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法益視域下被害人同意的界限

基金項目：教育部“國家建設高水平大學公派研究生項目”（202106090094）

中圖分類號：D9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7-0141-04

被害人同意原則上能夠阻卻不法，這已成為各國刑法學界的共識。然而，在拐賣婦女罪中，被害人同意能否阻卻不法，理論界與司法實踐均存在較大爭議。但無論何種學說，拐賣婦女罪所保護的本質均屬于個人法益，而個人法益通常應允許被害人自由處分。因此，關鍵問題在于，既然拐賣婦女罪所保護的法益屬于個人法益，為何在該罪中被害人同意仍存在效力爭議，其效力邊界又應如何確定？

一、脆弱法益概念的正當性基礎

脆弱法益的核心內涵在于其體現了一種“無助狀態”，即法益主體需要借助外部力量才能獲得有效保護。脆弱法益主要是在不作為犯領域中討論和適用的概念。在不作為犯中，嬰幼兒、老年人、殘疾人等由于年齡或身體原因而缺乏自我保護或自我維持生存的能力，其生命安全或日常生活嚴重依賴于他人的照顧與干預，因此理論上被界定為典型的“脆弱法益”主體。①根據實質作為義務來源理論，保證人義務正是為了保護這些處于特殊無助狀態的脆弱法益主體而設立的。這種特殊義務的指向對象正是那些由于自身無法及時、有效地排除危險，其法益安全高度依賴于特定保證人保護的主體。③換言之，保證人義務之規范基礎，即在于被保護對象的無助性，而這種無助性正是脆弱法益的典型特征，必須通過額外的保護才能獲得充分保障。因此，保證人義務在刑法中承擔了保障弱者法益、避免進一步損害發生的職能。

然而，就脆弱法益而言，其核心要素“無助狀態”并不會因行為人實施犯罪的具體方式不同（作為或不作為）而發生實質性的變化，而是弱者在遭受法益侵害時所普遍處于的狀態。因此，刑法對脆弱法益的特殊保護不應局限于不作為犯罪領域，應擴展至其他涉及弱勢主體核心法益易遭受侵害的場合。脆弱法益的正當性基礎在于對弱者的特殊保護。弱者之所以處于弱勢地位，是因為他們在社會資源分配和博弈中處于明顯的劣勢狀態，這使其核心法益更容易遭受侵害且難以通過自我救濟方式獲得有效保護。換言之，脆弱法益體現了一種刑法價值取向的轉變，從形式上平等對待每個人的權利，轉向實質上照顧社會弱者的特殊需要，凸顯刑法對弱者的傾斜保護。

第一，刑法之所以需要對弱者提供特殊保護，是因為弱者的困境往往根源于社會制度與結構層面的不平等。若被害人的脆弱狀態是由社會不平等因素所造成，則國家即負有特殊保護之義務。③事實上，個人的行為與選擇深受社會結構影響，弱者之所以被置于社會的底層、邊緣地帶，根本原因在于經濟制度、政治體系以及社會資源分配等結構性問題。這些群體缺乏經濟、政治與社會資源，長期處于相對劣勢，嚴重影響了他們的生存條件與生活質量。④強者通常能夠依靠私力救濟有效抵御外界侵害，而弱者卻必須依賴制度化的權利來保障自身權益的實現。盡管現代社會中仍不能忽視個人責任的重要性，但社會的共同連帶責任更值得強調，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建立在相互依存的基礎之上，因而必須共同承擔社會責任。③

第二，刑法通過對弱者的特殊保護，旨在彌補弱者所處于的劣勢地位，從而實現實質平等，而差異原則正是推動這一目標實現的方法論。差異原則要求在傳統法律框架之外，為弱者提供傾斜性的保護。實質平等中的差異原則實際上是一項憲法性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第1條第2款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意味著法秩序在維護公民個人權利的同時，必然強調公民之間的相互扶助，并要求國家積極為弱者提供特別的保護。《憲法》第33、42、45、48、49、53條均體現出對弱者的特殊保護。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殘疾人保障法》等法律更是憲法相關原則在部門法中的具體體現。

第三，從犯罪學和刑事政策的角度看，刑法對弱者予以特殊保護，不僅是糾正社會不平等的必要手段，更是維護社會秩序與實現社會長遠利益的戰略性選擇。一方面，社會學理論表明，弱者在感知到自身遭受相對剝奪時，容易對強者產生敵意乃至仇視心理。當弱者將自身困境歸因于既得利益群體的剝奪行為時，這種社會情緒極易擴大社會裂痕，引發潛在的社會沖突風險。③另一方面，不平等問題不僅可能誘發犯罪，還可能導致經濟與社會的系統性不穩定。有學者指出，經濟發展后若未能主動調整社會政策，使社會結構趨于合理，那么經濟成果本身也無法穩固。③

二、脆弱法益下被害人同意邊界的重構

應以脆弱法益作為被害人同意效力的邊界，以避免弱者進一步受到侵害。

第一，傳統自由主義觀點主張國家應盡量減少對個人選擇的干預，然此種理論預設的是所有人均處于平等地位并有能力理性決策。但在現實社會中，弱者往往缺乏與強者等同的自主能力和社會資本，如果仍以抽象的“自由選擇”觀念來要求弱者為自身處境負責，實際上是無視了弱者所處的不利狀態。如果法律不顧社會中的不平等現實而機械地套用形式平等原則，會縱容強者對弱者的優勢地位，無法滿足社會對實質正義的要求。在被害人同意問題上，如果一味強調被害人的個人自治而不加區分地承認所有同意，那么弱者很可能因同意而陷入更深的受害境地。由此，刑法用脆弱法益來限制被害人同意，正是為了彌補弱者在社會競爭中的劣勢地位，防止“強者的意志即正義”重新主導人際關系。當刑法宣布某些交易無效、某些行為即使被害人同意也構成犯罪時，實質上是宣示了社會共同體對弱者權利的兜底保護和對不公平的矯正立場。

第二，刑法在不作為犯領域對脆弱法益的保護邏輯，同樣可以在作為犯領域得到有效延續。在不作為犯中，被害人是否自愿處分自身法益，對于行為人承擔保護義務而言并不具有決定性意義。除非被害人的自愿處分行為明確免除了行為人的保護義務，或相關風險明顯超出行為人的義務范圍，否則對行為人的歸責仍無法被排除。同理，在作為犯情形下，弱者的自愿行為也不能簡單地免除行為人的刑法歸責。以脆弱法益作為被害人同意之邊界，體現了刑法在不作為與作為領域中理論上的一致性，體現了對脆弱法益的優先保護立場。

第三，對被害人同意效力的限制，在中外刑法理論中亦能找到規范依據與理論借鑒。《德國刑法典》第228條以“善良風俗”作為基準限制被害人同意的適用范圍，實質上強調了在涉及身體傷害的情形中，被害人同意的有效性不能違反社會普遍認可的最低限度的倫理道德觀念。這種限制在邏輯上類似于被害人不得同意侵害國家或社會法益的情形，體現了對個人自治權行使的外部道德約束，具有一定的規范合理性。③事實上，善良風俗作為限制個人自治邊界的規范工具，不僅存在于德國刑法，我國的民法亦有類似的立法先例。例如，“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不得違背公序良俗”。這意味著善良風俗已然具有影響法律行為效力的實質功能，即通過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適當限制，來確保社會核心道德秩序不受侵犯。

有學者對善良風俗標準提出異議：“善良風俗標準的致命缺陷在于在一個民主開放的多元法治社會，對于什么是善良風俗根本無法達成基本一致的共識。”①的確，現代多元社會之道德觀念呈現出復雜的多樣性，但道德觀念的多元并不意味著在最基礎的核心價值問題上亦無法凝聚起普遍共識。現代刑法的核心價值原則具備恒定性與普遍性。盡管不同地區、不同時期的法律制度與刑法學理論可能因社會現實的特殊性而作出差異化調整，但某些價值原則是人類實踐長期反復檢驗并凝結而成的普遍共識。這些普遍價值原則作為法律實踐的恒定界標，構成任何法治社會均不得逾越的底線。？

更為重要的是，對被害人同意的效力進行限制，實質上體現了實質平等在位階上的優先性。法教義學在從上位規則向下位規則進行推論的過程中，發揮作用的絕非只有形式邏輯，其中還包含了復雜的價值排序和價值選擇活動。法教義學的上位規則和下位規則之間不僅有形式邏輯的關聯性，二者之間還時常存在著巨大的價值空間供法教義學者抉擇。③在這一過程中，原本作為邏輯推論基礎的某一原則，可能會因其他規范性原則的介入與權衡而受到限制，甚至被徹底排除。同理，被害人同意體現了個人自治這一原則，盡管已獲得廣泛認可，但當其與旨在保護弱者的實質平等原則發生沖突時，便必須進行價值位階的權衡與取舍。

因此，唯有在以下兩種情形時，才應當提倡脆弱法益的優先保護，而限制被害人同意。

其一，刑法應禁止人身法益的商品化處置，即使出于被害人真實意愿，也不能容許以市場邏輯對“脆弱法益”進行交換和買賣。市場經濟的普遍性并非意味著其運行邏輯毫無界限，法秩序始終對市場的作用范圍保持著必要的限制與規范。市場經濟的本質是一種“交換機制”，其核心功能在于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雖然商品交換的原則能夠提高資源配置效率，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利益或價值都適合被納入市場體系。換言之，允許任何對象進入市場，就意味著接受對該對象進行定價、估值甚至其也存在貶值的可能性。當“人身”被納入市場交易時，個體本身便被轉化為商品和被量化的經濟價值，這種狀況本身將對現代法治所珍視的個體主體性造成根本性沖擊。正如法學家桑德爾所指出的：“有些東西不應該出售，因為當我們這樣做時，損害的并非這些東西本身，而是它們所代表的內在意義。”①質言之，盡管現代社會幾乎所有事物均可進入市場交換，但法秩序在特定領域內仍然劃出了交易的絕對界限，“人身”恰恰就是其中最典型的禁區，體現出其與財產法益本質不同的特殊屬性。若放任被害人對自身脆弱法益的處分，則無異于允許市場邏輯滲入刑法保護的核心領域，導致脆弱法益進一步商品化。在社會結構性不平等的現實背景下，這種機制勢必強化弱者本已存在的脆弱處境。弱者往往由于資源匱乏或生存困難而不得不以出賣自身的核心法益為代價，以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這實質上是結構性不平等在個人法益處分領域的直接投射，隱藏著嚴重的剝削與壓迫風險。《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234條之一所設立的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罪即是對此類市場邏輯進行明確規制的典型立法。盡管人體器官屬于典型的個人法益，但立法者仍然禁止此類市場化交易行為。通過將組織出賣人體器官行為入罪，立法者事實上確認了一個清晰的規范界限：即便被害人同意處分自身法益，只要該處分的后果使結構性不平等進一步加劇、對弱者法益產生實質侵害，刑法即應當否定此種同意的法律效力。

其二，在存在權力或依賴關系的特殊人際互動中，對于核心人身法益的處分，即使出于被害人真實意愿，刑法也不認可此種同意具有法律效力。法秩序所保護的“脆弱法益”，不僅指社會經濟地位或物質資源上的劣勢，還包括具體人際關系中由于權力不對稱、經驗差距、權威壓制和信任依賴等因素而使弱勢方法益極易遭受侵害的狀態，這一點在虐待罪中便有明確體現。又如，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規制的正是這種特殊關系下的法益脆弱狀態。年齡差距所帶來的經驗差距、身份差異形成的權威壓制，以及特定身份關系下建立的信任與依賴，導致未成年人在此種人際互動關系中處于顯著弱勢地位？，其性自主法益事實上處于高度脆弱或無助狀態，極易被侵害，亟需刑法的特別保護。因此，即便未成年人對性行為表示同意，刑法亦不認可這種同意具有阻卻不法的效力。誠然，在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中，部分未成年人可能存在受脅迫之情形，但此種情形可以徑直以強奸罪入罪，而無需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之立法。在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之情形中，并非因為未成年人是受強迫的，而是因為該罪所特有的權力與依賴關系使未成年人法益處于脆弱狀態，刑法出于規范保護的需要而限制其處分自身性法益的效力。

三、被害人同意不能阻卻拐賣婦女罪

拐賣婦女罪屬于上述兩種情形中的第一種情形，即對人身法益予以商品化，因此，脆弱法益作為此類案件中被害人同意的邊界，使得被害人同意在該情形中失去了阻卻不法之效。或許有論者會指出，被拐賣婦女往往是迫于現實困境而“同意”，事實上處于某種“脅迫”狀態，而非基于個人自治，據此可直接否定被害人同意之效力，無需額外論證被害人同意之邊界。

一方面，“脅迫”在刑法中具有特定的規范含義，不能與廣義的“社會性脅迫”相混淆。拐賣婦女罪中所謂的“脅迫”，并非刑法意義上的“脅迫”，而更接近客觀環境塑造的脆弱處境。現實中，部分被害婦女并非是在暴力威脅下被迫接受拐賣，而往往是因生存困境、文化環境或家庭壓力等社會因素導致其別無選擇。例如，在一些偏遠貧困地區，婦女可能因家庭貧困或文化傳統壓力自愿接受“交易”，以獲取經濟利益或滿足家族需求。因此，拐賣婦女罪中的所謂“脅迫”實質是環境和社會結構所形成的客觀壓力，屬于事實層面的被動狀態，而非規范意義上的強制行為。這種“社會性脅迫”與刑法中的脅迫之最大區別在于：壓力源并非由行為人實施，而是被害人原本處境的延續或外化，行為人只是利用了被害人既存的困境。由此進一步引申出的問題是，行為人單純利用被害人既存的社會困境，是否構成刑法規范意義上的“脅迫”？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否則基于經濟壓力簽訂勞動合同或出售個人財產的行為，也會因所謂“脅迫”而無效，這顯然違背現代法治的基本原則。

我國立法與司法也印證了上述立場，立法在規范設計上明確區分了不同行為的性質。例如，《刑法》第358、359條分別規定了強迫賣淫罪與引誘賣淫罪：采用暴力、脅迫手段強迫他人賣淫的，法定刑在五年以上；而采用利誘、欺哄等手段引誘他人自愿賣淫的，則處以五年以下刑罰。此種區分充分體現了立法者的明確態度，即只有在行為人施加暴力脅迫等手段，迫使被害人違背真實意愿實施賣淫行為時，才構成情節更為嚴重的強迫犯罪。反之，僅利用被害人自身面臨的經濟困難或利益誘惑等客觀困境，使其自愿賣淫的，因未達到規范上的“強制”，被歸入較輕的引誘賣淫罪范疇。可見，我國刑法并未將“利用客觀困境”與“暴力脅迫”視為同等地位。此外，在強奸案件的司法實踐中，如果被害人僅因經濟困境或生活壓力而同意性關系，人民法院也不會將此情形認定為刑法意義上的“脅迫”。

另一方面，承認被害人同意的真實性但反對被害人同意的效力，有助于司法在拐賣婦女罪中作出更為精細與公正的區分，即區分強制拐賣與基于被害人真實同意的拐賣。在司法實踐中，婦女真實同意的情形客觀存在，在量刑上，這種同意能夠降低行為的不法程度，因此人民法院應將此區別于強制拐賣，給予其更為輕緩的刑罰甚至于免除刑罰，以更符合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將婚姻與經濟利益作對價的交往模式，不應被刑法的規范結構所承認與強化。現實社會中仍存在以婚姻為掩護的拐賣婦女行為，尤其是在某些欠發達地區，這種觀念與交往模式甚至具有一定的傳統性與慣常性。然而，刑法規范不能被動地遷就甚至認可此種現實觀念與交往模式，相反，應通過明確的法律規范加以否定與約束。若刑法明確承認婦女自愿同意嫁娶并獲得經濟利益的行為合法，則勢必強化婚姻與經濟利益對價的社會觀念，使婚姻逐步淪為市場化的交換行為。這種做法不僅損害了婚姻作為個人情感與人格自主表達之載體的本質意義，更不利于社會價值觀念與交往模式的現代化轉型。

注釋：

① 黎宏：《排他支配設定：不真正不作為犯論的困境與出路》，《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② Schünemann，Grund und Grenzen der unechtenUnterlassungsdelikte，1971，S.342.③ Schunemann，Der Schwindel in der Dogmatik und diedoppelteWeisheitderViktimo-Dogmatik，in：FSfuirBeulke，2015，S.543 ff.④ 王思斌：《改革中弱勢群體的政策支持》，《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6期。⑤ 李昌麒：《弱勢群體保護法律問題研究——基于經濟法與社會法的考察視角》，《中國法學》2004年第2期。⑥ 張翔：《財產權的社會義務》，《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9期。⑦ 王思斌：《社會轉型中的弱勢群體》，《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02年第3期。⑧ 康曉光：《未來3-5年中國大陸政治穩定性分析》，《戰略與管理》2002年第3期。⑨ 車浩：《論被害人同意在故意傷害罪中的界限以我國刑法第234條第2款中段為中心》，《中外法學》2008年第5期。⑩ 陳璇：《法益概念與刑事立法正當性檢驗》，《比較法研究》2020年第3期。① 方軍：《被害人同意：根據、定位與界限》，《當代法學》2015年第5期。?? 陳璇：《刑法教義學科學性與實踐性的功能分化》，《法制與社會發展》2022年第3期。? Michael Sandel，What Money Can't Buy：The MoralLimitsofMarkets，PenguinBooks，2012，p.46.? 周詳、孟竹：《隱性強制與倫理禁忌：“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的理據》，《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

作者簡介：林嘉琪，東南大學一德國慕尼黑大學聯合培養博士研究生，江蘇南京，211189；歐陽本祺，東南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江蘇南京，211189。

（責任編輯 李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