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文獻整理與研究(1949—2019)(20amp;ZD287);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中國作家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交往史料整理與研究”(23CZW050);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ZD3-01)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7-0107-06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同年9月,中國作家蕭乾和畢朔望來到了美國愛荷華大學,他們是受邀來參加世界知名的國際文學組織“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WRITINGPROGRAM,以下簡稱IWP)①活動的。對此,IWP的創辦者兼執行人、美籍華裔作家聶華苓曾經自豪地說:“第一個中國作家在中美建交以后到愛荷華來,其他領域包括科技領域也還沒有這樣的交流,這個交流不僅在文學界是第一,在所有的交流里面都是第一。”③蕭乾也曾說:IWP“邀請我們訪美,是建國三十年來中國作家第一次訪美”③。蕭乾和畢朔望代表中國作家重新開啟了“走向世界”的第一步,這在中外文學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在蕭乾心目中,1979年的訪美是他“重返世界”的機會:“一九七九年的愛荷華之行,對我來說,是蝸居了三十年后,首次重返世界。”④對其他作家而言,情況何嘗不是如此!蕭乾之后,在IWP和中國作協的合作推動下,艾青、王蒙、丁玲、吳祖光、陳白塵、茹志鵑、王安憶、諶容、徐遲等作家相繼來到愛荷華。在“新時期”初期③中西文化交流重新開啟的時代背景下,沉寂多年的中國作家群體來到美國,不管在國內還是國際上都是一個頗為引人矚自的文學現象。作家們也利用IWP這個平臺主動發出“中國聲音”,推動中國當代文學積極加人世界文學的交流行列。而作為第一批訪問IWP的作家之一,蕭乾的訪美之旅具有開創性意義,值得進行細致考察。③
一
對于蕭乾來說,“重返世界”的“世界”有兩重含義。一是中國之外的所有國家和地區。IWP是個國際文學組織,運營多個文學交流項目,其中最穩定和最富有影響力的是秋季駐校項目(FallResidency)。每年秋季,約有30一40名各國作家受邀前來愛荷華大學駐校,時長三至四個月。1979年,共有二十幾個國家的39名作家來到IWP③,蕭乾第一次代表中國作家來到各國作家面前,意味著中國文學再次走出國門,參與到由各民族文學組成的“世界文學”的交流之中。二是指作家的旅行目的地一美國,或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世界。盡管參與IWP的作家國籍不同,但主辦地在美國,東道主和即將面對的本土大眾均是美國人,在冷戰尚未結束的70年代末期,這種“跨越陣營”式的訪問意義非同尋常。中美雙方斷聯多年,而文學溝通的橋梁先行搭建,對蕭乾來說,這次破冰之旅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在新時期初期的“老”作家中,蕭乾恐怕是最具“國際經驗”的作家。他英文流利,曾留學劍橋專攻意識流小說,在歐洲戰場上報導第二次世界大戰,翻譯過多部外國文學作品,更重要的一他是推動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重要“前輩”。早在30年代于燕京大學學習時,他就為美國人安瀾創辦的《中國簡報》翻譯了魯迅、聞一多、郁達夫、郭沫若、沈從文等人的作品,“用意無非是想讓西方了解中國不僅有孔孟,有唐詩宋詞,還有當代的中國文藝家也在觀察著,思考著,譜寫著人生”③。蕭乾對自己的譯介工作感到頗為自豪:“有人說,《中國簡報》是最早向世界介紹中國新文藝的。這話至少適用于英語世界。它比斯諾的《活的中國》還要早上五年。”③后來他又為《輔仁雜志》譯介郭沫若、蘇雪林、田漢、熊佛西等人的作品,為斯諾《活的中國》編譯了魯迅、柔石、茅盾、丁玲、巴金、沈從文等人的作品,把中國新文藝介紹給西方。旅英期間,他出版《苦難時代的蝕刻》《千弦琴》《吐絲者》《龍須與藍圖》《中國并非華夏》等專著,都是把中國新文學作品和中國社會文化介紹到西方的最及時的出版物。因為上述事實,在聶華苓與中國作協接洽派遣作家赴美參加IWP駐校項目時,蕭乾成為最合適的人選:“第一次來一定要語言通、對外面又了解、交流沒有障礙的作家,我們就想到蕭乾,他英語好,又有過海外經歷,在江湖闖蕩過,見過外面的世界。中國作協也同意他來。”
中國作協收到聶華苓對中國作家的邀請函后,于1979年7月16日致函回復如下:
華苓女士:
您好!七月上旬來電收悉。現我們很高興地通知您,九月間將由畢朔望和蕭乾兩位中國作家去美參加您所主持的依阿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活動。
畢朔望(PiSoWan),詩人,翻譯家,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對外聯絡委員會負責人,1918年生,懂英語,翻譯過一些作品。
蕭乾(HsiaoChien),作家,翻譯家,現為人民文學出版社顧問,1911年生。寫過和翻譯過大量文學作品,是國內著名的翻譯家。
他們擬經香港赴美,計劃于八月卅日或卅一日抵港。我們考慮這可根據您安排的港一美航班的時間而定,能及時銜接上港一美航班為宜。另請您便中告知,他們在港需同哪家航空公司聯系,機票如何取得以及香港一IOWA是直達航班,抑需中途轉機?旅程所需時間?
畢、蕭二位作家準備九、十月在美停留兩個月,不知對您安排是否方便?您對于上述各點以及他們二人此行有何建議?請及時函(或電)復為感。
此祝夏安
中國作家協會對外聯絡委員會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 ①
這封信函,開啟了中國作協與IWP之間的正式合作。同月,蕭乾收到訪美通知:“作家協會負責對外聯絡事務的畢朔望準時來訪,正式通知了此事。他說,決定要我去參加聶華苓在美國衣阿華舉辦的國際寫作計劃,為期四個月,同去的還有畢本人。”幾天后,作協又電話通知他準備一篇在“中國周末”上的發言稿。因為要代表中國作家發言,蕭乾非常重視和謹慎,他做了不少準備:專程去拜訪了當時的領導、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韋君宜及現代部的幾位編輯,向他們請教如何完成在IWP的發言。隨后,他又去拜訪了幾位文藝界前輩,包括作協主席茅盾,“大家一致認為,講話一定要求同存異,顯示出大陸風度,起到團結海外華人作家的作用”②
9月1日,蕭乾和畢朔望到達愛荷華,入住“五月花公寓”。這是IWP為歷屆駐校作家安排的住處,位于愛荷華河畔,環境幽雅恬靜。蕭乾雖然早在1946年就曾訪問芝加哥和丹佛等城市,但他認為這次到愛荷華“才算是深入美國腹地”,覺得“這里也許是真正的美國”。③同在“五月花公寓”入住的,“還有來自阿根廷、土耳其、印尼、南斯拉夫、以色列、希臘、波蘭、坦桑尼亞、烏干達、巴西、保加利亞、匈牙利以及東西德的作家”,另外,來自中國香港的季怡、中國臺灣的高準、新加坡的黃孟文、菲律賓的施穎洲和來自美國各地的華人作家和學者如陳若曦、歐陽子、於梨華、許芥昱、周策縱、李歐梵、葉維廉、鄭愁予、劉紹銘等均同時入住同一公寓。蕭乾終于來到了這個“文藝界的聯合國”@ 。
蕭乾還為時任政協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主席的茅盾帶去了他的錄音和書法,聶華苓將茅盾的墨寶配上古雅的金框掛在客廳里,讓所有參加IWP的作家都能欣賞。收到茅盾的禮物后,聶華苓先后于1979年9月29日和10月17日致信茅盾,感謝他的詩和筆跡“給我們這些分散各地、分離許多年的寫作者一些歷史感,還有對中國文學的使命感和團結我們在一起的民族感”。同時表示“希望每年都有兩位作家到愛荷華來”③。此后,中國作協和IWP保持合作,除1994一2000年外,幾乎每年均有大陸作家來到IWP。這個始于蕭乾訪美的中美文學交流項目一直延續至今。
二
蕭乾在美國的第一次公開“亮相”是在9月15日的“中國周末”上發表演講。由于大陸作家的到來,聶華苓專門發起了一個名為“中國周末”的活動,除參與項目的海峽兩岸暨香港、澳門作家外,還邀請了多名其他國家和在美的華人作家到愛荷華,實現了世界華人作家在“新時期”的首次大團圓。?當時參加“中國周末”的華人作家共二十余位,聶華苓發表“開場白”之后,蕭乾第一個發言:
各位同胞,各位同行:
今天能有機會同來自各地的作家同胞,以及美國和各國文學界的朋友共聚一堂,感到十分榮幸。我們是在中美友誼得到空前發展這一偉大背景下相聚的。今年又是五四運動六十周年。我們這個聚會可以說是空前的,具有歷史意義的。①
蕭乾的演講主要包括以下內容:一、介紹了中國文學的近況。一方面,他坦陳中國文學在“文革”期間經歷了一場“噩夢”:“萬惡的‘四人幫’憑著棍棒企圖奴役作家,扼殺他們的創造力。眾所周知,當時所謂文藝就僅僅剩下了八個樣板戲。”另一方面,他指出“文革”結束后的三年來,由于撥亂反正工作的展開,“文學界出現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這是百花初放的三年,是空前大豐收的三年。”“擱筆多年的老作家茅盾、巴金、夏衍、冰心、艾青、丁玲、姚雪垠等又恢復了藝術的青春,文壇涌現了大量的青年作者。”二、表達了對中國文學前景的樂觀,“我們終于搬掉了,并且仍在清掃著過去在文藝創作上的一個致命障礙,就是林彪及‘四人幫’十多年來所散布并強制灌輸的極左思潮”,“文藝界目前正在通過一場全國性的暢所欲言的討論,來探索今后的道路”,“大家一尤其是年輕的作家們,在追求真理上表現極大的勇氣。”三、介紹國內最新的創作情況。他特別介紹了“傷痕文學”:“三年來作家們—尤其是青年作家們寫了許多震撼人心的作品,主要是揭露‘四人幫’對全國人民,首先是對知識分子的殘暴罪行。”“傷痕文學”是“文革”后興起的第一股重要的文學潮流,海外讀者也非常關注,蕭乾的介紹可以說是及時呼應了海外讀者的關切。
蕭乾的演講是坦誠和實事求是的。他并不諱言中國文學曾走過彎路,但更重要的是,他向海外聽眾如實介紹了大陸正在發生的事實一通過“撥亂反正”等工作,中國文學已經走上了一條健康的、欣欣向榮的道路。他演講中提到的掃除極左思潮障礙、思想解放運動、追求現實主義的復歸、文藝界的大討論等,都是當時大陸文壇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完全是在“同步”向海外介紹中國文學的現狀。蕭乾的演講是目前發現的“新時期”大陸作家介紹大陸文學現狀的最早文本,體現了中國文壇與“世界文學”真誠交流的愿望。
蕭乾在愛荷華得到了很多關注。聶華苓曾說:“我們建國30年來都沒見到過大陸來的作家,跟大陸的文學界是隔離的”,見到蕭乾后,“大家都要跟他講話、跟他聊,他都應接不暇”。③蕭乾曾回憶,在愛荷華參加“中國周末”座談會時,“那所小小的會議廳只能容下三四百人,可那天前來參加者遠遠超過那數目。不但過道,連大門外都擠滿了人”。可見人們對來訪的中國作家好奇之程度。“中國周末”之后,美國多所大學也紛紛向他發出邀請,他先后去過哈佛、耶魯、威斯康辛、印第安納、康奈爾等十來所大學去演講或座談,多是自由發揮、即席而談,內容并未超出“中國周末”的演講范圍。@
周游美國各地回到愛荷華后,12月4日,蕭乾再次在IWP發表演講。這次是全英文演講,內容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外國文學在中國”,二是“中國文學現狀”。他開門見山地講述了外國文學對中國文學的重要影響:
首先,我要對中國的外國文學做一些評論。1919年“五四運動”以來,外國文學在中國發揮了重要作用,影響了我們的許多作家。實際上,在“五四運動”之前的本世紀早年,外國文學就已經被引進了。中國第一部現代意義的戲劇《黑奴呼天錄》就是改編于《湯姆叔叔的小屋》這本小說。
蕭乾的開場白很快地拉近了他與聽眾之間的距離。接著,他主要介紹了中國對外國文學的翻譯歷史。從林紓的翻譯開始,他先后介紹了魯迅和巴金分別對俄羅斯、法國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文學的翻譯情況。他認為,“中國的翻譯事業都是基于這些1920年代的作家和翻譯家們的貢獻”的。他特別提到了傅雷,認為傅是最好的翻譯家。然后,他介紹了外國文學在中國的出版情況。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對中國的出版工作泛泛而談,而是有針對性地收集了來參加IWP的各國作家,以及這些國家的其他作家在中國出版的作品,對他們的中譯作品篇目進行了詳細羅列,還特別描述了這些國家的一些詩歌、戲劇和小說在中國如何受歡迎的情況。“中國文學現狀”部分主要介紹了中國文學1976一1979三年間“發生的巨大變化”,主線與9月在“中國周末”上的演講基本一致:批判了“四人幫”對中國文學的戕害,表達了對中國文學之路必將“更加廣闊”、作家的創作會有“真正的創新和進步”的信心。由于演講時間比較充足,與9月的演講相比,他增加了對民族文學(如《阿詩瑪》)以及當時正在上演的戲劇(如曹禺《王昭君》、陳白塵《大風歌》)等作品的介紹。
蕭乾在IWP的兩次重要演講側重點各有不同。9月演講是“中國周末”活動的一個部分,聽眾主要是港臺和海外的華人作家,蕭乾主要是回答“中國文學的前途”問題,通過介紹中國文學的發展歷史和現狀,展示對中國文學前途的信心;而12月的演講是專門為蕭乾單獨舉行的活動,聽眾大都是外國人,面對的是真正的西方聽眾。從內容上看,蕭乾做了非常精心的準備,尤其是“外國文學在中國”的部分,由于他所介紹的翻譯篇目為在座的各國作家所熟知,所以不時引發陣陣笑聲。蕭乾英文流利,了解聽眾心態,互動從容,語言幽默,態度坦誠,盡管演講時間較長(1小時34分鐘),但現場氣氛非常熱烈。應該說,他的演講起到了較好的文學傳播效果。
作為中美建交后第一位在美國發出“中國聲音”的作家,蕭乾發言之重大意義表現在—他傳遞出了中國文學“開放”的聲音。蕭乾認為,此次中國作家來參加IWP的聚會,本身就“標志著一種變化,一種傾向,就是過去那種閉關自守、故步自封的做法結束了”。而中外文學的交流,正是中國文學“回到了健康的道路上”的體現,“現在,從莎士比亞到布萊希特,都在我們的舞臺上演出了。歌德、雨果、惠特曼、顯克微支又為廣大讀者所誦讀了”@。蕭乾的演講印證了一個事實,正是由于中國實行開放政策,中國作家才得以來到世界讀者的面前,中外文學交流才會向更深更廣處進發。
三
中國作家首次對IWP的訪問在海內外引起了強烈反響。在蕭乾和畢朔望到達之前,愛荷華當地的報紙《愛荷華都市報》(METROIOWA)就已經進行了報道:“這是三十年來大陸作家和臺灣作家第一次聚首,他們將進行正式和非正式的討論。此外,還有三十多個國家的作家將和中國作家一起參加工作坊。”文中還專門刊登了對蕭、畢二人的簡介。《紐約時報》(THENEWYORKTIMES)在報道中除了介紹大陸作家的到來外,還引用安格爾的話評論道:大陸作家訪問IWP“是中美文學關系史上的一個史無前例的盛事”?。蕭、畢二人到達愛荷華后參加的第一個活動是“中國周末”,海內外華人極為關注這場華人作家的聚會,尤其是對于活動的重頭戲“中國文學的前途”座談會,各地媒體紛紛予以報道。新加坡《南洋商報》以《一個意義重大的文藝座談會》為題,報道了座談會所受到的關注度:“整個講堂座無虛席,連走廊上都站滿了旁聽的人。”③香港地區《明報月刊》全文刊登了蕭乾和聶華苓等人的講話 ? ;香港地區《新晚報》記者對聶華苓、蕭乾、畢朔望和秦松進行了越洋采訪,以“不要交鋒,是要交流”,“應該繼承‘五四’傳統”等為小標題記下了參與者的感想;《人民日報》以《一次歡樂的聚會》為題,記錄了會議的真實情況:“不少人在發言中說,中國文學正走向光明的境界,前途是樂觀的。只要海峽兩岸和海外的作家攜起手來,共同創造,中國文學的前途一定是光輝燦爛的。”當然,臺灣地區報刊也相當關注此次盛會?,但對大陸作家進行報道時不免語氣奇怪甚至歪曲事實,以至于聶華苓不得不在《北美日報》專門刊文“對臺灣報紙捏造談話表示抗議”@。
蕭乾回國后,大家對他在美國的見聞非常感興趣。12月25日離美抵港后,他在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都發表了演講,并與香港文化界人士座談。之后在廣州停留七天,“少不得又得講一下”@。1月15日回到北京,“我們是三十年來第一批訪美的,真像剛去了趟月球。回到北京,政協、民盟、文藝界、出版界都得去講講”③。《漫談訪美觀感在一次座談會上的發言》完整地記錄了他的一次演講。此文內容非常豐富,可看出蕭乾的訪美之行有不少心得。除了介紹在IWP的生活和“中國周末”外,蕭乾主要談了與海外華人作家的交往情況。此行見到了很多中國臺灣和海外的華人作家,他認為“海外的以及臺灣的同胞,對祖國大陸是深深懷念的”。他舉了兩位中國臺灣和美國當地華裔思念祖國的例子,說明“在統一祖國、臺灣回歸祖國這件事上,海外同胞比我們更著急”。此外,他還著重介紹了臺灣文學的流派:“臺灣文學界大致分為兩派,一派是現代文學派,創作方法模仿歐美;一派是鄉土文學派,創作方法像我國早期的文學研究會那樣強調為人生而藝術,文學要反映窮苦大眾的生活。”雖然這在現在早已為大家所熟知,但在當時仍是新鮮的信息。他還特別提到海外華人在科學、藝術和文學創作、文學研究和翻譯等方面取得的成就:
海外同胞在中國文學研究方面,也有值得我們借鑒的。他們搜集的資料有時比國內豐富。哈佛、耶魯等大學中文藏書均達數十萬冊。我看到兩種巴金評傳,還有蕭紅評傳等等。從蘇曼殊等人到鴛鴦蝴蝶派以至淪陷區文學,他們都在進行研究。大學外文系流行的課程是“比較文學”,用西洋方法研究中國古典及現代文學。
在翻譯方面,看了他們的成就,我更感到有許多事應該趕快做。我們許多應翻而沒翻的外國名著如福克納的《憤怒與聲音》,或翻譯了而至今未出的作品如《源氏物語》及《湯姆·瓊斯》,他們都已翻譯出版了。
國內翻譯美國現代作品,最難處理的是土話俚語,這次我才把美國公路的種種名稱搞清楚。如果由在美國的華人作家來協助翻譯,他們會有許多便利。
在中譯英方面也有人才,例如芝加哥的余國藩,他把《西游記》譯成英文,譯得頗忠實,英文也漂亮,我們何不請他譯點什么。總之,海內外合作有廣泛可能。社會科學方面可以合作的領域當然更廣了。③
以上內容,是蕭乾帶回來的第一手資訊。一方面,蕭乾為海外華人的成就而驕傲,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國內的文學研究和翻譯方面的一些差距,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當然,他更希望的是能夠實現海內外之間的合作。他帶回消息說:
“威斯康辛大學今年要舉辦一次《紅樓夢》討論會,已請我們派幾位學者去出席。明年芝加哥大學要開會紀念魯迅誕生一百周年,也要我們派人去參加,旅費生活費都由他們出。”回國之后,蕭乾積極為各方推送信息、搭建橋梁、促成合作。
正如蕭乾自己所認為的那樣,這次訪美之行“收獲很不少”③。從個人創作的角度來說,他撰寫了多篇美國見聞,包括《衣阿華的啟示》《在康奈爾校園里》以及《美國點滴》里的10篇短文,這些文章,是國內出版最早的介紹美國風土文化的文化游記讀物之一。在美國,他還完成了一個“心愿”—訪問已故的埃德加·斯諾的前妻海倫·斯諾。斯諾夫婦是蕭乾30年代的老朋友,海倫在70年代又兩次訪問中國,“我很重視對海倫的這次訪問,因為外國人中間,像她那么了解中國的寥寥無幾,像她那么從30年代就對中國友好的就更少了”④。在《海倫·斯諾如是說》中,他如實描述了海倫孤獨困苦的生活窘境和不平的處境一寫了17本關于中國的書卻因麥卡錫的冷戰政策得不到出版,但她卻仍然堅持寫作,蕭乾對她非常敬佩。他在文中原汁原味地記錄下了海倫兩次訪問中國的觀感,留下了關于斯諾夫婦的珍貴資料。當然,蕭乾最大的收獲應該是結識了一批海外華人作家,這也是他此行的愿望之一:“一到衣阿華,我就向女主人聶華苓表達了一個愿望:想通過深談,了解一下海外中國作家這三十年所走的道路。”③在《湖北人聶華苓》一文中,他詳細介紹了這位華裔女作家如何從湖北走向愛荷華、如何創立IWP、如何對新中國“由怨到愛”“重新認識歷史”的過程,重點分析了《桑青與桃紅》的“象征的寫實手法”,這應是大陸較早全面介紹聶華苓的文字。他還結識了葉維廉、張錯、白先勇、秦松、周策縱等作家和學者,寫了《尋根者葉維廉》《懷念翱翱》等專門介紹海外華人作家的文字,還為他們聯系作品在國內出版事宜,讓大陸文壇更多地了解海外華人的創作。
蕭乾的“重返世界”之旅,是中國大陸作家在“新時期”真正“走向世界”的第一步,他在IWP發表的重要演講,第一次讓世界各國的作家玲聽到了真正的“中國聲音”。由于蕭乾的到來,多年的政治邊界在文學界被打破,第一次實現了“四方”(即中國大陸、中國臺灣、中國香港和海外)華人作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團聚,兩岸作家在交流中深深體會到同為“中國人”的情感與責任,海外華人作家和文學研究者對祖國的認同感也加深了;同時,他為大陸文壇帶回了很多新的文學信息,加深了大陸讀者對港臺文學和海外華文的了解,推動了世界華語文學的合作。如果說,蕭乾是“新時期”中外文學交流的“破冰者”,實不為過。
1979年中美建交這個特殊時間節點對于中國作家來說,既是一個重新獲得文化認同的時刻,也是跨越政治與文化壁壘,重新探索文學“走出去”的起點。中國當代作家們在沉寂多年之后重新進入世界舞臺,真正地在“西方”的版圖(既是地理的也是文學的)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號稱“世界作家首都”的IWP,為中國作家提供了一個集體亮相的機會,搭建了向世界展示交流愿望的平臺,也讓西方世界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了解了中國作家。IWP不僅為中國大陸作家打開了一個看世界、走向世界的窗口,出訪的作家們也借此渠道將大陸以外的世界資訊帶入中國,同時,IWP還打通了大陸與海內外華人群體的文化交流,在鑄牢世界華人文化共同體意識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是極具示范性的民間文化交流平臺。中國作家在此參與跨國交流,以文化交流攻破政治謠言,彌合了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作家的形象裂痕,重構了中國文學在國際上的定位。在中美建交后的短短數月里,蕭乾、畢朔望作為第一批參加IWP的大陸作家,拉開大陸作家此后持續數十年參加IWP的序幕,承擔了向世界展示中國作家形象、團結海外華人作家群體的歷史使命。蕭乾更以坦誠的對話態度與開放的國際視野,向世界傳遞了中國文學全面復蘇的信號,為中國文學重回世界文壇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作者簡介:鄧如冰,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文學與國際傳播學院教授,北京,100029;汪亞琴,武漢輕工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講師,湖北武漢,430070。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