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拒斥·重塑：中國式現代化對“現代化”的三種態度

[中圖分類號]B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5）04-0036-11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①那么，“中國式現代化\"與“現代化\"的應然性的關系是什么？\"中國式現代化\"如何區分當代資本主義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如何奠定人類文明新形態？本文認為，“中國式現代化\"對這三個問題的態度分別是：接受、拒斥與重塑。

現代化不僅是經濟和技術層面的進步，更是社會文化和思想觀念的變革。具體說來，現代化就是“思維方式的理性化、生活方式的現實化和社會結構的平民化”。②思維方式、生活方式、社會結構三者是三位一體的動態關系：思維方式作為人們認知世界、解釋社會現象的框架，決定了個體和集體的價值觀、行為模式及社會互動的基本規律;生活方式則是在思維方式的指引下形成的具體實踐形式，表現為個體或群體日常行為的綜合體現;這些集體性的、實踐性的生活方式，通過相互作用與積累，進而影響社會結構的形成與變動，推動社會制度、權力結構和資源分配的改變。簡言之，思維方式的轉變推動著生活方式的創新，生活方式的變化又加速社會結構的調整和重塑，三者相互作用，構成了社會變遷的內在動力，共同推動社會從傳統走向現代，形成了動態的現代化進程。

現代化作為世界范圍內的普遍現象，是歷史的必然，即思維邏輯、生活邏輯和社會結構三個方面整體上實現現代化。本文以“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邏輯理路展開，試圖對現代化何以接受、何以拒斥、何以重塑作出分析，希冀對更好地理解現代化、資本主義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之間的內在關系有所幫助。

一、接受：現代化的一般特質

啟蒙運動所形成的以理性、科學、自由、平等為核心的價值理念，為現代化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礎。經由對宗教權威、封建主義、傳統觀念的反思和批判，人們開始用理性分析和判斷來理解世界，倡導通過數據分析和實證研究來解決社會問題，理性成為人們思維方式的主要特征。思維方式上的理性化，進而促進了人們對現實生活的回歸與關注，追尋現世、現實生活的幸福成為人們生活的主要選擇。思維方式的理性化與生活方式的現實化，已使每個人都應該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權利成為與吃穿住等生活本身毫無二致的精微常識，要求人與人之間交往關系上的平等隨即也成為必然，社會結構因之表現為平民化的整體趨向。由此，思維方式的理性化、生活方式的現實化和社會結構的平民化構成了啟蒙運動所奠定的現代化的一般特質。接受現代化，正是接受現代化的一般，對現代化的純粹追求即是對自由人性的訓練和實現。

（一）思維方式：理性化

古代世界，幾乎所有的文明都深受神秘主義的影響，“萬物有靈\"充斥著人們的思維內容。①不僅人有靈魂，動物、植物、自然現象如山川河流、星辰日月也有靈魂，疾病、災難、生死被認作是神靈的旨意或警示，神靈通過各種方式來維系宇宙秩序與人類生活。隨著文藝復興、宗教改革以及科學革命的推進，科學揭示了天體的運行規律;證明了疾病的成因是病原體，而非神的懲罰;愛情也開始被生物學和心理學解釋為神經化學反應，而不是命運或神意的安排。世界已不再是由神靈支配的神秘領域，而是由物理法則和自然規律支配的可理解的系統，理性與科學逐漸取代了神秘主義的世界觀。相較于神秘主義而言，思維方式向理性的轉變無疑是一種長足進步，然而，理性在此時作為工具性存在還未獲得真正的解放，多被視為上帝或神學命題的辯護工具。如果說科學推動了人類思維方式向理性的初步邁進，啟蒙運動則推動了理性從工具性功能向主體性功能的轉變。啟蒙運動所倡導的理性，已不再僅僅為外在目的服務，而是轉變為人類思維和行動的內在動力，成為人類自我確立的力量，標志著人類從依賴外部權威和傳統教義的認知方式中解放出來，轉向以理性為主體、為核心的思維模式的根本性變革。在這個變革中，懷疑和懸置成為理性化思維的核心工具，它們不僅是理性探求真理的起點，也是個體主體性和自我意識覺醒的重要標志。

理性化的核心轉變，首先體現在懷疑精神的實踐上。笛卡爾的“懷疑一切”是理性化進程中的重要轉折點之一，懷疑并不單純是對外部世界的不信任，而是對一切自譽為“確定性”的傳統觀念的深刻審視;懷疑并非是消極的、空洞的否定，而是有意識的、主動的行為;懷疑不僅是通向知識的手段，更是自我意識的體現。笛卡爾在《談談方法》中所說：“Je pense，done je suis”。 ② 正是通過懷疑一切——包括感官、身體和外部世界的存在——他發現了一個不可懷疑的真理：懷疑的行為本身證明了思考者的存在。在笛卡爾的哲學框架中，懷疑是理性最初的起點，正是懷疑精神讓人清楚地認識到：所有的知識和認知都應當建立在理性和證明的基礎之上，而非盲目接受傳統權威的束縛，個體應該從對外部世界的依賴中解放出來，獨立地進行自我思考和判斷。

比笛卡爾稍早的弗朗西斯·培根的“懸擱一切判斷\"強調了一種更加深刻的理性實踐方式。科學的進步需要摒棄個人的先人之見和對事物的主觀判斷，采取一種“中立\"的立場，保持懷疑和審慎的態度，以便通過經驗和實驗來積累知識。培根明確指出，科學方法的核心便是“經驗主義”，即通過觀察、實驗和實證的方法，懸置任何未經驗證的假設或判斷。③懸擱判斷意味著在面對未知時保持開放的心態，承認人的認知局限，并在此基礎上不斷追求更高層次的知識。

現代著名的思想家馬克斯·韋伯用\"祛魅”一詞，形象地總結了這一變化。人類從一個充滿神秘色彩、不可知的世界中走出，進人了一個可預測、可控制、由理性和科學主宰的時代。這個時代將世界從神秘化、超驗化的迷霧中解脫出來，把自然界與人類行為置于理性分析和科學研究之下。曾經認為神靈和超自然現象存在的地方，如今已被自然法則和因果關系所替代。 ① 人們不再以神明的旨意解釋自然災害或人類的遭遇，而是尋求基于證據和實驗的理性解釋。當尼采宣告“上帝已死\"時，意味著曾經支配道德和精神世界的神靈體系不再能夠提供人類所需要的意義和安定。神靈的世界徹底崩解，人類對于道德、秩序的依賴也隨之瓦解。正如韋伯在《以學術為志業》中所說的那樣，我們生活在一個理性化的時代，是一個將世界的神秘與魅力消解的時代；我們這個時代的宿命便是，一切終極且崇高的價值，都已經在公共領域中隱沒。②

啟蒙時代思想家們的思想表明：理性不僅僅是一種工具，還是一種實踐、一種活動，它需要懷疑、否定與反思的過程。而這種懷疑與否定，正是人類自我意識的體現，讓個體成為主動的思考者和行動者。理性化的思維方式要求人從外部世界的教條與固有觀念中解脫出來，以獨立的姿態和批判的眼光審視一切，尤其是對待自然界與社會法則的構建。理性不僅僅是理解自然、認識世界的方式，更是一種自我確立、自我約束、自我解放、自我建構的力量。理性讓人類意識到自己有能力去為自然界立法，去為自身的行為設定規則。理性化的思維方式，正是在懷疑與否定的過程中，彰顯了人的主體性與主動性。

（二）生活方式：現實化

理性化的思維方式必然導致生活方式的現實化。現實化作為現代化的重要支點，體現了人類社會轉向更加務實、以人為本的生活方式。理性思維的核心在于通過邏輯分析和推理來理解世界，事物能否用理性來證明成為了事物真實與虛構的區分標準，即能夠用理性來證明的事物才是“真實\"的。基于理性思維的支配，宗教與世俗就此分離開來，理性幫助人們擺脫了傳統宗教和神權的束縛，重新審視和定義了人類生活的意義。理性引導人們逐漸認識到：人生的意義不取決于對上帝、來世或靈魂的思考，而在于自我價值的實現;人的幸福不是虛無縹緲的追求，而是可以通過理性、實踐和個人努力獲得的現實成果;追求幸福的途徑更不應該寄托于宗教和神圣的力量或超自然的承諾，而是應該來源于現實世界的改善和每個人的親身體驗。

生活方式的現實化表現在人們開始專注于如何在當下的生活中實現自己的幸福，而非依賴于未來的承諾或神秘的超驗意義。對于啟蒙思想家來說，幸福不再是“神圣的召喚”或“天命注定”，真正的\"幸福”是人類在有限的現實生命中通過理性來定義自己的生活方式，通過教育、科技、社會福利等領域的進步實現的個人福祉。在這種觀點的推動下，人類開始審視和規范自已在現實生活中的行為，從日常生活的瑣事到政治、經濟的宏大體系，理性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核心力量，人類不再僅僅依賴宗教的規范或神權的指引，而是通過理性、經驗和對現實的觀察，去創造更加公正和合理的生活秩序。

除關注外部的社會秩序和物質條件之外，生活方式的現實化也表現在對個體內心的真實感受和心理需求的更加注重。理性使我們意識到，每個人的感知和心理狀態都是獨特的，只有自己才能最清晰地感知和理解自己的情感和需求；只有個體性得到充分的尊重和理解，社會才有可能實現真正的多元化和包容性。每個人的“真實”不應該被強制標準化，而應該被尊重和允許其獨立存在。然而，個體自由并不意味著可以隨意損害他人，人們在追求個人幸福和滿足的過程中，必須遵循底線倫理這個最基本的倫理框架。底線倫理意即不要求每個人“成圣成王”，只強調一個簡單的原則——對他人無害，就像約翰·斯圖爾特·密爾在《論自由》中提到的：“唯一名副其實的自由，就是只要我們不試圖剝奪他人的這種自由，不妨礙他們獲得這種自由的努力，就可以按照我們自己的方式追求我們自身利益的自由。\"③

因此，生活方式的現實化，實際上是理性化思想向社會和個人生活層面的延伸。它是對過去神秘主義、宗教規范和社會等級制度的反叛，是現代社會對理性、個體自由和幸福追求的深刻表達。在這一過程中，理性為社會提供了規范，底線倫理為個體和群體之間的關系提供了道德指南，而現實生活的幸福則成為了每個公民通過理性、自我實踐和社會支持可以實現的目標。這一切共同推動了社會向現代化的進步，使得理性與現實成為不可分割的雙重動力，進一步推動社會結構的改善與變革。

（三）社會結構：平民化

社會結構平民化，正是理性化思維與現實化生活的必然結果。個人自由與社會平等是現代化進程中相互依存的兩個方面。沒有自由的平等，只是形式上的平等;而沒有平等的自由，則只能是少數特權階層的自由。理性化的思維方式為個體的自由和社會的平等提供了理論依據，現實化的生活方式則使這一理論轉化為實際行動。啟蒙思想家強調，真正的社會平等，不僅僅是權力上的平等，更是機會和自由的平等。①理性賦予個體思考和選擇的能力，而這種能力的平等性在社會結構中的體現，就是“人人平等\"的社會關系。在理性化思維的指導下，社會結構逐步消除了基于出生、血統、財富和權力的等級差異，逐步實現了每個人在法律和社會生活中的平等地位。同時，個人的自由也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個體可以自由選擇職業、信仰、生活方式，追求自我實現與幸福。理性化思維和現實化生活的深刻交織與結合，最終構成了現代社會的基本價值觀：自由、平等和幸福。②這一價值觀推動了社會結構的根本轉型，促使我們從過去的等級化社會關系中走向更加平等與開放的社會秩序。在這種新的社會結構中，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不再被看作是天經地義的階級對立，而是可以通過理性和協商來調和與解決的社會矛盾。

平民化的社會結構最為顯著的特征便是人與人身份上的平等。在啟蒙運動的推動下，傳統社會中的貴族特權、君主專制和教會權力逐漸被摧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基于公民身份平等的新社會秩序。在這種社會結構中，不再有貴族與平民的明顯區分，政治和社會資源的分配更多地依賴于個人的能力、選擇和努力，而非血統或出生背景。每個社會成員不再因其社會身份而享有不同的待遇，平等的權利和機會成為社會的基石。這種身份平等的實現，不僅體現在政治與法律領域，亦滲透到了經濟與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社會制度的不斷演進，財富和社會地位的差距逐漸縮小，盡管不平等依然存在，但人們在社會互動和權力博弈中的身份不再固定，個體自由與選擇權成為生活的常態。這一變革，意味著人們的生活不再受限于宗教、貴族或其他傳統權威的壓制，個人可以在平等的基礎上追求自己的幸福和意義。這也是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所說明的資本主義對于封建社會而言具有進步性的重要觀點，“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③\"資產階級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圣光環。”④“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③

平民化特征的進一步凸顯，不僅體現在身份平等和個體自由的提升上，更體現在社會權力結構的去中心化與民眾參與度的增加。歷史上，封建制度和宗教權威的束縛使得人類社會存在著嚴重的階級固化和身份不平等，而現代化的社會結構則朝著去除這些不平等現象的方向發展。現代化社會中的平民化結構要求政府、市場和社會的各個環節都要為普通大眾服務，強調資源的公平分配和公民的平等權利。經濟的現代化雖然能夠提供物質富裕，但只有社會結構的平民化——即身份的平等與個人自由的保障——才能實現真正的現代化。在此過程中，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也逐漸從“精英主義\"和“貴族化\"轉向了“普遍人性\"和\"大眾化”，這意味著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社會、政治與經濟生活，分享社會發展的成果。

現代化的社會結構，以“平民化”為標志，體現了身份平等、個人自由與社會公正的高度融合。啟蒙運動為這一變革提供了理論和思想基礎，通過對傳統等級制度的批判與否定，推動了一個人人平等、個體自由的社會結構的構建。這一過程不僅是對封建、宗教和貴族制度的反叛，更是對人的尊重和責任。③隨著平民化社會結構的逐步實現，現代化社會的每個成員都能在平等與自由的環境中生活，追求自己的幸福，并為社會的進步與繁榮貢獻力量。

一般說來，人們對“現代化\"的認識，大多認為現代化是褒義詞、積極的、正向的，這一看法的根本原因可歸結于啟蒙運動所奠定的現代化理想藍圖。思維方式的理性化、生活方式的現實化、社會結構的平民化構成了現代化的一般特質，在這些一般特質的引導下，不僅提高了物質的豐富性，也加強了個體的自由意識與社會的公平性；它提高了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的豐富性與多樣性，增強了我們對商品可供選擇的權利;交通運輸的發展、信息網絡的出現，更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交流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教育、醫療、文化水平、個人自由化程度的大大提高，增強了個體更多的滿足感與幸福感。接受現代化，正是在于現代化的一般特質。然而，人們又同時認為，現代化是資本主義思維方式、生活方式和社會結構首先實現的。我們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的誤解：從思想發展史的角度上看，批判封建等級制伊始，社會主義理想就是作為與資本主義思想相互并行的方式出現的，只是資本主義首先成為了“其現實”。所以，馬克思說，“當舊制度本身還相信而且也必定相信自已的合理性的時候，它的歷史是悲劇性的。\"①

二、拒斥：“自由的資本主義\"摧毀了“資本主義的自由”

習近平總書記曾對我們所處的時代作出過科學判斷：“盡管我們所處的時代同馬克思所處的時代相比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但從世界社會主義500年的大視野來看，我們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②馬克思所指明的歷史時代，就是資本主義占主導地位的時代，資本在社會中起著主要作用。資本主義在推進現代化并將其普遍化的過程中，以自由為起點，試圖通過市場機制和個體自由的釋放來實現社會的平等。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深人，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逐漸顯現，既犧牲了平等，又吞噬了自由—“自由的資本主義\"摧毀了“資本主義的自由”，因而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主義生產和積累的機制在不斷地使這個人數適應資本增殖的需要。這種適應的開頭是創造出相對過剩人口或產業后備軍，結尾是現役勞動軍中不斷增大的各階層的貧困和需要救濟的赤貧的死荷重。③作為一種推動人類社會進步和自由解放的力量的現代化的本意——推動自由、平等與人類全面發展——在資本主義體系下，被市場邏輯和功利主義所淹沒，逐漸偏離了其最初的理想軌跡，造就了現代化\"思維方式上的工具理性、生活方式上的個體異質、社會結構上的資本邏輯\"的異化現象：資本主義在追求經濟效率和技術進步的過程中，將理性僅僅作為一種實現經濟目標的手段，而忽視了理性應當服務于人的全面發展和自由選擇。與此同時，資本主義模式下的生活方式呈現出個體異質性，不同階層和社會群體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體驗差異加劇，貧富差距的擴大和社會不平等的深化，使得平等的理想在實際生活中難以實現。社會結構也被資本邏輯所主導，經濟利益和階級利益的主導作用使得現代化進程成為一種強化資本主義的力量，而非實現普遍幸福與平等的途徑。

（一）思維方式：工具理性

啟蒙運動所倡導的理性，本是為了實現自由與解放，消除迷信與壓迫。然而，在資本主義社會推動現代化的發展過程中，現代社會的復雜性和效率要求使得理性越來越被工具化、模式化，用理性檢視一切成為人們思維方式的主要趨向。理性逐漸異化為“工具理性”，成為一種壓迫和控制的力量。

“十足功利主義計算的手段——目的理性的行為特征，不知不覺地滲人了'原本那種觀念和價值理性化的格局實用主義的需要形成了一張無可逃避的羅網吞沒了個人\"④\"生在這個‘強大秩序'中的人們不得不適應非人格的市場法則以圖存，‘機械單調的成規'就像‘堅硬如鐵的罩子'\"③韋伯在他的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強調了“工具理性\"這一概念，并指出工具理性在現代社會的運作中，特別是在官僚制度和資本主義經濟中，扮演著基礎性角色。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工具理性”，則更多指的是以效率、功能和計算為核心的理性形式，要求通過合理的計算和分析來選擇最佳方案。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哲學斷片》中寫道，“理性成了用于制造一切其他工具的工具一般，它目標專一，與可精確計算的物質生產活動一樣后果嚴重它最終實現了其充當純粹目的工具的夙愿。\"①馬爾庫塞同樣提出了相關定義的“技術理性”，來指稱現代社會中理性和科學的工具化，馬爾庫塞認為技術理性不是中立的，而是與資本主義的利益相聯系，“技術合理性是保護而不是取消統治的合法性，理性的工具主義視界展現出一個合理的極權主義社會”②\"技術的解放力量——事物的工具化——轉而成為解放的桎梏，人的工具化”③，技術進步不僅沒有解放個體，反而加劇了個體的異化，促使人們變得依賴于技術和管理體系。工具理性的普遍應用，進而也引發了與之相對“價值理性\"的出場和哈貝馬斯\"交往理性\"的修補，前者更多關注行為的內在價值和道德判斷，后者則側重在理性的基礎上以實現對話性、規范性的共識導向。

資本主義現代化強調工具理性，即以效率和結果為導向的理性化。工具理性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占據主導地位，它關注如何通過最小的投人獲取最大的經濟利益。現代社會中理性思維的轉變，表明了工具理性在組織結構和經濟活動中的重要性。然而，工具理性雖然表面上看似理性，但實際上卻掩蓋了深層次的非理性，導致人類在技術和科學的統治下、在追求效率的過程中失去了對自身與社會的反思和批判能力。效率最大化和利潤最大化的衡量標準和行為取向，使得人們傾向于將所有事物都視為可測量和可控制的對象，理性越來越被限制在實證科學和技術的范疇內，被簡化為追求特定目標的實用工具，而其他非量化的價值觀和信仰則被邊緣化。于此，個體的思維和行為被限制在一種單一的、同質的、工具理性的模式中，個體被剝奪了自我實現和批判性思維的狀態，被迫接受一種不質疑的生活方式，成為社會的順從者。

（二）生活方式：個體異質

思維方式上的工具理性進而導致了人們生活方式上的個體異質。資本主義現代化下所形成的工具理性忽視了個體的內在情感、道德和社會關系，將人異化為工具，將社會關系物化為純粹的經濟交換，削弱了社會的整體道德基礎。個體在追求物質利益和效率的過程中與自身的真實需求和社會關系逐漸疏遠，在面對社會問題時變得愈加無能為力。

馬克思在《資本論》的第四章“貨幣轉化為資本”的結尾這樣說道：“原來的貨幣占有者作為資本家，昂首前行;勞動力占有者作為他的工人，尾隨于后。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來鞣。”④在這里，馬克思并沒有單純依賴剩余價值的概念來揭示資本主義的剝削關系，而是從人身支配關系、生命政治形象的角度出發，描繪了勞動者和資本家之間由資本關系所導致的極端不平等和人身異化。“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③——這種形象的比喻，恰恰表達了工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完全失去個人主體性和自由意志，成為資本運作的一環，無法擺脫資本的控制。資本關系通過對勞動力的剝削和對個人自由的壓制，使得人與人之間不再平等，個體的自由和尊嚴被市場化、物化。工人失去了對自已勞動成果的控制，變成了資本積累過程中的一個工具或資源，個體的自由意志在這種關系中被抹殺，只有機械的勞動和無盡的服從。因而馬克思表明，“異化勞動把自主活動、自由活動貶低為手段，也就把人的類生活變成維持人的肉體生存的手段。”⑥

資本主義現代化進程也使人類面臨著自我異化的困境。資本主義對現代化的推動過程中，技術和創新被過度商品化，使其本應服務于社會福祉和人類全面發展的潛力被限制在盈利和市場競爭的框架內。人類在市場化社會中的角色愈加被固化為“消費者”和\"生產者”，忽視了作為思考主體和自由個體的價值。尤其在資本主義發展為金融資本主義之后，人們日常生活中所接觸到的文化也不斷受到資本的裹挾和侵蝕，衍生出“消費文化”“消費文化\"通過統一的模式制造虛假的需求，刺激不必要的欲望，一方面使得文化不再是藝術和創造的產物，而是被工業化生產出來的商品;也正如霍克海默指出，“文化工業引以自豪的是，它憑借自己的力量，把先前笨拙的藝術轉換成為消費領域以內的東西，并使其成為一項原則。\"①另一方面，個體在追求物質享受的過程中，真實需求被掩蓋，并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被動，失去了獨立的批判能力，消解了個體的差異和創造性，從而也無法實現真正的自我。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個人追求自我利益最大化，卻忽視了共同體的責任與社會團結。個體在物質層面的豐富與自由的背后，隱含著社會精神與社會聯系的貧瘠。在資本主義的體系中，生活不再是一個充滿互助與共鳴的社會體驗，而是一個充滿孤立與對抗的\"競爭場”。在這個場域中，個體的價值和存在感往往通過外部的社會比較和評價標準來確認，而不再從內心的情感紐帶和集體責任中汲取力量。②個體的自我發展被異化為一種孤立的競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經濟利益和權力分割，形成了內在的分裂與對立。這種個體異質的生活方式導致了社會的原子化，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系和集體意識逐漸淡化，純真質樸的情感在現代社會好似成了一種奢侈品。社會中原本可以存在的溫情與理解被冷漠的競爭所替代，集體意識的喪失和人際關系的貧化，終究使得現代社會的幸福感和滿足感變得愈加虛幻和難以觸及。

（三）社會結構：資本邏輯

資本主義的自由以個人主義為基礎，但這種自由卻帶來了個體異質。思維方式與生活方式的改變，社會結構受到資本邏輯的主導。資本邏輯強調資本的增殖和擴展，所有的社會關系、經濟活動、文化實踐都圍繞著資本的增殖而展開。資本主義現代化不斷推進生產力的高度發展和財富的積累，卻未能有效縮小貧富差距，反而加劇了全球范圍內的社會不平等和資源分配的不公。在這一邏輯下，社會被分為擁有資本的少數階層與被剝削的多數勞工階層，貧富差距日益加劇，階層固化。資本的積累本質上是對勞動和自然資源的不斷剝奪，而這種剝奪在現代化進程中愈發顯著，社會的不平等在全球范圍內擴大。

卡爾·波蘭尼在《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一書中指出：“它意味著要讓社會的運轉從屬于市場。與經濟嵌入社會關系相反，在這里，社會關系被嵌入經濟體系之中，經濟因素對社會存續所具有的生死攸關的重要性排除了任何其他的可能結果。\"③市場經濟本應是嵌人在我們社會當中的一部分，然而在資本主義現代化進程中，市場經濟的原則凌駕于整個社會之上，無限膨脹資本最基本的能力——購買力，一個東西有沒有價值、有多大價值，全部用商品、市場來衡量，包括我們的良知、我們的身體、我們的權利，整個社會變成了市場社會，欲望成為資本主義治理最為重要的手段和基礎。資本不斷膨脹個體的欲望，并將其牢牢定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上動彈不得，維護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運行。

個體的自由和價值在資本邏輯中被簡化為商品交換的等價物，失去了人本主義的深度。在勞動行為上，作為人的自由意志象征的勞動本應是自由自覺的創造性活動，然而隨著工業革命的到來、機器的發展和工廠的出現，“勞動力所有者沒有可能出賣有自己的勞動對象化在其中的商品，而不得不把只存在于他的活的身體中的勞動力本身當做商品出賣。”④人的勞動行為在生產領域以商品的形式表現出來，勞動力成為了商品。因而，我們需要重新反省勞動力成為商品這樣一個概念。勞動力成為商品，意味著人的勞動行為成為商品，而人的勞動行為不僅包含倫理的合法性，還包含情感的自然性。勞動力成為商品不僅意味著雇傭關系的形成，而且在雇傭關系的背后，人的勞動行為無需經過法律和道德的審查，只需經過資本的審查。

資本主義在追求個人自由的同時，實際上卻將自由局限在市場邏輯中，個體自由與社會平等之間的張力無法得到有效調和。資本從一種購買力，上升到支配力，最終變成一種規訓力。資本主義治理不再是一種剛性的暴力，而是以個人發展的名義，形塑我們的生命，促使個人成為有用且馴順的主體，不斷符合資本主義社會的需要，不斷符合資本增殖的需要。在這種背景下，資本主義現代化的過程既不是自由的全面釋放，也不是平等的普遍實現，反而導致了人的異化、社會不平等的加劇和自由的衰退。

既然現代化有如此多的負外部性，世界范圍內的反現代化也在持續進行，對于現代化的批判也從未停止，那為什么我們不能全面拒斥現代化呢？物質的舒適和自由的滿足給現代化帶來了一種魔力。我們確實不能否認現代化帶來的弊端，但正是這種矛盾構成了人類現代化的歷史。反現代化并非無意義，也不是要從根本上排斥現代化，對現代化持續批判的貢獻與意義在于：“在批評的過程中，辨明了現代化過程的真正本質，也確定人類應付的代價。\"①因此，現代化批判，并非否定其所有成果，而是對現代化負外部性的拒斥——拒斥資本主義模式下的現代化——拒斥資本邏輯所吞噬了的自由與平等。更為重要的是要在批判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基礎上，重新審視現代化的真正內涵，并探索一種更為符合人類全面發展的社會形態。

三、重塑：中國式現代化的品格

資本主義現代化在實現技術進步和經濟增長的同時，陷入了思維方式的工具理性、生活方式的個體異質和社會結構的資本邏輯之中。這種現代化雖然在物質層面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卻無法有效解決社會不平等、資源分配不均、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矛盾等問題，甚至將自由和個人發展壓縮成資本邏輯的產物，導致了個體的異化和社會的分裂。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前提，就是對資本主義的深刻反思，沒有對資本主義的深刻反思，就無法做到重塑現代化;沒有對資本主義現代化的省察批判，也無法開辟人類文明新形態。

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們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②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正是以馬克思主義平等優先原則，以中華文明和中國歷史為根基，以全人類共同價值追求為導向，提出的更加全面、均衡的發展模式。其核心思想是：現代化不應僅僅是經濟增長和技術進步的同義詞，而是人的全面自由與平等的發展，是社會公平正義的實現，是每一個個體都能夠享有基本權利、追求幸福的生活方式。在這一過程中，中國不僅從理論上進行批判與反思，更從實踐上探索出了一條符合自身國情、能夠實現社會和諧與個體全面發展的現代化路徑。

（一）思維方式：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自我意識

近代以來的中國，積貧積弱，百廢待興，內有憂患，外有強敵，長期深受帝國主義的壓迫和封建主義的桎梏。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土壤中生根發芽，相繼誕生了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以及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偉大飛躍。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平等觀成為檢視中國社會現實、發現社會矛盾、解決社會矛盾的自我意識——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建設;發現并解決“帝國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③“人民對于建立先進的工業國的要求同落后的農業國的現實\"④“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③“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⑥等矛盾提供了思維方式上的依托。

毛澤東思想——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次歷史性飛躍。③鴉片戰爭后，中國逐步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狀態，國家獨立和民族尊嚴受到嚴重侵犯，政權、族權、父權、夫權束縛著內部活力。中國共產黨在馬克思主義平等觀的指導下，看到了“帝國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③，領導中國人民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致力于平等社會的建立——平等，既是中華民族和其他民族的平等，也是中國社會內部的平等;不僅是在法律面前實現人人平等，更要在社會的各個領域內推動平等的實現——即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主義，形成人和人之間平等的社會關系③，成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正是通過這種政治制度安排，形成了以全體人民利益為出發點的社會結構，為實現社會的經濟、文化、政治平等提供了堅實基礎。在此基礎上，中國共產黨在馬克思主義平等觀的指導下進一步認識到，平等不僅要體現在政治權利上，更體現在經濟領域中，意識到新中國成立后所面臨的\"人民對于建立先進的工業國的要求同落后的農業國的現實”①之間的矛盾并致力于解決該矛盾，提出了“一五計劃”，先后領導人民進行三大改造，著力推動經濟的恢復，初步建立起獨立的工業體系。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新的飛躍。②黨領導人民在社會主義建設的道路上繼續探索前進，不斷完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但由于長期的封建經濟體制和殖民主義剝削，社會資源極度不均，貧富差距懸殊。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指引下認識到中國特有的國情決定了經濟平等的實現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個漸進的過程。為解決“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③之間的矛盾，黨領導人民實行改革開放，采取漸進式的經濟政策，推行“先富帶動后富”，通過經濟結構的逐步調整和區域間的協同發展，逐步縮小城鄉、區域、行業之間的差距，因而形成了從沿海到沿江、從沿江到內陸、從內陸再到沿邊的多層次、梯隊式的經濟增長格局，創造了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偉大成就。

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新的飛躍。④馬克思主義貫穿中國發展全過程，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中國共產黨繼續奮斗，認識到盡管改革開放后我國取得了顯著的經濟發展成就，但仍然面臨“沿海與內地、內地與邊疆、城市與農村之間的工業差別、行業差別、地區差別\"的經濟發展不均衡問題。因此，為解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③，中國共產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推行經濟高質量發展等一系列措施，致力于現代化建設。2021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莊嚴宣告，我們實現了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在中華大地上全面建成了小康社會…正在意氣風發向著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邁進。”經濟上的平等不僅是中國現代化的目標之一，更是社會關系真正實現平等的前提。只有達到共同富裕，只有在經濟平等的基礎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才能實現真正的平等，自由因之也才能得以實現。中國式現代化并不單純追求物質層面的富足，它更注重社會關系的公正與和諧，強調個體自由與平等的協調統一，理性不再是壓迫和控制人們的工具和力量，而是被用來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推動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的全面進步。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自我意識以馬克思主義平等觀為出發點，從平等走向自由，既是對啟蒙運動從自由到平等的改造，也是對資本主義現代化工具理性的深刻反思與超越，更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思維方式。通過這一思維方式，中國不僅在經濟體制上，同時也在政治和文化領域中推動了深刻的社會變革，展現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在思維方式上的獨特魅力和強大生命力。《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中指出：“馬克思主義理論不是教條而是行動指南，必須隨著實踐發展而發展，必須中國化才能落地生根、本土化才能深入人心。”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所取得的成功實踐鮮明地展現出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自我意識與時代特質，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既是中國共產黨反思中國的自我意識、中華民族的自我意識，同時也是我們的社會目標。在新的歷史時期，中國共產黨將繼續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不斷深化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自我意識，以更加自信和堅定的步伐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

（二）生活方式：個人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

在資本主義現代化進程中，個體的自由發展往往是建立在有害原則所導致的社會分裂的基礎上的，社會的整體利益往往被忽視。而中國式現代化雖強調個人自由但絕非孤立、放任自流，而是與社會責任、集體利益相輔相成，個人自由發展匯聚成推動社會前進的合力。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的結尾寫道：“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①中國式現代化在馬克思主義自我意識的思維方式指導下，不斷檢視中國社會現實，建立了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為擺脫資本邏輯限制、實現共同富裕，即\"個人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的生活方式提供了社會條件。在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條件下，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到2035年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的新的發展目標。②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③，實現共同富裕目標的過程，就是擺脫資本邏輯限制的過程，也是使每個個體都能在自由選擇的基礎上進行自由發展的過程。

共同富裕，首先是達到富裕，爾后是共同富裕。富裕既是社會發展的基本底線要求，也是馬克思主義共同富裕觀的要求。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如果沒有生產力的巨大增長和高度發展，“那就只會有貧窮、極端貧困的普遍化；而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取必需品的斗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復燃”④，因而只有在實現富裕的基礎上才能實現共同富裕。黨在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創造性實踐中，已領導中國人民實現了從絕對貧困向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轉變。

共同富裕，也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共同富裕。與資本主義的富裕相區別，中國式現代化的共同富裕不是建立在資本邏輯基礎上，而是要擺脫資本邏輯的限制，即擺脫資本對個體自由發展的限制。這意味著，實現共同富裕不僅是對個體自由的解放，還意味著資本關系的重新構建。換言之，只有擺脫資本邏輯的限制，實現共同富裕，個體對資本的關系才不再是依附關系，每一個個體才會成為自由人。個體擺脫了資本限制，一方面既是自己自由發展的前提，即面向未來，個體能夠選擇做與自己興趣愛好相一致的事情；同時，每一個個體的自由發展也為其他個體的自由發展提供了前提，即我做一件事情，為其他所有想要做同樣事情的個體提供了一種選擇和可能性，個體的自由發展為一切人自由發展開拓了空間。

另一方面，共同富裕基礎上的自由發展還在于人們不僅擁有獨立的自由，更能夠在社會整體解放的基礎上，享有平等的機會與尊嚴，個體的職業發展不再是競爭與壓力的源泉，而是實現自我價值與社會貢獻的途徑。個體從事的職業不僅僅是建立在自由個性的基礎上，從興趣和愛好出發，是一種自由選擇，更在于個體轉移職業的成本很小，以至于為零。并且，每個人的自由個性和他人的自由個性相兼容，而不是相互排斥。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在生活方式上都是自由發展，都是自由選擇，而每個人就是一切人，所以這樣的社會就是“個人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

（三）社會結構：自由人聯合體

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自我意識\"的思維方式、“個人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的生活方式的指引下，中國式現代化在社會結構上自然而然顯現出\"自由人聯合體\"的特質。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論述了人的歷史發展的三種社會形式：“人的依賴關系;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③與之相對應的文明形態即是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未來文明。隨著市場經濟的興起，物的依賴性成為人的獨立性的基礎，而這種物的依賴性，指的并非單純的商品交換，而是隱藏在商品背后的資本和貨幣，它們構成了現代社會的核心支撐，支配著人們的勞動、生產、交換與消費行為。因而，我們所說的現代文明實際上就是處于現代化進程中的現實的個人的存在狀態，就是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的存在狀態，也只有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 ?，，， ，為第三個階段——自由人聯合體——創造條件。馬克思所說的未來文明，便是通過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每個個體都能夠在自由、平等的基礎上，充分實現自己的潛能\"來實現對物的依賴性的超越，中國式現代化便是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對未來文明這一創新性與獨特性的繼承，開辟了人類文明新形態。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①\"中國式\"既表現在中國的具體實際上，又表現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巨大的人口規模是我們的國情之一，是我們中國式現代化結合具體實際的體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既體現了富國利民、以人為本的人民性，又體現了一視同仁、天下為公的團結性，與古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②“以百姓心為心\"③\"安民則惠，黎民懷之”④息息相通;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協調體現出來的統籌兼顧的系統觀，與\"大凡治事，必需通觀全局，不可執一而論”③遙相呼應。中華文明五千多年歷史長河源源不斷，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和平發展等思想都能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求到蹤跡，中國式現代化處處凝聚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契合。與此同時，中國也以開放包容的姿態迎接他國優秀文化，借鑒他國經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落地生根就是最好的證明。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體現了對現有資本主義體制及其背后資本邏輯的深刻反思與批判，是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再創造和再實踐“個人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的生活方式，使得我們的社會是公平和平等的社會，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不再受元價值和利益強制的限制，以及物的依賴性約束，使人和人之間的外在\"法權\"關系回歸為內在自由關系。同時，每個個體的要求或者所遵守的規則和整個社會規則相一致，即個體擁有個人自由，能夠為自己確立有理性的規則，這個規則同時與所有有理性的個體所確立的規則是一致的，在這個意義上，社會形成了“自由人聯合體”。中國式現代化不僅僅是中國經濟崛起的路徑，更是對人類社會整體自由全面發展的追求，是對現代化本質的重新定義與實踐。通過這一過程，中國式現代化為全球提供了一個不同于西方資本主義的現代化模式，展示了人本、全面、更適應中國發展的社會進步藍圖，推動著人類文明朝著更加平等、自由和共同發展的方向前進。

按照馬克斯·韋伯的看法，現代化起源于“新教倫理”，他將現代化稱之為資本主義③;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教授艾愷在著作《持續焦慮：世界范圍內的反現代化思潮》中，將現代化界定為：“一個范圍及于社會、經濟、政治的過程，其組織與制度的全體朝向以役使自然為目標的系統化的理智運用過程。①無論是從時間維度溯源抑或是從文明角度辨明，現代化在其共同性上，歸根結底來說是人的現代化。啟蒙運動所奠定的理性化、現實化、平民化的一般特質，就是現代化之為“現代化\"的標準，也是從肯定層面接受現代化的原因;資本主義現代化下的工具理性、個體異質、資本邏輯，是從否定層面拒斥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原因;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正是在接受與拒斥，從否定之否定層面重塑的現代化新道路。推進馬克思主義平等自由、實現自由人聯合體終將是我們的不懈追求。

（責任編輯：顏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