有通過專業化與本土化的協同，才能真正實現公共法律服務的全覆蓋、高效能和可持續發展，為法治社會建設提供堅實的基礎。

四、自上而下：專業法律服務主體的下沉

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推進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要“大力推進公共法律服務隊伍革命化、正規化、專業化、職業化建設”，強調專業法律服務主體的重要性。此后，《關于建立健全政府購買法律服務機制的意見》、《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一2025年）》、《關于進一步加強和規范村（居）法律顧問工作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全國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規劃（2021—2025年）》等一系列文件陸續出臺，對專業化的公共法律服務供給作出進一步細化，推動“專業法律服務主體下鄉”全面鋪開。

（一）專業化服務：國家主導下的供給思路

1.服務主體的正規化。現階段，專業化服務以國家供給為基礎，強調法律服務主體的正規化。《意見》明確提出，要大力發展以律師、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為主體的村居法律顧問隊伍。雖然文件也指出縣級司法行政機關、基層司法所、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員等可以擔任法律顧問，但在實踐中，地方政府通常通過簽訂合同的形式向律師事務所和基層法律服務所購買法律服務。從司法部公布的村居法律顧問人員構成比例來看，受過專門訓練、通過法律職業資格考試的法律執業者成為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主力軍”，在法律援助、法律咨詢、法治宣講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2.知識技術的專業化。在專業化法律服務過程中，法律服務主體更加依賴專業知識。專業知識不僅是其身份標志，也是法律規則指導基層社會實踐的重要體現。法律服務主體作為“人格化的法律本身”，其知識技術的運用能力直接關系到國家法律的權威。在具體服務場景中，法律服務主體的言行舉止成為民眾評價法律服務和接受法律規訓的基礎。特別是在訴訟服務與公共法律服務協同推進的背景下，法律文本的解讀、權利訴求的表達、糾紛案件的評議強化了法律服務的專業性，使其對專業知識的依賴更加深刻。

3.服務過程的清晰化。服務過程的清晰化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服務事項和數量有明確邊界。2019年，司法部發布《公共法律服務事項清單》，明確規定村居法律顧問承擔參與矛盾糾紛化解、服務村居依法治理、為民眾提供法律咨詢和法律服務、開展普法宣傳等工作任務。各地在政府購買公共法律服務過程中，也會以合同形式明確服務數量。例如，湖北省Y縣要求法律顧問“每個月提供不少于8小時的現場法律服務，每個季度至少舉辦1次法治講座”。二是服務過程有標準。為了保證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規范化發展，不少地方出臺了村居法律顧問的工作標準，明確服務內容及執行細則，對所有來訪群眾及咨詢事項、時間、接待人員、答復內容等情況實行登記制度，做到一村一卷、一事一記，并定期將相關信息遞交至司法行政機關，接受主管部門的監督和考核。

從法律服務的需求來看，專業法律服務主體的下沉具有合理性。基層社會的變遷對公共法律服務提出新的需求，基層社會與國家法律越來越具有親和性。一方面，進入轉型期以來，我國社會總體呈現出復合型、復雜性的特征①。傳統與現代、農業社會與工業社會、現代性與后現代性等因素的相互交織導致矛盾叢生。醫療糾紛、物業糾紛、道路交通糾紛等新型糾紛對專業性知識和現代技術更加依賴。另一方面，當下農村社會呈現“從熟人社會向半熟人社會轉變”的特征。村民的交往方式、互動頻率、行為模式發生變化，村莊的共識機制受到破壞，國家法律已經成為人們達成一致意見的中介③。從爭端的復雜程度來看，無論是民事糾紛、行政糾紛還是刑事糾紛，已經不能完全通過地方習慣、鄉規民約等傳統方式加以解決，只有受過專門法律訓練的人才能成為糾紛的仲裁者？。

（二）專業化法律服務供給的局限

1.供給成本過高。專業化法律服務的有效供給離不開財力支持，這是法律執業者進入基層社會的物質保障。在中西部地區，村居法律顧問工作經費通常按照3000元/村社/年進行補貼。以湖北省Y縣為例，全縣155個村社區的法律顧問費用為46.5萬元。有些貧困地區甚至需要通過省、市政府的財政“扶持”才能維持基本供給水平。近年來，各地加大了財政補貼力度，但公共法律服務經費仍然緊張。“對公平正義的追求，不能無視代價”@。長久以來，專業化法律服務的成本問題一直困擾著地方政府，單純依靠財政經費增量投入來推動基層公共法律服務供給并非長久之計。

2.在地性不夠。對于基層社會而言，法律事務的咨詢和法律訴求的表達需要法律服務主體予以解答，只有與人民群眾反復打交道、不斷親近，才能拉近法律與村民之間的距離。然而，專業法律服務主體很難真正扎根基層。一方面，在整體宏觀經濟形勢和法律服務行業競爭態勢的影響下，法律職業群體特別是青年法律執業者的案源壓力和生存壓力與日俱增，要求他們像基層干部一樣到村社坐班并不現實。法律執業者雖然會定期到駐點村社開展法律咨詢，但這種周期性、短暫的、單向度的法律服務難以真正停留在基層，始終懸浮在鄉村社會之外。另一方面，在法律服務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法律執業者一般要承擔3一5個村社的法律顧問工作，還要承接政府法律顧問、法律援助等事務，這進一步壓縮了他們停留在基層的時間和精力。

3.法律服務能力不匹配。專業化法律服務本質上面對的是關乎規則的事務，處理的是明確、清晰的社會關系。但在錯綜復雜的基層社會，這種理想層面的預設面臨諸多難題。一方面，基層社會的許多治理事務處于規則射程之外，治理對象之間模糊的權利義務關系難以用清晰的條文界定清楚，村民反映的許多問題本身不屬于現代法律直接調控的領域。例如，有些村民反映村干部做事不公正、偏袒族人或親戚朋友，這類需求很難直接進入法律系統。另一方面，基層社會法律服務具有涉農性和鄉土性，面對諸如征地拆遷、宅基地糾紛、農地糾紛、家庭養老等與農村生產生活密切相關的法律需求，活躍于城市的年輕律師們很少接觸到。即使是道路交通糾紛、合同糾紛、鄰里糾紛等常規領域，村民們的法律訴求與城市居民的法律訴求也存在不同指向。這就導致那些不了解本地文化、語言和習俗的法律執業者在提供法律服務過程中容易出現“水土不服”的尷尬局面。

五、自下而上：地方法律服務力量的培育

專業化法律服務在運作過程中存在一定局限。為應對難題，培育本土化法律服務力量成為重要選擇，它在強化法律在基層社會實踐的同時凸顯本土韻味和地方性特色，為基層公共法律服務提供了人力資本和內生動力。2021年司法部等部門聯合印發《鄉村“法律明白人”培養工作規范（試行）》，2022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推進鄉村人才振興的意見》強調“堅持把鄉村人力資本開發放在首要位置，實施鄉村本土建設人才培育工程”。以此為契機，各地政府以“法律明白人”工程為抓手，推動本土化法律服務的發展。

（一）本土化服務：基層社會的在地調適

1.鄉村精英的動員與吸納。鄉村精英是傳統鄉賢在現代社會的演變與延續，他們既繼承了傳統的價值觀和鄉土規范，又緊跟時代潮流，善于運用新知識和新技能解決問題①。在鄉村現代性農民群體組織參與主動性不高、組織機制不健全、信息閉塞和自身能力素質參差不齊的情況下，鄉村精英的作用不可忽視。當前，鄉村精英的組織和動員主要通過黨組織推薦、群眾推薦、個人自薦等方式，將受到村民信任的村干部、鄉村教師、退休干部、德高望重的老人、致富能手以及熱心公益事業的其他人員等精英吸納到本地法律服務隊伍中，組建“法律明白人”和人民調解隊伍。通過培訓教育、搭建實踐服務平臺、評價激勵等手段促使其自我發展，使其成為在地化法律服務的重要力量。

2.地方性知識的靈活運用。地方性知識是一定地域民眾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經驗性知識，體現了特定群體及區域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視域？。農村社會的地方性知識是村落共同體通過參與性創造共同達成的，蘊含了公共性認可的邏輯。基層公共法律服務的有效供給需要地方知識與專業法律知識的良性契合。以鄉村精英為核心的本土化法律服務主體扎根于熟悉的鄉村土壤，形成了系統而完整的村莊認識體系，因此更加強調對地方性知識的靈活運用。他們在與村民的互動中，使用民間俗語和地方性規范，讀懂并有效因應相關主體的個性化權益訴求，彌補專業法律知識脫離基層社會經驗的缺陷，使法律服務更加貼合村民的實際需求。

3.服務方式的不拘一格。與正規化的法律服務主體相比，本土化法律服務主體的服務方式靈活多樣。鄉村社會事實具有復雜多變的非格式化特征，對這些問題的處理無法嚴格按照法治化思維來進行。地方法律服務主體在服務過程中較少使用法言法語，不會嚴格按照法律服務流程執行服務，對于不屬于法律調整范圍的事項不會直截了當地拒絕，而是秉持結果主義理念，在能力范圍內幫助村莊和村民解決現實難題。在調解糾紛時，他們根據當事人在村莊中的表現、口碑和為人處世確定糾紛的是非對錯和利害關系，并監督雙方對合意的履行情況，體現出操作權限和選擇空間的伸縮性。

（二）本土化調適的合理性

1.彌補基層法律服務資源短缺。法律服務資源體量決定了法律服務供給的邊界。在基層財政資源和地域法律服務資源整體不足的背景下，需要激活村內的“法律明白人”，吸納鄉村政治精英和社會精英。其中，政治精英是基層社會非正式的權力主體，承擔著決策咨詢、糾紛調停、民眾代言等責任，主要包括村干部、村婦聯主任、村民小組長等。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充當政府在村莊的代言人，與行政組織保持緊密聯系，具有解決公共治理難題的優勢。社會精英具有調動資源的能力，例如“五老”人員，他們是沒有國家行政事務義務的“自然干部”@，在鄉村社會享有較高聲譽，具有奉獻意識，容易從心理上接納對其進行的動員和吸納。再加上他們家庭條件比較好，擁有比較穩定的經濟來源，具備參與村莊法治建設的客觀條件。在農村基層，挖掘并培育地方法治力量無論是在必要性或可能性方面，都有適當的生長土壤和相當大的生存空間。

2.推動法律服務空間的延伸。農業稅費取消后，國家權力在基層社會的嵌人有所松動，基層治理的內生規則未能建立支撐公共生活的社會共識和規范利益關系的正當性制度基礎，反而被裹挾到市場化、商品化的浪潮中，導致村落傳統的價值觀念與社會規范受到沖擊，出現經濟攀比、面子競爭、人情異化等怪象。從法律規范主義角度看，這些事務屬于私人領域，執法干預容易引發“泛行政化”問題。但若不解決，會影響人們對法治的信仰，甚至可能危及國家政權的合法性和國家治理能力建設。地方法律服務主體可以借助個人權威，將自身行為融人基層依法治理中，對村民的道德行為起到引領與示范作用。他們能夠借助村規民約、風俗習慣等地方性規范規制公私模糊領域的失范行為，彌補法律規則在基層治理中的不足，維護農村秩序，推動文明鄉風形成，拓展延伸法律服務空間。

3.提升在地化法律服務能力。公共法律服務要真正融人基層社會，需要具有“扎根傾向和落地特質”。法律執業者往往在固定時間和地點提供服務，缺乏足夠時間了解村社和積累基層社會資源，難以在不確定情境中取得民眾信任。地方法律服務主體居住在農村，生產、消費都在農村，核心利益和社會關系深刻嵌人村莊社會。在打通公共法律服務“最后一公里”的過程中，他們能夠根據服務對象需求就近、隨時、無限制地提供法律服務，節約服務成本，降低因介入不及時而增加的潛在風險。對于遠離城市的村民來說，法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形象，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以在地化的方式服務于被賦權的對象，成為民眾切實可獲得的實際權利。

六、結語

在法治社會建設的視野下，推動現代法治理念的法律治理機制在鄉村社會發揮作用，不僅是規則和觀念的輸入，更需要能夠深入基層、觀察并接觸到民眾的實體人員。正是基于這樣的現實需求，專業化法律服務主體成為政府購買的關鍵力量，肩負著將法治理念和法律規則引入鄉村社會的重要使命。然而，面對農村基層巨大的法律服務需求，專業法律服務資源依然相對匱乏，專業法律服務主體難以充分融入鄉村社會，導致公共法律服務雖然在形式上實現了“下鄉”，但在實質上卻面臨著“法治懸浮”的困境，難以真正扎根基層、服務民眾。

當前，盡管中國農村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但人際關系的前現代性、社會事務的非規則性以及與科層管理的內在沖突等因素？，仍然使得法律的進場并不順利。基層社會中依然存在大量傳統性的社會生產生活要素，法律的技術難題、格式化治理以及程序正義要求與村民的實際需求和想象結果相差甚遠。在急劇變革的社會轉型時期，人們迫切希望法律能夠彌補鄉村規則的缺失，但法律并非萬能，它無法解決所有社會矛盾，也無法完全回應基層社會的“法治剩余”@問題。在這種背景下，鄉村精英作為基層社會自我調適的重要力量，能夠綜合利用國家政策、法律法規等正式規范和地方非正式規范解決矛盾糾紛，滿足復雜的社會秩序需求，并為村民樹立榜樣，引領構建公共意識和規則意識，從而構筑起法治建設的社會根基。

受城鄉二元格局的影響，我國法律服務在“城市”與“農村”之間呈現出明顯的分化。作為資本、市場經濟、利益相對薄弱的區域，法律服務的自然發展難以有效延伸至農村。因此，需要國家力量的積極介入，以實現法律服務資源的均衡分配。對于基層農村而言，法律服務需求的滿足并非僅僅依靠完善的法律體系就能自動實現，專業法律服務主體的下沉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法律服務短缺的問題，但只能滿足部分基層民眾的需求。相比之下，地方法治力量的參與不僅能夠滿足村民全天候的在地化服務需求，加快糾紛解決的進程，而且能夠拓展公共法律服務的空間，有效回應鄉村社會的非適法性訴求。因此，在完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的目標要求下，專業化服務與本土化服務的雙驅并進，是立足中國實際、提升公共法律服務適應性和實效性的必然選擇。這種二元進路的供給模式，既體現了中國特色公共法律服務供給的獨特性和優越性，也為法治社會建設提供了堅實的實踐基礎和理論支撐，有助于推動法治理念在基層社會的深入貫徹和有效實施。

作者簡介：劉雪姣，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講師，湖北武漢，430073。

（責任編輯 李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