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駛《小說話》與現(xiàn)代“小說話”的跨視閥研究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現(xiàn)代‘小說話’與中國古代小說經典建構研究”24ZWB010）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7-0099-08

作為現(xiàn)代“小說話”的第一部單行本著述，中華書局1924年出版的解強《小說話》一書被認為“昭示著傳統(tǒng)文學批評的生命力在20世紀初依然葆有蓬勃的生命力”，“具有多重開創(chuàng)性意義”。①雖然學界對《小說話》的評價頗高，但《小說話》畢竟只是一部解弢個人日常閱讀古今中外各類小說的札記式讀后感。因此，從作為讀者的解強如何閱讀古代小說及其心得的經驗表達出發(fā)，將有助于深入看待《小說話》所特有的知識特征與時代意義。茲以《小說話》對古代小說的札記式閱讀為例，嘗試探討現(xiàn)代“小說話”在“強調《紅樓夢》的閱讀批評應與彼時國家自強、民族自立的政治需要相聯(lián)系”等“公共表達”②之外的私密性與個體化特征，多角度探究現(xiàn)代“小說話”閱讀古代小說的紛繁情況。甚至，現(xiàn)代“小說話”批評者往往強化自身記憶史、心態(tài)史書寫之于小說品評的重要性，這種現(xiàn)象在解弢《小說話》中亦有著顯著的體現(xiàn)。對此予以討論，有助于拓展古代小說閱讀史的跨視閾研究。

一、解弢的小說品評方式與《小說話》的敘事策略

解弢，生平事跡不詳，曾在《順天時報》1917年6月21日第3版刊載《精神教育談》《原黨》1917年6月21日第3版刊載《上段內閣書》，在《半月》1923年第4期、第8期連載《小說八字評》等文；并于《小說月報（上海）》1920年第4期、第8期連載《茶余偶談》多則，署名“滄縣解弢”。有學者根據(jù)《滄縣志·文獻志》卷九“藝文·子部”所載“《小說話》，清王曉城著”，認為其本名或系王曉城（字霞浦）。③《河北古今編著人物小傳續(xù)》亦載：“王曉城（生卒不詳），清滄州人。著有《小說話》”④從《精神教育談》一文看，解弢頗為“留心教育”。從《原黨》一文看，解弢強烈批評由黨爭導致“亡國”的時政問題?！渡隙蝺乳w書》一文基于“危急存亡之秋，匹夫有責”的現(xiàn)實，提出“去兵”“清吏”“清財政”“興實業(yè)”“興教育”的改良建議。同時，解弢在《小說話》中亦有多處提及自身生平的敘述。如其言“吾少年常旅京國，遍嘗茅店風霜”③，亦曾從學堂“肄業(yè)”，亦曾至武昌，廣泛游學。①可知，解弢是一位接受了新思想、關注時政的先進人士。

解弢頗好品閱小說，深受其父母的影響。其言：“先君最愛讀《紅樓》，二十年手不釋卷。論賈政看寶玉課文，看題后仰首而思，然后看文一筆，云：此乃老荒思題之上下截也，是非深于制義者，不易看出作者之用心?！雹塾盅裕骸坝嗄昶甙藲q時，每晚臥衾中，臨睡時，吾母即說小說一段以慰余。今記憶最真切者，為李笠翁之《十種曲》。蓋余小說之癖，所由來者深矣?！雹劭梢?，家庭的熏陶促使小說閱讀不僅成為解弢童年的一部分，亦成為其喜好品評小說的興趣發(fā)端。這推動了《小說話》相當篇幅的敘事策略，建立在解弢回憶早年閱讀小說情形等基礎上，突出一種“憶少年聽說”@或“省記”的經歷回顧。如其言：“余于京都肆上，得抄本《石頭記》三冊，與通行本多有不同處：晴雯之表嫂即多姑娘，柳五兒之死在晴雯之先，芳官戴皮冠，反著狐裘，寶玉呼之為耶律匈奴，后音轉為野驢子。此類尚多，今不復省記。初欲付印行世，以冊本過少未決，辛亥秋，匆匆旋里，置之會館中，今遂失矣。惜哉?！雹俅颂庩P于《紅樓夢》各版本的內容記載源于解弢早年在京城所看到的某一“抄本《石頭記》”，系一種閱讀記憶的自我確認。也就是說，解弢對小說的評論往往建立在“吾所見者”的親歷之中，以至于其頗為強調“真切活潑，最為有神”③之類的閱讀感受。

不論是“章回小說，余所見者，以《宣和遺事》為最古”③的表述套式，抑或是“吾讀《官場現(xiàn)形記》，謂為吾國特別現(xiàn)象，世界所無也。不意《溷中花》記法國官場，亦若斯耳”③的感觸緣起，皆表明《小說話》的批評蘊含著解弢強烈的感性經驗與現(xiàn)實指向性。這促使“頃讀靜海陳家麟氏所譯《白頭少年》”的批評開場，“西洋小說，吾甚嫌其結局過促”的情感直訴？，“偶憶《笑林廣記》有嘲近視者一則”@的記憶書寫，“有指北京什剎海，謂即《紅樓》大觀園之故基者，不知其何所本” ① 的傳聞記錄與疑義存留，“昔在京購《金瓶梅》”？的經歷回顧，諸如此類成為《小說話》敘事的重要策略。由此形成了以下幾大特點：

第一，由解強閱讀小說所形成的感受言及彼時的人事，帶有一定的回憶寫作傾向。解弢曾說：“《兩般秋雨庵》載一甲榜不知《史記》。吾鄉(xiāng)有某乙榜，見兒童讀《長恨歌》，問讀何書？曰詩。駭然曰：詩有如此其長者耶？因知天地間實有斯種人也?！雹鄞颂帉Α拔徉l(xiāng)有某乙榜”的鄙薄，除了諷刺鄉(xiāng)人的孤陋寡聞，更是強調多讀書的重要性。又如，其言：“《溷中花》記一老屋云：屋高而墉陋，意似驕蹇之夫，實則頹喪不堪自振。因意吾鄉(xiāng)一為官者，初頗炫赫，后漸狼狐，然時作驕蹇暴戾之態(tài)以自振，識者愈覺其可憐?！盄此類批評意見不僅有助于強化相關小說所述及各類現(xiàn)象的現(xiàn)實典型性，亦有助于凸顯解強“因意”而感的批評思路。

第二，由解強的現(xiàn)實感觸聯(lián)想到所閱讀相關小說、戲曲的文本寄寓，且?guī)в幸欢ǖ默F(xiàn)實批判傾向。例如，解弢言：“辛丑客京師，時聯(lián)軍尚未盡退。偶游三海，見窗檻破碎，比屋積塵，零星老監(jiān)，靜似山僧，團城正殿，有婦女遺花。友人指以告余曰：此西兵掠淫婦女所遺物也。后讀《桃花扇》，見余韻中之《哀江南》云：‘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又云：‘直入宮門一路嵩，住幾個乞兒餓婷?！唤麕び|舊事，知亡國景況，古今一轍也?！雹俅藙t主要是解彈回憶自身于1901年客居京城時的見聞，由此聯(lián)想到古書的記載與眼前所見場景的相似之處。其所言并非對《桃花扇》的評判，而是帶有“以今度古”的現(xiàn)實感傷之嘆。這種敘事是《小說話》最重要的言說方式。解弢曾說：“自辛亥政黨發(fā)生，黨報互詆其相對之要人，肆口謾罵，無理太甚。吾因謂吾國人無報館之公德。頃讀《紅礁畫槳錄》：冰罕以一冷落之律師，法庭一勝，遽入議院，議院一勝，遽入內閣。敵黨排抵之報，謂其妻與屠者接吻，始獲議員之選。斯二事也，彼民權先進國固有成例在焉。吾何少見而多怪哉?！盄此處對“辛亥革命”的“黨爭”現(xiàn)象予以批評，是對《原黨》所言“昔之論世變者，以黨為不祥之物。誠哉，其不祥也。反觀泰西民權之制，既散權于民，則分朋引類，各以其好惡利害，以定行政之方針。其黨爭為必至之勢然，卒之各不逾越法律。若吾國之深仇固結、報復不已者，其故蓋可深長思矣。吾國黨爭因無君主之平亭，禍至亡國”③等意見的具體事例描述。這使得《小說話》的敘事目的除了針對各類小說的內容加以言說之外，亦十分強調小說批評的現(xiàn)實批判意義。而此類現(xiàn)實針對性，往往是解弢個體化感受的文字表述。所謂“《宣和遺事》述徽、欽北狩，顛沛流離之狀，令人慘不忍讀。余謂專制帝王之經筵，當添講是書”@。即是此類。可以說，在小說批評的過程中，解強獲得了對某些歷史現(xiàn)象或現(xiàn)實社會狀況的新認識。對此類新認識的敘述，也就成為《小說話》寫作的重要目的。

第三，解弢將自身經歷、現(xiàn)實社會與小說評閱相結合，成為《小說話》最主要的言說點。其所言“吾國共和告成，頗有以南美諸國相況者。吾未之信，及見《西奴林娜小傳》，乃信之矣”，即證解弢的小說批評帶有一種解疑自我困惑的訴求。這使得《小說話》的批評具有強烈的主觀性色彩。所言“《紅樓夢》之探春，賤視其所生，避之惟恐不及，趨炎附勢，矯作正直。吾甚惡之，汪精衛(wèi)亦因斯詆之”？，即證。若說“吾甚惡之”是一種建立在解弢閱讀小說之后相對文雅的評閱態(tài)度的話，那么，“神經病”之類的話語則進一步顯示出《小說話》批評的隨意性與肆意性。解張曾說：“《慘女界》一書，作者大概系有神經病，否則為十一二齡之童子，靈機未開，混沌未鑿者，不然決不能胡夢連篇。吾常三讀之，終不解其所言為何事，而書坊竟為之梓行，實令人不可解者?！盄所謂“吾常三讀之，終不解其所言為何事”，解弢已表露出對《慘女界》的批駁之態(tài)。所言“神經病”的評價，是對該書“胡夢連篇”等不能自洽的寫作邏輯的定性。當然，若是“吾未之見”的作品，解弢的評語則顯示出一種存疑的審慎態(tài)度。解弢言：“有謂《閱微草堂》為報復南皮張大復《秋坪新語》而作者?！肚锲盒抡Z》，吾未之見?！堕單⒉萏谩芬嘀挥信c張氏辨證其子負債事，復有記張氏婦思夫留影一則，亦不類詆之者。蓋辨?zhèn)皇?，既作斯書，即不能不辨，若云為斯事而作斯書，吾未之深信也?！雹鄞藙t表明《小說話》的批評亦有重視史實考辨的求是目的。

進一步而言，《小說話》的評語大多是經解弢所見所聞及其與小說閱讀相結合之后，有感而發(fā)的札記式感受，具有強烈的情感發(fā)泄之意。其言：“人性惡劣，淫殺成風，記載所稱之美人英雄，淫殺之領袖也。余最惡婦女武夫，若美人英雄，尤為婦女武夫中之可惡者也。《孽海花》記德后之言曰：天地間最可寶貴的，是權詐的英雄，與放誕的美人。嗟乎！是唯恐其淫殺不登峰造極耳。夫放誕美人，權詐英雄，換言之，即為女倡班首，男盜宗魁。落魄文人，乃醉其色，慕其勢，恭上徽號，曰美人英雄。是亦慕殺而不得者也。”此則即以《孽海花》所寫去印證解弢鄙薄某些歷史現(xiàn)象的合理性，最終強化“余最惡”的抨擊情感。

第四，閱讀趣味的獲得，成為解弢閱讀與批評相關小說的重要精神訴求。解弢自言：“《紅樓》薛蟠之女兒酒令，妙在其第三句太好，使俗手為之，必四句一律，反覺平板無趣?！?？“反覺平板無趣”，是解弢品評小說興趣點的外露。其又言“小說能移人性情，是余所身歷者也”③。所謂“移人性情”，即是解弢有趣閱讀的最主要注解。此類訴求所形成的“雅俗共賞”？行為，使得解弢提出“作小說當洞明世故，作過來人語，方足動人”③的批評先見，亦促使解弢對小說的閱讀環(huán)境與內容獲取提出了一定要求。其言：“《水滸》，當于廣廳大廈，臥竹林，搖葵扇而讀之?！都t樓》，當明窗凈幾，焚香供花而讀之?！督鹌棵贰?，當臥錦帳繡幄中讀之。《桃花扇》，當?shù)巧脚R水而讀之?！豆闲U荒》，當雪夜圍爐讀之?！读凝S志異》，當于月下讀之?！栋桨浮?，當于汽車輪舶中讀之?！雹鄄煌拈喿x場所或環(huán)境展現(xiàn)了解弢對各類小說的知識類型與閱讀趣味的異樣感受。這也是解弢在不同日常中閱讀相關小說的常態(tài)。所謂“臥竹林，搖葵扇而讀之”“月下讀之”，代表著閑適消遣之狀；所謂“明窗凈幾，焚香供花而讀之”，隱含著雅趣之態(tài)；所謂“于汽車輪舶中讀之”，則是旅途的日常寫照。凡此種種促使解弢在小說評閱的過程中能夠獲取一定的消遣性。所謂“歐美小說，恒說一事一物一語，多至數(shù)十遍，往往令人失笑”③，即是明證。

總之，《小說話》的批評行動是解弢反思自身經歷或展開社會批判的重要憑借。所謂“伊時未知措意，及今思之，作者從何處著筆”③之類的自我解剖，典型體現(xiàn)出解弢將各類小說的品閱轉換成自身心靈感觸或精神排遣等訴求表達的批評敘事。這在《紅樓夢》的品評中尤為突出。

二、“紅燈綠酒，女郎談禪”與解強的《紅樓夢》品評

解弢《小說八字評》曾說“《紅樓夢》如紅燈綠酒，女郎談禪”③。黃遵憲《鄰婦嘆》有言：“眼見老翁趨入獄，遙聞長官高堂上，紅燈綠酒歡未足?！雹劭梢姡凹t燈綠酒”主要形容一種歡愉消遣的生活狀態(tài)。解弢借以說明《紅樓夢》既寫“閨閣之人”之“離合悲歡，興衰際遇”③的人生，又指代書中諸多女子以親身經歷參透塵世虛幻的禪解。《小說話》曾說：“《紅樓》寫美人，以艷雅富麗四字妝點之。”@“艷雅富麗”不僅是解弢對《紅樓夢》人物形象的概括，是其所言《紅樓夢》“紅燈綠酒”的存在基礎，更是其閱讀該書的一種感受。若將這兩句評語用以概括解弢評閱《紅樓夢》時的感受，不但可見及解弢品閱《紅樓夢》的日常消遣性，亦可窺探其在“粉醉金迷”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中，嘗試透過《紅樓夢》品評以參悟禪意的精神訴求。《小說話》曾載有這么一則評語：“金陵歌舞之場，粉醉金迷，久甲天下。而明季鼎革之交，等諸阿房一炬，余澹心滄桑親歷，追記《板橋》。一時鶯歌燕語聲，絲竹檀板聲，金戈鐵馬聲，凄風苦雨聲，黍離麥秀聲，胥濤杜宇聲，盡收紙上。讀之，惟覺聲聲心醉，聲聲魂消，聲聲酸楚，聲聲鳴咽，實不辨其為何聲也。讀《桃花扇》亦覺有爾許聲?！雹倜癯醯摹岸Ω镏弧迸c彼時“粉醉金迷”的享樂相交織，促成了解強在小說、戲曲的閱讀中生發(fā)出“亦覺有爾許聲”等諸多感慨。解強對余懷“滄桑親歷”的強調，無疑隱含對自身相似境況的類比感嘆。從這個角度講，對《紅樓夢》的品評，充分體現(xiàn)解弢在“見事透徹”之“明”、“精神能耐苦”之“忍”、“身體能耐苦”之“勞”、“有一技之長”之“藝”、“機緣之遇合”之“運”等“生活有五要素”的情形下，“每讀小說，揣摩人情”的細節(jié)行為與精神狀態(tài)。？

首先，解強為了有效地從《紅樓夢》中“揣摩人情”，認可“論小說者，常以耐讀之遍數(shù)，定書之高下，是乃極好之標準”等做法，指出“《紅樓》百讀不厭，無論矣”。③這種做法一方面能夠使得“今世之讀《紅樓》者”關注《紅樓夢》的種種“奇景”，獲得“眼福”審美 ? ；另一方面，在“虛造而寓他意”？的文本中，充分獲得趣味的愉悅感。例如，《小說話》載：“白話小說用方言，當附以官話詮釋，不然他方人讀之，不解其趣?！都t樓夢》寶玉受打，黛玉獨立花蔭，遙望往怡紅院看視者，久不見王熙鳳，心中納悶道：如何他不來看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太太的好。打花胡哨一語，謂匆忙急遽，旋入旋出也。吾知南人讀此，不曉其義者多矣。尚憶在武昌時，同學某君讀《紅樓》至王熙鳳和解寶、黛二人口角，攜之至賈母前云：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和，我及至到那里要說和，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對笑對說的，倒像黃鷹抓住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huán)了。不解扣環(huán)二字，以余為北人，詢余作何解，余謂：謂十指交叉也。”此處所言“花胡哨”“扣環(huán)”的方言之意，不僅是一種文本細讀的體現(xiàn)，亦說明《紅樓夢》在解彈與友朋日常交往中扮演著談資之用。它更是讀者閱讀的一種趣味反應。所言“賈政夫婦皆愚而忍，然賈政事事令人笑”？之類的論斷，進一步展現(xiàn)了解弢“揣摩”《紅樓夢》文本之后的消遣娛樂性。

其次，解弢認為《紅樓夢》“鎔化群書之長”？，是“甲等”“第一”的章回小說，可用于其他小說價值定性的參照，“次第其高下”或“定其等第”？。例如，《小說話》言：“寫專制朝廷威嚴，勝莫過《紅樓》。而賈政由江西糧道回京陛見一回，尤為出色，足與媲美者，為《孽?；ā酚诿粽僖娨换亍Ｖ痢端疂G》寫宋徽宗，有意調侃，當作別論。獨《野叟曝言》之寫宋仁宗，直如三家村之農戶，與劉大人私訪說乾隆，一樣倫野，實不知朝廷為何物?！雹圻@種思路試圖通過小說的內容、形式、意義及思想等某一方面，尋求《紅樓夢》的“模范”③價值。它有助于在比較批評視域中，挖掘《紅樓夢》的當下接受導向。現(xiàn)代批評者往往采用“較作《紅樓夢》”的策略，借助《紅樓夢》來建構相關小說的各類內涵，“以揭示自身的‘主體間性’式品悟與‘快感’心境”。此舉充分說明現(xiàn)代“小說話”往往隱含著批評者的個體心境。就此而言，《小說話》亦不能脫離時俗。它是解弢之于各類小說“動人之觀感，情狀大露”而形成“耐人尋味”認知的體現(xiàn)。③也就是說，《小說話》借助《紅樓夢》以品評其他小說時，不僅會對其他小說加以鄙薄，進而表露出對其他小說的消極性審美，以“俾后之閱者，知所注意”？。解弢又說：“寫富貴家氣象，除《紅樓》外，即推《品花寶鑒》?！度辶滞馐贰芬鄠€中人，特未盡力鋪張。至《野叟曝言》之寫文素臣家，猶其寫朝廷也，實未窺見富貴家之門戶。三世仕宦，才曉得穿衣吃飯。寒士作書，切勿說富貴話，使人齒冷?！贝颂幏穸ā昂孔鲿钡摹兑佰牌匮浴穼懖怀觥案毁F家氣象”，不僅拉低了相關小說的“次第”，亦導致了“使人齒冷”的不良觀感。

最后，解弢基于“年歲境遇思想造詣之變遷”，對《紅樓夢》文本技藝或藝術展開細致的品位。解弢在《小說話》中曾說“于小說則自選自讀，故莫不隨其年歲境遇思想造詣之變遷，以為取舍”，并回憶道：“余十一二歲時，唯愛讀《封神》《西游》諸神怪書，至情欲漸開，乃舍神怪而讀言情之作。于是《紅樓》《西廂》《今古奇觀》不去手矣?！笨梢?，作為解強反復閱讀的小說，《紅樓夢》在解弢“偶思及欲重讀”③的反復品評中，被不斷挖掘出各式各樣的藝術品質。例如，《小說話》言：“政老可笑之處多矣，而元妃省親，政老于簾外背誦一段駢儷古文，尤其生色?！雹塾终f：“文章有歇后法，皆由歇后詩脫胎而來，如《紅樓》之寫頑童鬧書房，先將創(chuàng)立義塾之始，寫得整整齊齊?！边@兩則主要肯定《紅樓夢》的筆法或章法，是基于文本細讀之后的某種感觸。此類細節(jié)品評使得解弢在“十一二歲”基于“情欲”的閱讀、“十四歲”注意“寶玉受打”時的“言語”藝術 等不同的人生階段，因“年歲境遇思想造詣之變遷”而不斷形成品評的新境界。也就是說，解弢除了對《紅樓夢》的“造意謀篇，起稿芟潤”？加以肯定之外，更是將自身代入小說人物的角色中，以形成某種新認識。解彈曾說：

寫凄慘悲涼之局，最妙以當時景物為收煞。蓋閱者之感覺，已隨作者之筆端，入于幻境，與書中身受凄慘之局者，同一迷惘，并不自覺其悲，忽然精神為景物所提出，方知己乃置身事外。而回首局內婉轉哀凄之人，益慨然灑淚。此又如長夜哄飲之徒，愈醉飲愈豪，及忽開門見曙光，為晨風所吹，始恍然知飲已過多矣。豪興一衰，酒力發(fā)作，天旋地轉，乃仆于地。戰(zhàn)陣肉薄，生死須臾之際，身當其境者，并不知所謂痛苦驚懼。及戰(zhàn)罷幸生，回顧伙伴橫尸，而水流花落，柳曳烏啼，自樂其樂，此時之痛苦感傷之情，決非頃間血光劍影之下所能發(fā)者也?！都t樓》寶玉聞黛玉死，即時神出乎舍，皇皇追赴泉路。吾知閱者靈魂，此時亦緊隨寶玉之后，窺其所往，且代之張皇四顧，以偵黛玉之蹤跡形影。及寶玉驚于塊石之擊，返魂入殼，張目而視，唯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繡叢中，繁華世界”，不禁一切付之無可奈何，唯有長噓垂淚而已。而閱者靈魂，此時亦返于寶玉榻前，與之同聲一嘆。此時之悲涼，過于張皇泉路時蓋萬倍不啻也。其于苦絳珠魂歸離恨天也，亦用竹梢風動，月影移墻，八字作結，殆非人境。神乎其技矣。

尚有似此者，如秦可卿之死，現(xiàn)夢于王熙鳳，逮熙鳳驚覺，聞云板四響，正是喪音。此筆令人毛發(fā)皆豎。

只就“案上紅燈，窗前皓月，錦繡叢中，繁華世界”四句看去，寫賞心樂事，有過此十六字者否？而置之于此，則覺其燈愈紅而淚愈冷，月愈皓而神愈愴，錦繡愈麗而心愈摧傷，繁華愈盛而身愈孤零。反不若昏沉泉路，颯楓陰風，尚有幾微之希望也。②

上述品評體現(xiàn)了作為讀者的解弢對《紅樓夢》所作的“紅燈綠酒，女郎談禪”等品鑒的內涵。首先，解弢注重“閱者之感覺”的攝取，強調讀者“隨作者之筆端，入于幻境”的“精神”體驗。此類體驗的深層表現(xiàn)猶如“長夜哄飲之徒，愈醉飲愈豪”，藉此在讀者與文本的“遇合”中充分理解《紅樓夢》的“痛苦感傷之情”。解弢曾說“吾讀之而垂淚者，為《紅樓》寶玉受打”③，即含此類情感?！芭c之同聲一嘆”的共鳴，需要讀者在境遇、思想等方面與《紅樓夢》保持一致性的情況下才能出現(xiàn)。在解弢看來，這也是讀者理解《紅樓夢》“紅燈綠酒”書寫的關鍵。其次，解弢抓住《紅樓夢》文本所寫“案上紅燈，窗前皓月，錦繡叢中，繁華世界”等內容，希望讀者能夠“入乎其內，出乎其外”；進而在“錦繡愈麗而心愈摧傷，繁華愈盛而身愈孤零”的反視中，真切體認文本所言“女郎談禪”的境界。在這個基礎上，挖掘《紅樓夢》的“神乎其技”、反思讀者“身當其境”的體認行動與“閱者靈魂”觸動的精神感受三者互為融合，構成了解強“細按”@或“心中納悶”？的自我解疑之后，關于《紅樓夢》內容、形式及價值的完整品評過程。這使得解弢對《紅樓夢》做出“文章令雅俗共賞，誠非易事。若《紅樓》可謂能盡其長” ⑥ 的藝術定性，也能夠獲得“新奇可喜”？的愉悅感受。

三、記憶史、心態(tài)史、閱讀史與“小說話的跨視閥研究

有學者認為解弢《小說話》的“批評本身帶有具象性的特點”，是批評者“以直覺體悟為主，努力去體驗、品味、描繪和批評作品”，因而“能貼近、融入批評對象之中，去切身體悟作品的美學趣味和精神價值”，體現(xiàn)了“小說話”批評“具象性與抒情性、敘事性、說理性相統(tǒng)一”等特點。此論精準概括了解弢《小說話》的品評特征。但這種視角主要考察解強《小說話》作為一種“小說話”著述的批評特點，所看到的是解彈《小說話》在歷代“小說話”衍變過程中的代表性價值，屬于一種長程史跡的定性式研究法。雖說此類研究已涉及解弢“切身體悟作品”的總結，但作為批評個體與小說“閱者”的“小說話”者，除了在“小說話”中展現(xiàn)各個時期的小說批評形式外，更是“小說話”者閱讀日常與精神活動的集中展現(xiàn)。展現(xiàn)“小說話”者的各種精神活動與文學品評細節(jié)，乃至進行必要的經歷反思，此類論題是現(xiàn)代“小說話”的共同選擇。因此，對現(xiàn)代“小說話”的研究除予以小說批評理論的探討之外，更應該看到它對研究“小說話”者所處時代的世人心態(tài)與個體精神的文獻價值。我們有必要從記憶史、心態(tài)史與古代小說閱讀史研究的關聯(lián)出發(fā)，重新認識“小說話”的歷史意義。

所謂記憶史研究，重點關注“記憶是如何建構歷史事件的”？。此處所言的記憶史研究主要指向具有隨意性、跳躍性及片段性特征的個體一般性記憶：當作為主體的個體對某一對象、現(xiàn)象或歷史予以記憶回顧時，其不僅是在建構一種歷史事實，且是加以主體意識化的特殊概括或評價。而心態(tài)史研究主要是運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去考察、理解、解釋“歷史上人民精神狀態(tài)”的一種研究方法與認識方式。此處所言的心態(tài)史研究，意圖考察個體的心態(tài)如何透過一定的表達媒介去展現(xiàn)自身的某種精神狀態(tài)或情感需求。之所以提出記憶史、心態(tài)史與古代小說閱讀史研究的融通視角，是因為古代小說的閱讀史研究在閱讀環(huán)節(jié)的私密性、閱讀選擇的多樣性、意見表達的個體化乃至研究材料大量缺失等復雜情況下，很難有效通過一定的數(shù)據(jù)模型或討論框架去獲得相對牢靠的量化結論。在古代小說閱讀史研究范式仍處于構建之中的情況下，加強對“小說話”各類情形的細節(jié)性描述，有助于在微觀分析的層面擴充“小說話”作為閱讀史典型個案的研究價值。由于現(xiàn)代“小說話”的批評策略往往以“小說話”者自身的觀察為主，以微觀性見解表達為其分析架構，這使得各類“小說話”具有再現(xiàn)“小說話”者精神活動或補充批評者生平的價值。例如，作為“小說界革命”代表者的黃人在《小說小話》中，時常采用“少時曾評此書，十五不復記憶”與“就所記憶拉雜征引數(shù)條”的獨白敘事@，也常以“我鄉(xiāng)徐太史兆煒素推重是書（即《年大將軍平西記》”來進行人事勾連。從這個角度講，現(xiàn)代“小說話”除了尋求思想啟蒙與批評現(xiàn)實的寄寓敘事外，亦隱含著“小說話”者借助小說品閱以面向個體心境或精神需求的自我確認環(huán)節(jié)?！靶≌f話”者把回憶敘事、經歷經驗與小說批評相聯(lián)系，以獲得一種既能塑造自我畫像又能表達情感的話語結構。胡寄塵《小說管見》所言“余四年前，曾作趣的小說評論數(shù)十則，中有一則，雖系諧言，卻有深意。重錄于此，以供閱者以笑可也”③，即是此類話語結構的自注。此類話語結構指導“小說話”者在現(xiàn)代復雜的社會情境中，不斷對各類小說的知識特征與文學價值提出新解的具體行動。當“小說話”者重讀某一能激發(fā)其過去經歷或情感訴求的小說作品時，該作品的精神力量就會在“小說話”的批評敘事中重獲“新生”，進而釋放出“小說話”者的某種特殊的精神“趣味”。

任小沉有哌T，如召小沅選祥與意見表述是一種非主流的一己之見，卻是其各類閱讀活動的核心環(huán)節(jié)，是其精神訴求與小說意義形成可被其他讀者理解的重要渠道。透過“小說話”的敘事策略、言說重點及思想傾向等各種線索或符號，能夠獲取“小說話”者的“過去”思想與“現(xiàn)在”精神，追溯“小說話”者個體記憶史、心態(tài)史的連貫性與變化性線索。從上文對解強《小說話》的研究可知：在“小說話”者的日常生活中，“閱讀和生活是并行的主題”，以至于《小說話》具有一定的自傳化傾向。所謂自傳化傾向，強調解弢的小說品閱首先面對的是自身，而后通過具體小說的品評去表達自身的各種精神活動與對具體小說的論斷；這兩種表達的最終訴求，是解弢對“年歲境遇思想造詣之變遷”的不同記錄側重。在這種情況下的各類閱讀或批評“省記”，不僅再現(xiàn)其解讀文本的策略，亦再現(xiàn)其理解生活的方式?！缎≌f話》就是解弢向讀者分享其自身經歷與日常生活的特定行為，是其對自身“小說之癖”的記憶書寫。同時，解弢以《紅樓夢》為“甲等”“第一”的章回小說去“次第”其他小說的行動邏輯，恰恰表明《紅樓夢》不僅是解弢日常生活的對象化投射，亦是其記憶深刻且有著強烈情感需求的審美記錄，而不單單是一種工具性閱讀。此類品評深度契合記憶史研究所提出的“記憶制造意義，意義鞏固記憶。意義始終是一個構建的東西，一個事后補充的意思”③等研究理念。當解強在《小說話》中回憶自身的閱讀情況，即是重新“制造”此類閱讀記憶的“當下”意義。當解弢的經歷通過回憶獲得被“當下”重新討論的價值后，過去經歷的重造將展現(xiàn)《小說話》的積極建構性。凡此種種皆是解弢在個體記憶與日常狀態(tài)中，重新思考小說品評在其精神活動過程中的存在意義等思索過程。所謂“因知天地間實有斯種人也”，大略隱含著解強建構個體訴求的各類感受。而“閱者之感覺，已隨作者之筆端，入于幻境，與書中身受凄慘之局者”云云，清晰指出小說品評對“小說話”者到底“意味著什么”。這是一種帶有激情行動與“趣味”滿足感的精神記憶重構。

相似的例子另有周瘦鵑《說觚》一文。該文開篇就指出：“《石頭記》充為吾國舊小說中第一杰作”，出現(xiàn)了“吾人每讀一過，即覺諸人幢幢往來于腦府心坎中，不能或忘”的接受情況。周瘦鵑進而回憶往昔閱讀《紅樓夢》的細節(jié)，言：“憶舊時嘗讀《石頭記》至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即掩卷不能復讀。讀時在二十歲之秋，秋聲在樹，落葉如潮，凍雨敲窗，恍聞書中隱隱有咽泣聲也。年來忙里偷閑，每思卒讀其書，顧讀至九十八回，即復罷去?；蛟唬壕K不善讀《石頭記》耳。斯言也，吾自承之?！?？這段自白不僅可以看到《紅樓夢》在周瘦鵑閱讀日常中的特殊性，亦表露出《紅樓夢》的閱讀感觸一直伴隨著周瘦鵑人生的不同階段，從而深深存留于他的記憶中。由此展開的《紅樓夢》品評，是帶有周瘦鵑思想經歷的一種回憶書寫。當然，此處并非要將此類“小說話”完全當作一部“小說話”者的個人回憶錄來看待，而是要從記憶史、心態(tài)史的角度，挖掘小說在“小說話”者日常閱讀生活中的多種存在面相。而多元面相的認識，需要多樣的研究視角。此類視角對于了解“小說話”者的個體心態(tài)、現(xiàn)代小說的接受情形與彼時社會氛圍的關系，皆有重要的參照價值。

進一步講，“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由于彼時的社會發(fā)展失去了重要的制度性保障，使得此時期的各種閱讀活動在普遍意義方面的文化價值失去了一言九鼎的權威性，呈現(xiàn)出認知的多樣性與表述的隨意性等品評趨向。？出版于1924年的《小說話》，主要尋求小說閱讀之于解弢“意味著什么”的自我解疑，是對此時期小說閱讀日常化、審美化、主觀化、娛樂化等社會潮流的個體書寫。在這樣的書寫重心中，“小說話”者雖然表露出批評與擔憂社會現(xiàn)狀乃至尋求改革之類的情感，但更多時候是展現(xiàn)作為一種認知行動的小說品評在“小說話”者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這種日常生活的理解方式與表達選擇，往往會出現(xiàn)以下兩種情況：一是，每一則“小說話”的表達側重及其間一個個閱讀片段集合而成的連續(xù)意見，碎片化再現(xiàn)了“小說話”者在“余讀”之后“疑竇滿腹”？的某種感觸活動。此類精神活動往往導向“聊求適意”③的內在體驗。二是，“小說話”的各種內容與多元敘事，亦會出現(xiàn)“俾后之閱者，知所注意”的介紹性與引導性解說，并與前一種情況并存?？梢?，“小說話”對批評者在不同時期的記憶予以書寫，不僅反映出批評者在不同時期理解小說的方式各異，亦表明不同小說在批評者各種生活狀況下的日常存在具有差異化的意義。解弢強調在不同的閱讀場所或環(huán)境中閱讀不一樣的小說，以及在不同的年齡階段閱讀不同的小說，或如葉小鳳《小說雜論》所言“讀《石頭記》者，先以拜佛燒香之腦筋，供奉寶黛二人” 的種種閱讀儀式，這些閱讀行為就是分析小說如何進入讀者日常閱讀生活之中的典型視角。正如鄭逸梅《小說瑣談》所言：“予幼時頗有志，喜讀英雄豪俠諸小說，活虎生龍，雄心躍躍。年來潦倒窮途，灰頹壯志，則凡寫名士飄零、美人淪落、諸哀感頑艷之作，與予如結不解緣矣。”以“小說話”者的經歷與心境去選擇小說作品的趨向，再現(xiàn)了作為一種認知方式的“小說話”浸入“小說話”者日常生活時的常見狀況。其間特有的“益友”或“益師”等書緣情結，即是“小說話”者渴望認識世界與表達情感等個體心態(tài)的最佳證明。③也就是說，“小說話”者的內心訴求，已成為各類小說在“小說話”中形成意義的重要環(huán)節(jié)。

同時，記憶史研究包括與家庭成員有關的“家庭記憶”，以及談論過程中的“對話回憶”等內容。這些內容有助于探究回憶者“自我理解的連續(xù)性”？。據(jù)此而言，前引解弢所言“每晚臥衾中，臨睡時，吾母即說小說一段以慰余”的“家庭記憶”敘事，與“友人指以告余曰”的“對話回憶”敘事，充分表明“小說話”者的個體記憶不僅具有復雜多樣的表達策略，亦帶有圍繞其周遭環(huán)境且日常化的某種集體記憶。這使得“小說話”者在貼近日常生活的小說閱讀中不僅能夠展現(xiàn)其個體心態(tài)，亦兼顧了記憶“見證人”之共同心態(tài)的“召回”敘事。在對其他人的記憶敘事中，“小說話”者的閱歷經驗與生活慣習逐漸成為其對各類小說展開價值判斷的行動邏輯。從這個角度講，帶有“小說話”者個體回憶的敘事，既是其各種小說閱讀體驗的言語表達，亦是其有意向其他讀者傳達自身心態(tài)的流布行為?！靶≌f話”者的每次回憶敘事及其所獲得的恍然大悟式新感觸，既是其日常閱讀狀態(tài)的細節(jié)再現(xiàn)，亦是其批評現(xiàn)實狀況的具體行動，更是其個體心態(tài)發(fā)生轉折的微觀載入。例如，蔣吟秋《小說之良友》開篇自白：“予友某君，有小說癖，惟嗜讀而不善作。曩嘗至其家，見書室中，收藏新舊說部甚富，渠寢饋其間，大有‘窗前流水枕前書’之概，以為人生至樂，無過于此矣。因與予述讀小說之經歷談數(shù)則，頗堪發(fā)噱。”所謂“讀小說之經歷談”即是一種“對話回憶”，表達的是“人生至樂”在其不同階段的心態(tài)狀況，乃至心態(tài)轉變時外在的刺激情形。故其說：“渠云：余為學生時，即愛閱小說”而“以小說為破寂排悶之品法”；至“余自脫離學校生活后，對于小說興味益濃，廣羅博搜，不擇美惡”，而后“興濃時輒一氣閱畢，必至竟卷乃已。雖廢寢食，在所不顧，此亦余之特性也”？。據(jù)此，不同階段的小說品評已成為“小說話”者復雜的人生心態(tài)如何進行“自我理解”的獨白。

綜述之，從文獻價值的角度來說，古代小說閱讀史研究探討讀者的閱讀狀態(tài)與“心態(tài)投射”時，除了從日記、書信等材料著手外，亦可適當注意各種“小說話”者的“省憶”自白等文獻?；谘芯糠椒ǖ慕嵌榷裕鳛橐环N閱讀方式的“小說話”不僅有助于分析“小說話”者的日常閱讀生活，亦有助于探討閱讀小說對“小說話”者來說“意味著什么”與“自我理解”的細節(jié)。從理論建構的跨視閾看，古代小說閱讀史研究仍需與記憶史、心態(tài)史等其他理論相結合。尤其是，研究者仍需在“以‘精神’‘思想’‘人生’為關鍵詞的現(xiàn)代知識情境”？中，深度挖掘“小說話”的批評策略與“小說話”者的精神活動在古代小說“現(xiàn)代轉化”史上的獨到性，方能全面分析“小說話”所展現(xiàn)出來的各種閱讀細節(jié)、特征及其共性現(xiàn)象的思想史意義。

作者簡介：唐盼，揚州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江蘇揚州，225002；溫慶新，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江蘇揚州，225002。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