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水平對外開放與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文化傳播力、語言距離與中國出口韌性研究”（24BJL032）

中圖分類號：F125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7-0019-11

一、引言與相關文獻綜述

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的時代背景下，黨的二十大強調“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快建設貿易強國”，并對穩步擴大制度型開放、深化外貿體制改革等方面作出重要部署。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形成的貿易合作網絡顯著促進了各國的貿易出口，不僅推動了參與國的經濟發展，更在跨文化交流與互鑒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近年來，我國與共建國家的文化貿易實現了質的提升，2022年對外文化貿易額超過2200億美元，位居世界首位，彰顯了強勁的貿易韌性和國際競爭力。作為硬實力，文化貿易是國際貿易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軟實力，其關乎信任建立、身份認同、溝通談判、沖突與危機管理等問題，更重要的是對于國際形象塑造和話語權的提升有著不可替代的影響。當前，隨著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和全球貿易風險的不斷增加，深入評估高水平對外開放與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內在機理，對于完善國際貿易策略、降低貿易壁壘具有緊迫性和重要性，也是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有效路徑。

梳理相關文獻可知，在以“一帶一路”倡議作為政策環境考察高水平對外開放的相關研究中，學者們主要關注其經濟效應，包括但不限于其對中國雙邊貿易①、產業共生 ② 、對外投資 ③ 與微觀企業經營發展的積極推動作用 ④ ，也有學者注意到“一帶一路”倡議的公平與和平效應，考察了“一帶一路”倡議對國際不平等性③、參與國內部沖突的抑制作用 ⑥ 。此外，部分國外學者通過解讀“一帶一路”倡議的內容討論了“一帶一路”倡議提出的目的、驅動因素及其對地區和世界的影響 ⑦ 。值得注意的是，學術界僅有少數學者從文化產品貿易的視角分析“一帶一路”倡議對中國文化產品出口的影響 ⑧ ，或從文化輸出的視角定性分析“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中國與共建國家文化產業的現狀、困境及發展對策③。雖然也有學者關注到文化貿易領域，但大多局限于文化產品進出口總額等量化指標的分析，難以評估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多維特征。此外，也有學者從文化認同、文化傳播等視角出發，以孔子學院、友好城市關系等文化機構和雙邊合作關系衡量一國的文化發展水平 ⑩ 。但是，僅以機構或合作關系作為文化貿易發展質量的測算指標，這一邏輯顯然較為牽強，且受其設置標準與數量種類的限制，最終結果也難以在多數國家之間進行比較。

相比于學術界已有文獻，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從文化開放視角評估文化貿易的發展質量。現有研究大多聚焦經濟維度考察“一帶一路”倡議對各國貿易、投資等領域的影響，少數關注政策文化屬性的研究也多依賴于貿易流量等絕對值指標考察該倡議的經濟效應。考慮到絕對值指標在結構性差異識別和政策效應精準評估方面的局限性，本文基于“一帶一路”倡議參與國文化市場開放度這一相對性指標揭示了高水平對外開放賦能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邏輯 ① ，拓寬了現有文獻的研究視角。第二，提出并驗證了“一帶一路”倡議在深化人文交流、促進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理論機制和傳導途徑。本文基于“一帶一路”倡議共商、共建、共享的理念，揭示了節約企業交易成本、強化文化認同與信任以及數字化發展互通三個作用機制，系統闡述了倡議在推動全球文化交流互鑒中的具體途徑。第三，探究了高水平對外開放政策在不同特征國家下的差異化賦能效應。本文討論了“一帶一路”倡議在參與國的經濟發展水平、語言距離和地理位置等三個層面上不同的效用強度，為如何理解高水平對外開放影響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提供了有效補充。

二、理論機制與研究假說

學術界發現有三類影響一國文化貿易的關鍵因素：第一類是企業交易成本。在國際貿易中，企業面臨的交易成本可分為生產型成本與制度型成本兩種。生產型成本的概念最早起源于新貿易理論和新新貿易理論，前者主要關注宏觀層面上的生產成本，如運輸成本；后者從微觀企業的視角出發，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考慮了信息搜集、擴建銷售網絡等微觀成本。制度型成本最早起源于新制度經濟學中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Cost），包括除去與生產、運輸過程直接相關的一系列制度成本，隨著國際貿易理論的發展，制度型成本在國際貿易領域內也被認為是為克服人為設置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所需要投入的成本。上述企業交易成本均為顯性成本，前者成本上升會顯著增加本國企業的出口成本，降低國家的貿易規模，抑制文化產品及服務的對外輸出③。后者成本上升會顯著增加貿易伙伴國對文化領域差異化商品或服務的進口成本，打消貿易伙伴國的進口積極性，降低其文化開放水平④。第二類因素是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大量研究表明，各國間的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可以顯著刺激一國消費者的對外文化需求 ? ，間接提高該國文化市場的開放水平，促進雙邊貿易的高質量發展。此外，文化認同與信任關系的構建能夠有效降低貿易雙方在溝通和信息共享上的隱性成本，減少文化摩擦，促進雙方在文化領域的交流與合作。第三類因素是數字化發展。有關研究發現，數字化基礎設施的完善打破了物理層面的文化傳播壁壘，線上消費模式的轉變加快了各國文化產業的全球化發展？。同時，多種數字文化共享平臺的搭建成為貿易國文化產品高效傳播的重要載體？，推動了各國文化市場的雙向開放。鑒于此，本文認為可以通過節約企業交易成本、強化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數字化發展互通三條路徑來促進文化貿易的高質量發展。

（一）企業交易成本的節約機制

高水平對外開放可以有效節約企業在國際貿易中的交易成本。以“一帶一路”倡議為例，對于生產型成本，早期倡議聚焦于基礎設施建設，推動公路、鐵路、航空和港口等領域蓬勃發展。其通過精心規劃與建設高效便捷的交通體系與物流網絡，有效降低了產品在跨國運輸過程中的時間與物流成本，這不僅顯著提升了物流運輸的整體效率，且其正面效應直接滲透至企業的生產運營層面，具體表現為生產型成本的下降 ? 。除了這種直接影響外，基礎設施的完善對降低企業生產型成本的效用還體現于產業的協同發展方面，Molinier和Costa研究發現交通與物流等基礎設施條件的改善為原材料供應、半成品加工、成品制造及分銷等各個環節提供了更為順暢的銜接 ? ，強化了產業鏈上下游企業間的協同作業能力，不僅優化了資源配置，減少了不必要的生產流通損耗，還促進了技術創新與知識共享，在更深層次上降低了企業的生產型成本①。對于制度型成本，該倡議通過締結自由貿易協定與建立跨境經濟合作區域等舉措，構建了和諧穩定的國際貿易環境，顯著降低了參與國雙邊關稅壁壘②，直接減輕了企業因高昂進口關稅而承擔的財務成本。進一步分析，伴隨高水平對外開放而逐漸搭建的多元政策溝通網絡，不僅會降低各國在制度確立過程中的復雜程度，還能通過增強制度的穩定性有效減少企業因政策不一致或信息不對稱導致的非關稅成本 ? 。

企業交易成本的節約可以有效提升各國文化市場的開放程度。一方面，低成本的運作環境擴大了企業在資金配置方面的自由度，使其能夠將更多的資源投入到產品服務與研發升級之中 ，不僅推動了產品制造技術的革新，還賦予了企業生產多元化、高品質文化產品的能力，克服了文化產品常有的傳統性強、缺乏創新、科技含量不足等問題，打破了現存的滯銷困境，提升了東道國對出口國文化的認可度。此外，生產型成本的降低將直接體現在產品價格層面，具備價格優勢的文化產品能夠展現出更強的國際競爭力 ? ，更易于跨越國際市場的準人門檻，實現文化對外輸出的規模化與多樣化。另一方面，Cavallo等 ? 研究發現進口商在面對文化等差異化較強的商品時，在國際談判中的議價能力相對較弱，若此時制度型成本上漲（如關稅壁壘的提高），會使進口商承擔成本上漲的主要部分，不僅削弱其進口積極性，還可能引發對出口國文化產品的排斥心理。相反，制度型成本的下降不僅會降低企業面臨的關稅與非關稅壁壘，而且企業在國際貿易中因信息不對稱或政策不一致而產生的機會成本也會進一步降低，推動了各國在文化貿易領域內的互動與合作。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高水平對外開放顯著節約了一國企業的生產型、制度型等顯性貿易成本，從而增強了出口國文化產品的國際競爭力，降低了東道國企業面臨的交易成本，逐步打開了各國的文化市場。

（二）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的強化機制

開放共享的國際環境強化了各國間的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主要體現在文化融合促進與文化差異倒逼兩條路徑上。在文化融合促進方面，開放環境下的跨國文化輸出作為驅動文化交融的核心動力，借助國際文化機構與文化聯盟組織等多維度文化交流平臺，顯著促進了文化輸出國與輸入國之間的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絲綢之路國際劇院聯盟、博物館聯盟、藝術節聯盟等文化聯盟組織相繼成立，孔子學院、魯班工坊等10余個文化交流和教育合作品牌逐步形成，此類機構與組織通過普及推廣語言教育、舉辦各類文化交流活動，有效減少了各國文化差異帶來的溝通壁壘與信息不對稱 ? ，促進了不同文化的深度交融，強化了各國間的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而在文化差異倒逼方面，Felbermayr和Toubal研究發現跨國貿易通常具有文化層面的相似性 ? ，但在國際貿易競爭日趨白熱化的當下，文化相近國家間的貿易關系因市場飽和與競爭加劇趨于平穩，為尋求新的貿易增長點，各國不得不加強與其他國家間的交流合作，而開放的國際環境恰恰給予了各國向文化差異較大國家拓展貿易的機會，促使其采取更加積極主動的應對措施。

與單純降低文化產品在運輸或跨境關稅等供給側成本相比，文化認同與互信的強化更有效地激發了需求側文化消費潛力，夯實了國際文化貿易的合作基礎。首先，當不同國家間的文化認同度達到較高水平時，消費者對于異國文化產品的接納程度亦會提升，進一步轉化為對進口文化產品需求的增長 ? 。需求的擴大不僅為文化產品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市場，也間接提高了各國文化市場的對外開放水平。其次，基于人文傳統、價值觀念等紐帶形成的文化信任機制，不僅可以促使各國形成持久穩定的價值觀念共同體？，還能通過降低貿易雙方在溝通和信息共享上的隱性成本減少文化摩擦③，兩種路徑均便于各國構建長期穩定的外貿關系，為文化市場的開放提供有利條件。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2：開放共享的國際環境強化了各國之間的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顯著擴大了各國的對外文化需求，雙邊貿易合作關系進一步加固，文化市場隨之穩步開放。

（三）數字化發展的互通機制

高水平對外開放不僅推動了各國在鐵路、航空等領域的基礎設施建設，也深化了各國在數字經濟、互聯網技術等領域的交流合作，從“硬聯通”與“軟聯通”兩個方面顯著提升了其數字化發展水平。以“一帶一路”倡議為例，“硬聯通”方面，該倡議通過建設“一帶一路”沿線的光纖網絡、跨國數據中心與衛星導航系統等大型數字基礎設施，將不同地區、國家之間的通信網絡、數據網絡與物流網絡連接成一個互聯互通的整體，打破了傳統的物理邊界，為不同國家間的數字經濟合作搭建了基礎性平臺④。“軟聯通”方面，該倡議通過發起“全球數據安全協議”簽署《數字經濟國際合作倡議》以及推動形成“一帶一路”數字經濟框架協議，為各國在數字經濟領域內的合作提供了法律支持與政策保障，降低了跨國企業在國際合作中面臨的制度型風險，促使合作能夠順利展開③。此外，該倡議針對數字貿易領域建設跨境電商的綜合試驗區，通過與東南亞、非洲、歐洲等市場的合作，向參與國推廣了如阿里巴巴、京東等成熟完善的電商運營模式，同時通過優化外資準入門檻帶動了國際投資與跨境貿易的發展，推動了數字技術在各國間的普及與應用。

盡管數字化互通發展難以削減企業在物流運輸和跨境交易中的顯性成本，但其通過培育線上消費生態顯著提升了跨國文化產品的貿易規模。首先，數字化基礎設施的完善使得各國文化產品（如影視類、音樂類服務）能夠通過互聯網平臺、社交媒體及流媒體服務迅速跨越國界進入海外市場，打破了各國間的文化傳播壁壘。此外，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傳統的文化消費模式發生轉變，電子商務、文化直播、虛擬展覽等形式的興起使文化消費不再局限于地域和時間的限制，跨境消費逐漸成為常態化趨勢 ? ，推動了各國文化產業的全球化與多元化發展，各國文化間的開放融合日益增強。其次，國際化的數字文化共享平臺逐漸成為當下文化產業交流的重要載體，通過共建“絲路電影節”“絲路文化交流平臺”等數字化文化活動與共享平臺，各國能夠借助高效的全球傳播網絡充分展示本土文化產品的獨特魅力？，推動了文化市場的雙向開放。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3：高水平對外開放有效推進了各國數字化發展的互通建設，從而提高了各國間的文化傳播效率與線上消費規模，推動了各國文化市場的雙向開放。

三、數據選取與模型構建

（一）數據選取

被解釋變量：貿易伙伴國文化市場開放度（CMO）。本文選用文化開放相對值指標表征文化貿易發展質量，數據來自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數據庫，該數據庫通過搜集歐盟統計局、聯合國統計司、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多個國際經濟組織的新聞報道與研究報告，詳細統計了2005年以來203個國家的雙邊貿易數據，包括金融、電信通訊、文化娛樂等13種貿易服務類型。本文借鑒郭新茹等的方法構建被解釋變量？。具體而言，本文首先篩選出2005年以來全球各國對中國服務貿易進口總額及文化行業的服務進口額。其次，本文以文化服務進口額與服務貿易進口總額的比值衡量各國文化市場開放程度，并將最終數據按照國家與年份進行匹配，最終得到了148個國家在2005一2022年間的文化市場開放度數據，共計2664個觀測值。值得注意的是，與早期文獻相比，本文在研究對象的選取上沒有局限于“一帶一路”沿線65國，而是考慮了最初路線沿線國與實際參與國之間的差異，發現各國對“一帶一路”倡議的態度與其所處的地理位置無關，因此最終選取了148個國家為研究對象構建面板數據。

表1變量定義

核心解釋變量：是否參與“一帶一路”倡議（BR）。本文以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作為高水平對外開放下的政策場景，中國在與各國開展“一帶一路”合作時，一般遵循“簽署‘一帶一路’諒解備忘錄（早期多稱友好合作條約或合作協議）一制定‘一帶一路’框架下的合作規劃一開展具體合作”的合作流程，而各國在與中國簽署“一帶一路”諒解備忘錄后就正式加入了“一帶一路”倡議，因此本文從中國外交部官網中搜集了中國與倡議參與國雙邊關系的基本信息，整理得到各國簽署“一帶一路”諒解備忘錄的具體日期并構建核心解釋變量。考慮到政策沖擊效應的滯后性，若一國在當年與中國簽署了“一帶一路”諒解備忘錄或相關合作文件，將該變量在次年及以后的年份均取值為1，否則為0。本文還控制了可能會影響一國文化開放水平的其余變量，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在 1% 和 99% 百分位進行縮尾處理，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值得注意的是，貿易伙伴國文化市場開放度的均值為0.238，即各國向中國進口的所有商品服務中，文化服務占比較小，存在較大的增長空間。

表2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

（二）模型設計

考慮到各國加入“一帶一路”倡議的時間與政策發生沖擊的年份不同，本文采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進行分析，具體回歸模型如下：

CMO_i，t=α+βBR_i，t-l+θControls_i，t+μ_i+λ_t+ε_i，t

在（1）式中， CMO_i，t 是被解釋變量，表示貿易伙伴國i在t年的文化市場開放度。 BR_i，t-1 是核心解釋變量，表示貿易伙伴國i在t-1年是否參與了“一帶一路”倡議。Controlsit是本文所考慮的全部控制變量。 μ_i 和 λ₁ 代表國家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分別控制國家層面和時間層面的因素。 ε_i，t 為隨機誤差項。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

本文采用（1）式分析“一帶一路”倡議對貿易伙伴國文化市場開放度的影響，回歸結果見表3。其中，列（1）僅加入了核心解釋變量及國家和時間層面的固定效應，結果發現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 {β=0.042 plt;0.01 ），表明“一帶一路”倡議可以有效促進貿易伙伴國文化市場開放度的提升。列（2）在此基礎上加入了GDP總值、人均GDP及國土面積等宏觀性指標，進一步控制因國家經濟發展水平變化而造成的影響，結果發現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依舊顯著為正（ {3=0.043 ， plt;0.01 ）。列（3）和列（4）在此基礎上依次加入國家貿易特征變量與地理、語言情景變量，結果發現“一帶一路”倡議的文化開放效應仍然在 1% 的水平下正向顯著（ {3=0.046 ，plt;0.01 ； β=0.046 ， plt;0.01 ）。此外，列（3）、（4）的回歸結果中是否簽署區域貿易協定、是否有共同語言、是否有共同邊界的系數顯著為正，表明相比于其他國家，與中國簽署區域貿易協定、有共同語言的鄰國對中國文化市場的開放度更高。

（二）模型有效性檢驗

1.平行趨勢檢驗

為確保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本文進一步研究處理組與對照組在政策沖擊發生前后的變化趨勢，探究“一帶一路”倡議對參與國文化開放水平的動態影響。具體回歸模型如下：

在（2）式中， CMO_i，t 表示貿易伙伴國i在t年的文化開放水平。 BR_i，t-ji 為虛擬變量，其中 j_i 表示國家i加人“一帶一路”倡議的時間， δM 、N分別表示政策實施前和政策實施后的樣本期數。若t-ji小于0，表明國家i未加入“一帶一路”倡議，此時 BR_i，t-ji 為1，否則為0，依此類推得到t-ji等于0和 t-j_i 大于0的情況。 β_t-ji 衡量了處理組與對照組國家文化開放水平的差異。Controlsi，t、μi、 λ_t ， ε_i，t 分別表示控制變量、年份及國家固定效應與隨機誤差項。當t-ji小于0時，如果此時 BR_i，t-ji 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則表明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前處理組與對照組國家的文化開放水平沒有顯著的差異，平行趨勢檢驗通過。

由于樣本區間為2005一2022年，數據表明倡議政策沖擊的最早年份為2014年，且2017年及以后簽署協議的國家占絕大多數（ 79.4% ），因此部分國家在政策實施前沒有多于9期的數據，而多數國家在政策實施后也沒有多于

4期的數據，因此將M設置為9期，N設置為4期。為避免多重共線性，剔除政策實施前1期的樣本數據并將第0期設置為模型回歸的基期。

表3基準回歸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 10%5%.1% 的水平上顯著，括號內數值為標準誤。下表同。

圖1平行趨勢檢驗結果

圖1匯報了平行趨勢檢驗中各時間節點下的回歸系數與 95% 置信區間。在基期前，各期的回歸系數均在0值附近變化且均不顯著，表明在政策實施前倡議參與國與非參與國的文化開放水平并沒有較大差異，滿足平行趨勢檢驗的要求。而在基期后， BR_i，t-ji 的估計系數從第1年開始始終在 10% 的水平下顯著，且會隨著參與國加入倡議年限的增加而不斷增長，表明“一帶一路”倡議對參與國文化開放水平的促進作用基本不存在時滯，且該效應會隨著一國參與倡議時間的延長而不斷增強。

2.預期效應檢驗

為了排除預期效應的存在，在基準回歸模型中引入Treat_i×BR_i，t-2 交互項進行檢驗。其中，Treati表示國家i是否為處理組國家， BR_i，t-2 表示國家i在t-2年是否參與了“一帶一路”倡議。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表明交互項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排除了預期效應的可能。

表4預期效應檢驗

3.安慰劑檢驗

為排除非政策因素對研究結果的影響，本文構建“偽處理組國家”與“偽沖擊年份”虛擬變量，將二者交互項引入模型（1）進行回歸，重復1000次后得到安慰劑檢驗結果。圖2展示了交互項的估計系數，虛線表示基準回歸中的系數估計值（ β=0.046 ）。從分布與顯著性來看，1000次回歸的估計值呈現以0為中心的正態分布，絕大部分估計值均小于基準回歸中的系數，同時幾乎沒有估計值的p值在 10% 以下。因此，前文研究結果沒有受到非政策因素的影響。

圖2安慰劑檢驗結果

（三）穩健性檢驗

本文采用以下五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可見各檢驗方法中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結論依舊穩健。

1.替換被解釋變量

為考察中國文化貿易發展質量的多維特征，參考以往研究經驗，本文采用絕對值指標，即2005一2022年中國對各國文化服務貿易出口額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回歸。

2.傾向得分匹配—雙重差分（PSM-DID）估計

本文利用與基準回歸模型中相同的11個國家特征變量作為協變量對核心解釋變量進行匹配，采用最近鄰一對一匹配法并對匹配后滿足條件的樣本進行雙重差分估計。

3.控制前定變量與時間趨勢的交互項

一般來講，與中國貿易往來頻繁、政治觀念相近、地理位置相鄰的國家更容易參與“一帶一路”倡議。對此，本文借鑒陳思霞等的研究方法③，選取了外商直接投資（lnFDI）、政治偏好（ID）和是否與中國是鄰國（Adjoin）三個會影響各國參與倡議的前定變量。外商直接投資以外國企業和經濟組織或個人在各國境內直接投資的金額來表示。政治偏好以Bailey等測度的各國間的“理想點”差距來表示 ? 。是否與中國是鄰國變量中，若一國與中國是鄰國，則該變量取值為1，否則為0。將三個前定變量與時間變量的一次項、二次項和三次項依次構建9個交互項并引人基準模型中進行回歸。

4.剔除特殊年份樣本

為剝離金融危機與新冠疫情對回歸結果的潛在影響，本文剔除2008—2009年及2020—2021年的觀測值，將剩余的樣本數據重新回歸。此外，本文假設各參與國在正式簽署合作協議后的次年才會受到影響，但部分國家（如烏茲別克斯坦于2013年9月簽署“一帶一路”相關合作協議）可能在協議簽署當年或前年就已經受到倡議的初步影響，因此剔除合作協議簽署當年及前一年的數據，對剩余樣本重新回歸。

5.控制同期其余合作協議的影響

在樣本研究期內，部分國家還參與了諸如亞太經合組織（APEC）、中亞區域經濟合作（CAREC）、東盟與中日韓合作（10+3）、中國一中東歐國家合作（17+1）、東亞一拉美合作論壇（FEALAC）等區域合作機制，身份的重疊可能會對“一帶一路”倡議賦能文化貿易效應的評估產生影響，因此針對上述合作協議依次構建虛擬變量并引入基準回歸模型之中，若貿易伙伴國在當年加入了某合作協議，則取值為1，否則為0。

五、進一步研究

（一）機制檢驗

如前文所述，高水平對外開放對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賦能效應主要通過節約企業交易成本、強化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數字化發展互通三種路徑實現，下面依次進行驗證。

表5-1穩健性檢驗結果（1）

表5-2穩健性檢驗結果（2）

1.企業交易成本的節約。本文首先檢驗降低生產型成本這一路徑，在變量構建上，研究從亞太經社會和世界銀行貿易成本數據庫（ESCAP-WorldBankTradeCostDatabase）獲取到各國年度綜合貿易成本數據，并參考Anderson 和 vanWincoop ? 的成本測算方法將綜合貿易成本中除關稅成本以外的其余貿易成本，包括運輸、語言、貨幣等直接或間接成本均歸類為生產型成本，具體計算方法如式（3）、（4）所示。

式（3）中， ATA_i，j 為i國與j國之間的綜合雙邊關稅成本。 TA_i，j 表示i國對j國征收的簡單平均有效進口關稅，TA_j，i 表示j國對i國征收的簡單平均有效進口關稅。通過該式，可以計算得到中國與各國之間的綜合關稅成本。

式（4）中， 為剔除掉雙邊關稅成本后i國與j國之間的貿易成本，即生產型成本。 Cost_i，j 為i國與j國之間的綜合貿易成本。 ATA_i，j 為i國與j國之間的綜合雙邊關稅成本。

本文將各國生產型成本作為被解釋變量引入基準回歸模型中進行回歸，結果如表6列（1）所示，其中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說明“一帶一路”倡議在推進各國基礎設施建設的過程中可以有效降低企業在生產、運輸和銷售等環節的成本，為文化創新與市場競爭注入活力，增進各國間文化貿易的往來與合作。因此，降低生產型成本這一機制是成立的。

其次檢驗降低制度型成本這一路徑。由于制度的確立與后續監督維護工作通常涉及諸多復雜因素，其相關成本在實際操作中往往難以進行準確而全面的衡量，而關稅作為國家在進出口貿易中征收的一種稅費，不僅體現了國家對國際貿易活動的監督與管理，也是國家制度運轉實施的具體表現。因此，本文以中國與貿易伙伴國之間的雙邊關稅成本作為各國企業面臨的制度型成本。其中，雙邊關稅成本的計算方法如式（3）所示，單邊有效進口關稅的數據同樣選自亞太經社會－世界銀行貿易成本數據庫。將制度型成本作為被解釋變量引入基準回歸模型中，結果如表6列（2）所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證明“一帶一路”倡議顯著降低了中國與參與國間的制度型成本，增強了企業在面對差異化文化產品時的貿易積極性，參與國文化市場進一步打開。因此，降低制度型成本這一機制也是成立的。

表6企業交易成本機制的檢驗結果

2.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的強化。本文選取孔子學院與孔子課堂、友好城市關系及是否為文化聯盟合作組織作為衡量國家之間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的代理變量，其中孔子學院與孔子課堂的數據來源于孔子學院官網，友好城市關系的數據來源于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官網。對于是否為文化聯盟合作組織變量，以樣本國家參與倡議前后的指示變量與該國是否加入了文化聯盟合作組織的虛擬變量的交互項進行表征，指示變量在樣本國家簽署協議后的次年及之后取值為1，否則為0。若參與國為文化聯盟合作組織的成員國，則取值為1，否則為0。依次將上述4個代理變量作為被解釋變量引入基準回歸模型，結果如表7所示。

表7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機制的檢驗結果

表8數字化發展互通機制的檢驗結果

表7中被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一帶一路”倡議可以顯著促進跨國文化傳播機構的建設與中外友好文化合作關系的構建，從而對擴大各國文化需求及與其構建長期穩定的貿易合作關系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有效拓寬了各國的文化市場邊界。因此，強化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這一機制也是成立的。

3.數字化發展的互通。借鑒魏方和周杰的研究方法 ④ ，選取互聯網用戶占比、固定寬帶普及率、安全互聯網服務器數量作為數字基礎設施的綜合測量指標，以此來表征各國的數字化發展水平。其中互聯網用戶占比、固定寬帶普及率分別代表一國互聯網用戶數量、固定寬帶用戶數量占總人口的比例，是衡量一國信息化普及程度的重要指標，而安全互聯網服務器數量為一國具備安全防護能力的服務器數量，代表一國的網絡安全保障能力。上述三種指標的數據來源于國際電信聯盟數據庫（InternationalTelecommunicationUnion）與世界銀行數據庫。依次將上述代理變量作為被解釋變量引入基準回歸模型，結果如表8所示。

結果中被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一帶一路”倡議可以有效推動參與國數字化發展的互通建設，各國文化市場的開放融合日益增強，因此數字化發展互通這一機制是成立的。

（二）異質性分析

1.經濟層面

倡議的賦能效應可能會對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國家產生不同的影響。對此，本文依據2021年世界銀行公布的全球收入等級標準，將樣本國家按照收入水平劃分為五個層次，分別是極低收入國家、低收入國家、中等收入國家、高收入國家和超高收入國家。其中，將超高收入、高收入國家歸類為較高收人國家，而低收人和極低收入國家歸類為較低收入國家，回歸時由低至高依次賦值1、2、3并生成相應的虛擬變量，納入核心解釋變量與虛擬變量的交叉項（ BR×Econ ）并觀察回歸結果。如表9所示，“一帶一路”倡議對較高收入國家的文化市場開放度具有明顯的促進作用，但這種影響在較低收入國家中并不明顯。相較于較低收入國家，較高收入國家通常具備更雄厚的經濟基礎和更為多元化的市場體系，在雙邊貿易中可以展現出更強大的進出口能力和更旺盛的市場需求，當此類國家參與“一帶一路”倡議后，與中國在文化領域內的互動與合作將更加頻繁，有效激勵了國內企業與消費者對外來文化產品的進口意愿。

表9不同經濟發展水平國家的異質性檢驗結果

2.語言層面

中國與眾多貿易伙伴國之間存在顯著的語言差異，不僅涉及語法結構、詞匯體系的不同，更深層次的是各國在文化背景、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上的差異，成為影響各國跨語言溝通合作的潛在因素。對此，本文探討了中國與各國之間的語言距離對倡議發揮效用的影響。變量構建方面，借助自動相似性判斷程序（ASJP）數據庫構建中國與各倡議參與國之間的語言距離變量，按照三分位數將樣本國家劃分為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大、適中和較小的國家。

依次對三組樣本進行回歸分析，結果如表10所示，“一帶一路”倡議在促進參與國文化市場開放的過程中對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小的國家，效用較為明顯，而對于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大的國家，該倡議發揮的效用則相對有限。

表10不同語言距離國家的異質性檢驗結果

表11不同地理位置國家的異質性檢驗結果

3.地理位置層面

為判斷“一帶一路”倡議發揮的效應是否會對不同地理位置的國家產生顯著的差異化影響，本文將樣本國家劃分為“一帶一路”共建國家與非“一帶一路”共建國家，依次對兩組國家進行回歸分析，如表11所示。結果顯示，相比于共建國家，該倡議能有效地提升非共建參與國文化市場的開放度。出現此結果的原因可能是，早期文獻在研究“一帶一路”倡議時多選取共建國家作為研究對象，但現實情況則是隨著合作的不斷推進，各國對該倡議的態度與參與度也會因本國對政治、經濟的考量及國際形勢的判斷發生調整。

六、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以“一帶一路”倡議為政策環境，從文化開放視角探究了高水平對外開放對文化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并從經濟、文化、科技三個維度深入挖掘其內在賦能機制。研究發現，“一帶一路”倡議可以有效提升參與國文化市場的開放程度，且正向的邊際效應會隨著時間的延長而逐漸遞增。進一步研究后發現“一帶一路”倡議主要通過節約企業交易成本、強化文化認同與文化信任、數字化發展互通三種路徑影響參與國的文化開放水平。此外，“一帶一路”倡議對于較高收人的國家、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小的國家、非“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文化市場開放度的促進效應較為顯著；相反，對于較低收入的國家、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大的國家、“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沒有顯著的影響。

基于上述結論，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中國應繼續秉持更大范圍、更寬領域、更深層次的開放原則，攜手各國深化合作伙伴關系，特別是在基礎設施建設、貿易投資等領域。通過降低貿易成本、提升物流效率等措施進一步打開參與國的文化市場，推動文化產品的自由流通與交易。應積極通過舉辦文化節慶、藝術展覽、學術論壇等活動，增進各國人民之間的相互了解和友誼。同時，加大對孔子學院、文化聯盟等文化交流機構和合作組織的支持力度，提升其影響力和覆蓋面，進一步鞏固和提升各國間的文化認同與信任。

第二，中國應主動深化與各國的數字經濟合作，加快數字技術賦能文化產業，建設開放共享的數字文化平臺，基于數字經濟新業態打造全球化的文化品牌。

第三，面對不同特征的國家，應實施差異化的合作策略。對于較高收入國家、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小的國家以及非“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應進一步加大合作力度；對于較低收入國家、與中國語言距離較大的國家以及“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應關注其特殊需求和挑戰，采取針對性措施，幫助其逐步共享高水平開放的機遇與紅利。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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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蘇劍，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山東濟南，250100；杜劍威，通訊作者，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山東濟南，250100；焦聰慧，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山東濟南，250100。

（責任編輯 李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