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泰·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中國作家》《北京文學》《長城》《莽原》《山東文學》《時代文學》等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300萬字。
一
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各級單位、各類企業大都招有各種類型的臨時工。為什么用臨時工啊?因為工作需要呀。非親歷者有所不知。因為臨時工端的是“陶飯碗”甚至“泥飯碗”,跟“鐵飯碗”比起來,容易打碎破裂。臨時工,好指使,服從領導、團結同志、工作積極,不挑肥揀瘦。
臨時工的種類五花八門,有長期臨時工,有短期臨時工,有縣里發工資的臨時工,有公社里發工資的臨時工,也有公社的部門發工資的臨時工。有干了十幾年的臨時工,有剛招來的臨時工,也有工期很短的,僅僅幾個月的臨時工。
我是被、和錄用的臨時工,號稱“公社文化站站長”。我這個臨時工還屬于比較正式的。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我被錄用,填了表,有斗虎屯意見和黨組意見的審批表。而且我的工資不在公社財務科領,而是由發,是比較固定的財政撥款。我每月5日雷打不動地去開例會,匯報工作,領工資。每月34.5元,其中要拿出9元上交生產隊,買工分,生產隊會計每月給我記300個工分。到年終,我憑著3600工分跟生產隊社員一起參加決分。決分,我領到一定的糧食和柴草、蔬菜,加上工資吃飯沒問題。從分配這一條你就看出來啦,我是社員身份的公社臨時工。雖然是農民身份的臨時工,但是,我在公社里上班,可以穿四個兜的干部服,社員們對我有點另眼相看,也就是稍微高看一眼。
生產隊隊長并不買賬,因為我還是他的社員,受他管制。我吃生產隊的口糧,上級來了出夫、挖河、筑堤任務,按照生產隊18一45歲的青壯年排號順序,該著我出夫時,他照樣安排我挖河。這樣說吧,實際上我是被、、生產隊三重領導的臨時工。
有一年,有消息說秋后挖河,我內心糾結了些時日。因為隊里挖河排號到我了,河號我心里是有數的。我是非常不想挖河的。雖然心里有了挖河準備,但還有一絲僥幸,盼著網開一面。結果是黑暗的。副隊長來我家通知,明天早晨集合裝車子,西太平沉砂池挖河筑堤,工期40天。
我抓緊去公社,找分管我的荊書記匯報挖河事宜。跟生產隊對抗不好,我還要吃生產隊的糧食,須順順溜溜地去挖河。
荊書記說,胡來,怎叫你挖河去?明明在鎮里上班。
我說,荊書記,這是隊里的規定,18一45歲的男人都有挖河任務。因為排號排到了我,隊長就安排了我挖河。我每月還上交給生產隊9元錢買工分,隊里給記300個工分。
荊書記說,買工分我知道。但派你去挖河應該跟鎮里說。這樣吧,我來處理此事。
荊書記氣得自言自語,瞎胡鬧,咋能派小李去挖河?難道隊里有意整點事?他上河,公社的文化工作誰來做!
荊書記找分管水利的書記處理我挖河一事。分管水利的書記同意荊書記的意見,說,老荊別著急,好辦,讓水利站給他生產隊刨河號。水利站同志通知我的天隊、小隊,把我從河工地叫回來。我隨水利站的送貨車回來,我打好鋪蓋卷回家,至此挖河風波平息。
生產隊隊長見我牙一笑,說,我知道你挖不了河,但我不派你去,公社里咋會給咱隊里去掉一個河號啊?不刨去你的河號,咱隊里沾不上光,你去公社里上班不是白忙活啦!
隊長專門來跟我解釋此事,對我還是比較客氣的。他大小也是在官場里混,規矩略知一二。
二
我是在新年后的一天,騎自行車去報到的。安排文化館業務上代管公社文化站。我們公社文化站是“社辦公助”性質,業務基本跟一樣,也是輔導群眾開展文化活動。搞音樂、舞蹈、戲劇、曲藝、美術、書法、攝影、寫作等等。文化館要求我們文化站人員在業務上“一專多能”。每人會一手比較專業的才藝,其他門類也可以弄倆家伙。
那年報到的文化站人員5人,分別來自堂邑、李海務、斗虎屯、于集等不同公社。張樹棟副館長給我們開的會,安排各公社開展春節文藝活動,我們互相認識一下,然后到會計那兒領工資,不想一下發了兩個月的。過春節不用再跑一趟了,共69元,這可是筆大錢。說心里話,我們基本沒怎么干過文化工作,去年12月批準之日就算上班了,當場對文化館有了好感。我就暗下決心,一定干好文化工作,對得起文化館
我注意發揮自己的特長,在宣傳隊編節目、寫快書、寫表演唱,甚至寫過小戲《秋耕之夜》等等。我下大隊發現,天田里機井水泵內水沒放,冬季把水泵凍爛的事很危險,給生產隊造成了大的損失。我就寫了篇小文章《注意水泵要放水》,投稿《農村大眾》和縣廣播站編輯部,被縣廣播站采用,一天播放三次:下面廣播斗虎屯公社文化站李立泰同志的來稿《注意水泵要放水》。好家伙在全縣、在斗虎屯公社出了名,公社領導也覺得臉上有光,見了我也順眼了。我還收到縣廣播站寄來的1元稿費。
后來我們5位一塊報到的公社文化站同志,成了好朋友,工作上比學趕幫超。堂邑公社洪忠干得最好,我們曾學習堂邑創辦公社文化中心站,辦35毫米電影放映機、辦劇團等等。他從公社臨時工到轉干,干成宣委、副鎮長、鎮長、鎮黨委書記,后調縣衛生局任局長,對我搞文學創作有過幫助。李海務公社淑玲干得也挺好,她寫過詩歌,辦過宣傳隊,轉干后,從鄉鎮調到新華劇院任副經理。
一說新華劇院就想起了一段故事。那是告別臨時工生涯的一段插曲。那年5月,我從斗虎屯鎮黨委調縣民政局,原斗虎屯鎮委書記趙其然同志已任縣民政局局長,把我要來,給他寫材料。我說好哇,繼續跟老領導學習。我順利調至縣民政局。
我剛到民政局,局長崔柏琳要我到文化局任辦公室主任。崔局長原任縣委宣傳部副部長,他在副部長任上時,也曾動員我調縣委宣傳部。我的一篇小說《楊發富進城》1985年4月在《中國鄉鎮企業報》“文藝副刊”頭題發表。發表了一篇小說感動了領導。愛才的伯樂——崔柏琳部長跟縣委常委、宣傳部韓英鴻部長通氣了,韓部長也同意調我來宣傳部。可惜我不積極,原因是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分了八畝地,小農經濟意識作怪,我要幫家里種莊稼,田間管理、澆水、除草、治蟲、收割等等農活多了。家屬一人帶三個孩子,家里地里忙不過來,孩子都上學,家里實在離不開人,耽誤了去宣傳部進一步學習的機會。這不他剛到文化局任局長,就準備調我去文化局任辦公室主任。我首先感謝崔部長的信任和栽培,我說,崔部長,我剛調到民政局,不巧,也不好再挪地方。崔部長說,你調到民政局好,那兒有房子,有家屬院,咱文化局沒房子,辦公都是湊的縣委的兩間屋。我跟其然是同學,你在他那兒好好干吧,進步也不會慢的。
三
咱回頭說我的臨時工兄弟。我從大隊來到公社里,兩眼一抹黑,初來乍到,從生產隊大田里一腳邁進公社大院的我,各方面都生疏。有位兄弟很熱情,常到我屋里坐坐,跟我聊得來,同命相連,就是張占元,臨時工,農民身份的公社團委副書記。他長得一表人才,圓圓的小武官兒臉,紅撲撲,雙眼大而有神,寫一手好漂亮的鋼筆字,有些文字功底。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會說話,話能鉆人心里,讓你愿聽受用。俗話說“好馬長腿上,好人長嘴上”,可見腿快、嘴能說會道的重要性。占元不光會說話,還勤快,跑個腿啥的,辦事利索,從不拖泥帶水,很得領導賞識。占元兄弟腿和嘴,這兩樣關鍵全占了。在公社里上上下下沒有不夸獎的,有一定威信。
占元酒名遠揚,一次我們喝酒,他表現得積極肯干還泰然自若、談笑風生,不拒敬酒,叫喝就喝,他說自己白酒一斤,啤酒十瓶。看來酒量之大是我的十倍,他一仰脖抓起酒杯潑到肚里,喝一場酒,沒事人樣,面不改色心不跳,穩如泰山,笑話滔滔不絕,一桌沒別人說話的份。我僅能喝一兩,捏起酒杯先害怕,摁眉牙,咽藥一般。占元看不起我的酒量,他擺著頭,眼晴看著別處,說,啥時候也不跟你喝酒,不夠讓人生氣的。我說,占元你別沾光不覺,若一桌都一斤的酒量,總共三斤酒,不夠喝的,多虧我酒量小,能勻下來,差不多。他嘿嘿一笑帶過。
他曾說,立泰哥,咱要轉了正,你肯定沒我升得快。我說,那是一定的呀,你工作能力強。他說,哥,咱都是臨時工,聽話是第一要務,不然飯碗就打了。
開春,小麥返青要澆水了,可是我自留地的麥子還沒追肥,我沒買到尿素。占元聽說了,對我說,立泰哥,有事言語聲啊,沒化肥也不說,用多少?我說一共八分地麥子,有15斤足夠。他說,角管了,明天我給你捎來。第二天占元騎自行車馱著一包化肥送到我家。他是用包袱包來的,當年還沒方便袋、塑料袋之類。占元是真朋友,熱心腸,讓家屬頗受感動。他卻說,嫂子唉,這還算點事呀,弟兄之間互相串換,相互幫助,應該的。那年自留地小麥豐收,多虧占元的化肥
春天不誤農時,春耕大忙,抗旱雙保,安排各家抽人下去,到大隊幫助工作,俗稱“脫產、半脫產干部包隊”。我、占元和武裝部部長、婦聯主任、技術站人員都騎車子下去。我們是一路同行。那時包隊一出門就往西,不是陳廟就是堠。說實話,那邊的隊有不少落后的,也有難倒騰的隊,需脫產干部包隊。一次,我們大家在院子里等占元。占元在廁所里“工作”時間長點,院子里等他的人有點心急,就喊他,占元快點!抓緊!此時占元雙手提著褲子,腰帶牽拉著從廁所門兒出來,眼看大伙,不卑不亢地說,怎么?不叫尿尿啊?大家都笑起來,他也笑了。同樣的話,占元說出來就有笑聲。我們下去的自行車隊伍挺有規模,單位多。占元的腦子活,點子多,話來得快。他看一眼,遂唱道:武裝部、共青團,技術站帶婦聯,后邊跟著文工團。又一陣大笑。他如果說后邊跟著文化站,就沒效果了,亮點在“文工團”仨字。
這里介紹一下“文工團”。我在冬天組織公社文藝宣傳隊。從各大隊抽調文藝骨干,選拔尖子,集中到公社林場排練節目,活躍農村文化生活。
我騎車子跑大隊找書記,拿著鎮黨委的介紹信,點名要某隊的女青年或男青年到鎮宣傳隊排節目,時間大約到春耕大忙結束。
多數大隊書記都給面子,當場應允,行!李大哥大老遠來啦,還帶來“尚方寶劍”,就是沒鎮黨委的信,你張開嘴了,怎么咽回去?這點面子我是肯給的。
有的大隊書記,比如張莊、大徐等還安排會計打酒稱肉,中午咱弟兄們喝點兒!好多天不見了。我酒量幾乎是零,大隊干部也不攀比,他們自覺地喝。
李站長您不喝酒多吃菜,別作假。
我說,書記,我吃飯不作假,喝酒也喝足。
大隊書記喝得臉紅紅的,有些酒話了。現在你看著李站長是臨時工,但李站長不是一般人,寫得棒,咱鎮里的筆桿子,說不定以后要當秘書哩!聞聽此言,我心里美滋滋的,后來我還真轉干當了鎮里秘書,鎮政府院里的管家。
酒足飯飽,我跟大隊會計說,老弟,鎮里不叫出宣傳隊員的隊吃虧,秋后挖河任務給您刨河號。但有的大隊書記沒遠大的戰略眼光,光看眼前利益,看著我就是臨時工,來下指示,沒必要買賬,不派人跟我演節目去,沒啥好處,光耽誤生產,隊里要記工分。就跟我光說好聽的,說他跟小隊隊長商量商量。這一商量就沒戲了,我白跑腿。
經過我的不懈努力,舍臉找大隊干部,人員幾天就集齊了,主要演員、導演、樂隊、頭弦等都到位了。公社研究給了我20塊錢,節約著花,買個松香、琴弦、胭脂粉啥的。花費單據宣傳委員簽字后,找財務科報銷。樂器大多自帶。宣傳隊在林場集合起來,排練節目。大家住在林場,帶被褥、碗筷、洗漱用品,帶干糧或糧食,跟林場職工在一個鍋里搶勺子,吃一個大鍋飯。
宣傳隊在林場北邊大房子里排練、住宿。女隊員住到附近村女隊員家,晚上排練完,由男隊員送女隊員回家。男隊員回來,睡不著覺,年輕人精力旺盛,還要在被窩里唱。吃的飯有從家里帶來的,也有林場的饅頭——憑票買。林場每天補助隊員一斤糧,主要是早晚兩頓喝粥。隔段時間也可改善一下,吃頓豬肉大包子,隨林場職工沾點光。過春節林場殺了頭豬,還陪著林場職工吃了頓豬肉。我被場長喊去喝了杯小酒,他跟我套了近乎。你說怪不怪,在一起吃飯三個月,我竟沒看出來,我的女隊員和林場職工談了戀愛,小青年的技術水平的確高。后來他們都請我吃飯,確定關系,我是沒意見的,婚姻自由嘛。小青年很快參軍走了,回來探親結婚。小青年工作棒,為人好,轉業后到大城市政法機關去啦。
當年農村開展文藝活動的原則是:小型自愿、勤儉節約、因地制宜、量力而行。我們排演了小呂劇《王漢喜借年》《柜中緣》《都愿意》、四平調《送貨路上》,我跟禹城市呂劇團樂隊的同志要了本曲譜,跟范縣四平調劇團要了曲譜。這幾個小戲兒時間都是四五十分鐘,人物少,有幾位主要演員就能行。呂劇團在劇院演出時,幾位主要隊員都去看戲了,記住大概的場次,人物調度方位及上下場,排演起來方便。至于服裝真是瞎湊合,自己做的,帽子自己縫,買幾朵花兒插頭上,跟劇團演員沒法比,女孩子頭上插花像“憨妮兒”樣的。跟劇團的演員怎么比呀,有什么條件打什么仗,咱“熱鬧是年下”即可。我們就是開展文藝活動,活躍農村文化生活。社員勞動辛苦一年啦,到冬天有個自己的節目看,玩玩,也知足。
那年中央文件相繼出臺。荊書記在“全公社大小隊干部、鎮直部門負責人、鎮政府全體脫產半脫產干部會”上,帶領大家學習。通過學習中央文件,機關、農村的干部對開展文藝活動有了基本認識,覺得宣傳隊開展文藝活動還是有必要的。全國城鄉各地掀起文藝活動的高潮。
幾乎村村鎮鎮、各個廠礦企業都辦文藝宣傳隊,加上有演唱京劇樣板戲選段的底子,辦起來不費勁,關鍵是有熱愛文藝的人才。
宣傳隊去大隊演出我們排的節目,在公社劇院演出小戲,雖然服裝道具亂湊,但是唱得還行吧。有幾位演員,如扮王漢喜的吳二哥,扮妹妹的玉香、桂芳,扮送貨的程蘭基礎扎實,唱功可以,看戲的干部、社員反映宣傳隊小呂劇唱得不錯
我遂發奇想,既然可看,何不搞搞售票演出,為宣傳隊掙點經費?要敢想敢干敢試敢闖嘛。我把想法跟劇院任經理說了,任經理高興地說,我大力支持,好哇,劇院你們隨時用。
我們宣傳隊就搞逢集日上午劇院演出,我寫的戲報,抬頭“斗虎屯公社文工團”大集日隆重演出。貼在供銷社門市部前。為了賣票,我曾把家屬拽出劇場,給廣大群眾看,弄得家屬回家生氣,感覺大丟其人,但不買票硬闖劇院的沒有了,逢集搞了幾場演出,售票掙了110多塊錢,我們進城買了呂劇頭弦銅筒的“墜琴”,僅45塊,呂劇有了墜琴,頭弦伴奏好聽多了。買了小鼓和板(黃楊木的)60塊。我有跟文化館劉老師學習打鼓的經歷,跟呂劇團鼓師學學基本點,板眼對節奏不錯即可。宣傳隊壯大了隊伍。
過不長時間文化館知道了,斗虎屯公社文化站宣傳隊逢大集搞售票演出。感覺新鮮,派吳館長和劉建民,逢集日前一天來斗虎屯考察,大集上午觀看我們宣傳隊的售票演出。
早晨我喊來吳館長、劉建民來家吃飯。我買了辛莊的鮮豆腐,煎個豆腐當咸菜。
劉建民問家屬,嫂子有辣椒嗎?
家屬說,建民,沒辣椒,我小孩不吃辣。我去找幾個辣椒。
她到隔壁三奶奶家要來幾個紅辣椒,劉建民親自下廚,煎辣椒豆腐。那頓早飯喝稀飯、白饅頭,吃得挺高興。
上午二位領導看了演出,小呂劇《王漢喜借年》《都愿意》《柜中緣》,給予高度評價。至今我還記得,當年我去文化館開會,孫富璽局長說的一句話:自從吳館長、劉建民去斗虎屯看宣傳隊的售票演出,立泰的威信上來了!
這是占元調侃“文工團”的來歷。
四
由于加強社會治安治理,派出所正式干警緊張,案件多,忙不過來,招聘人員。我們臨時工隊伍增加了新鮮血液,派出所添了“二氨”,星奉高。奉高有酒量,大有二兩塞牙、半斤探路、一瓶不醉之氣勢。在他的歡迎“宴會”上,露出端倪說宴會其實就我們幾個臨時工,弄個地方,讓奉高熟悉熟悉,見個面。派出所所長到場了,跟我們都喝杯酒,沒跟到底就撤了。占元、奉高、通訊員小四兒、我,連所長一起,辦了三瓶“魚臺米酒”。占元喝得大醉,吐了一地。奉高走路扭起了秧歌,也灌得差不多了。
奉高來了就趕上了“嚴打”、八三年“大逮捕”,上級要求從重、從快、從嚴打擊各類犯罪活動。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有了明顯好轉,我和占元天天泡在派出所,有案件就處理案子,搞詢問筆錄。需下去取證,就騎車子跑大隊。每天晚上騎車子跟派出所張所長下去巡邏,幾乎天天晚上有收獲。
說實話,那段時間我們幾個的確是如影隨形。在鎮里找某人只要找到占元了,那一定立泰也在,甚至奉高也跑不了。
由于派出所嚴打工作積極,為鎮里工作保駕護航,有利地配合做中心工作,加上周邊所里有腿了,張所長找鎮里要交通工具,有的鄉鎮給派出所配了車。鎮政府研究,給派出所幾千塊錢買車。買來輛“偏三”,綠色的三輪挎斗摩托。派出所一家伙在鎮里位次提了幾個臺階,自己有車了,也就是有腿了。“偏三”開起來那是真快,出去一響轉好幾個村,辦案效率大幅度提高。
一天下午,公安局徐科長來派出所公干完了,想出去兜兜風,看看車性能怎樣。占元才學開摩托,也沒駕照,上去就敢開。三輪挎斗坐徐科長,后坐一干警。占元剛學開摩托,速度特快,出鎮政府一路往西油漆路,“偏三”呼呼地飛起來,由于占元駕駛技術一般般,會車、躲車沒處理好,挎斗撞到楊樹上,“偏三”翻車,占元滾到公路壕里,胳膊摔傷。“偏三”倒沒壞,其他同志也沒傷著。占元趕緊去聊城中醫院看大夫,拍片確診,胳膊肘骨折,摔下來一塊骨頭,有花生米大小,經研究,沒釘鋼釘,住院保守治療。鎮政府跟派出所商量,讓我在中醫院陪床,伺候占元。
荊書記給我談話,說讓我伺候占元住院,你們關系好是一方面,這里面有公也有私。你們弟兄們不錯,工作也好,平常玩得也好。你陪床我也放心。荊書記是我的頂頭上司,我無條件地應下來。
在市中醫骨科病房住下來就是一個月,中醫院的“骨科”出名,說接骨接得好。主要有剛收編的鄭家公社范大夫。范大夫是民間接骨醫生,有祖傳秘方。給范大夫增加了編制,成了市中醫院骨科大夫。范家祖傳秘方,熬制黑膏藥,學名叫“接骨丹”,大夫在小勺子頭里放上定量的藥膏塊兒,在酒精燈上熬,當藥膏化了,攤在白布上,刮勻,待溫度適宜了貼到患處即可。
這膏藥貼上,功效顯著,消腫止痛、活血化癡,一周換一貼。我問占元,貼上膏藥還疼嗎?占元說,不大疼了。我說,不是鼓吹療效,還管用哩。
我起早睡晚地在醫院伺候胳膊吊著繃帶、傷兵樣的占元。病房里五個病號。早晨六點起床,打洗臉水、刷牙水。一天三頓飯準時準點,晚上打熱水泡腳。
家里責任田的活我就幫不上忙了,家屬忙得不可開交,累得狼狐不堪,頗有微詞。
占元經常來我家吃飯喝酒,嫂子嫂子地喊得親切,也是沒法的事。前不久冬夜里家屬還救占元一命。那夜占元在一朋友家喝酒,喝高了,說往我家來喝水,可是走到半道摔倒了,躺在冬夜的大街上,有好心人來我家報信,家屬從家來抱了藁兼(麥秸草打的)鋪在地上,把占元滾到藁兼上來,上面蓋上被子,怕凍壞他。等我回家來,把他弄到屋里來,灌他水喝,半夜才醒過來。不然大冬天的夜晚,零下十幾度,酒后躺在冰凍的村街上,會凍死人的。那一場營救行動,讓占元頗為感動。一定要感謝嫂子地掛在嘴邊。要不說占元“好嘴兒”呢,他就是會說。俗話說:話不說不明,木不鉆不透。人家把愛你的愛意說出來了,他高興,被夸的人也高興。
占元在中醫院住了月余,拍片那塊掉下來的骨頭沒接上,就馬馬虎虎出院了。中間所長來醫院看望占元,還在酒店請主治大夫吃飯等等,這一切基本沒在治療上發揮作用,只是大夫給個好臉,態度和藹,安慰病號語言貼心些。
伺候占元月余,占元是很感激的,我若不來醫院,他要找別人,或者叫他家屬來伺候。那樣責任田里會沒人管理,拋荒。
我說,老弟兄啦,不用說感謝的話,應該的。
占元說,世界上應該的事是沒有的!
五
這月文化館例會,各文化站匯報完工作,館長布置新任務,其中一項內容是各鄉鎮文化站接待“縣曲藝隊”下鄉演出。由文化站給曲藝隊聯系演出,并講明,凡聯系一場演出,曲藝隊給文化站2元補貼。
晚上文化站站長要隨曲藝隊下去,操心演出場地等問題。別說給補貼,就是白忙活也得管呀,都是熟人,況且也是文藝工作,不能推脫的。
曲藝隊日子相當難過,幾個月沒發工資了。那個年代,整個大環境對文藝院團的演出已不怎么熱愛,更何況是縣級的小小曲藝隊呢。為了曲藝隊的生存,文化館出的這個主意還算靠譜。看看目前的文藝院團還是要靠財政支持的。市里、縣里,為這安排劇團一村一戲,叫京劇團、豫劇團下鄉演出,一村演一天,兩場戲。我看當年文化館館長的創意超前了,那是一種文藝院團在改革開放形勢下的生存探索。現在不過是官方強制演出,有人看戲沒人看戲劇團照演不誤,演一場財政撥款8000元。
曲藝隊沒落腳之地,寄人籬下,在文化館借一間房子放東西。日子過得不咋的,要啥沒啥,的確不易。但我不小看他們,因為他們有文藝特長,個個都是能人,是文藝界某一方面的專家。他們和文化館的老師們一起排練節目,冬季跟文化館的老師下鄉輔導檢查督導鄉鎮文藝活動,天長日久,我就把文化館和曲藝隊混編成一個單位了,文化館曲藝隊的人員一樣看待,統稱為老師。曲藝隊大集體編制12人,都是多面手,上臺能演唱,下臺會樂器伴奏,隊長董老師還會文藝創作,出版過長篇小說。
在曲藝隊來我鎮演出之前,我提前跑了幾個大隊,找書記,說明曲藝隊的情況,而且是縣里安排的,演出一晚上費用45元,幾個大隊書記看面子都應下來,可以來演出。其實我一個臨時工的臉面不值錢,人家是沒法,這么大個人來啦,張開嘴不好駁。我們鎮駐地村,大隊書記我同學,找到他家里,讓他照顧一場演出,他同意曲藝隊晚上在劇院演出,大隊給45元。有幾個墊底的大隊,能接待曲藝隊演出,我穩住神了。其他的,可以一邊演出,我一邊聯系地點。
曲藝隊來的那天,正趕上我弟弟立冬結婚的日子,第二天會親家,坐大席。我當然不能去坐席了,接待曲藝隊是頭等大事。派家屬去。我叫董隊長率全體演員在劇院安排好宿舍,然后來我家吃飯。以鄧長鳴活躍分子為首的弟兄姊妹們,看我家有喜事,沒人做飯,就喊出來:我們自己下廚。果然長鳴的廚藝上檔次,半點鐘就順好幾個菜。董隊長又安排瑞辰和河北省一男演員去供銷社買來把新暖瓶,送給我弟弟立冬當結婚紀念品。立冬弟表示感謝。謝謝!謝謝!重復幾遍。我家八仙桌拉開坐12人滿滿當當,我買了斗虎屯燒雞、豬耳朵、豆腐絲、花生米,長鳴煎豆腐、炒白菜、燉雞蛋羹、做涼拌粉皮兒、燉銀耳等等。那頓酒喝得熱烈開懷放縱無忌,因為外人就我自己,其實也算自己人。河南墜子女演員李貴菊、山東琴書女演員季小云、山東快書女演員焦平等同志都臉兒紅紅地跟我話別。
當天晚上就在劇院演出了,反響還是可以的。山東快書女演員焦平,說唱得地道,她是有山東快書名師傳授的徒弟,人長得漂亮,個子高,鴛鴦板打得溜。掌聲代表了觀眾的心聲。
第二天晚上,下村演出,鄧長鳴的山東琴書演唱,他演唱老漢,觀眾叫好了!幾乎每天晚上都出一個拿手的節目。
第三天晚上李貴菊演唱河南墜子,她手板利索,一手彈琴,一手搖板,有板有眼,嗓音高亢洪亮,唱詞明快,念得口清牙白,掌聲不斷。李小云十幾天的演出,嗓子杠杠的,沒啞嗓。天天演出很緊張,我沒大去鎮里,上午騎車子跑演出地點,有時跑也白跑,大隊書記沒錢,不敢欠賬演出,再找另外的大隊。下午我跟曲藝隊騎車子來到村上,我先去看場地,拉電、調音響。演員們化妝,化完妝吃晚飯,也就是便飯,大隊提供的,一般是喝掛面湯吃饃饃。沒喝過酒。演出完,卸了妝,騎車子回劇院住宿,我到家快12點了。緊緊張張、忙忙碌碌的,演出效果還不錯,曲藝隊掙得幾百元,大家挺愉快,
曲藝隊要走了,到下一個鄉鎮演出董隊長臨走,讓會計給我二十幾元演出幫忙補助費,號稱辛苦費,叫我寫個收到條兒。我看著會計給我的白紙條,提筆寫道:曲藝隊演出的補助費此時董隊長說:二十四元。我繼續寫:我不要!董隊長們驚呆了!說,咋不要哇?執意叫我收下,抖著我寫的條子,說:人家別的文化站都要了補助,這是你的勞動報酬,你咋不要?我說:不要了,老師們拋家舍業,怪不容易的,我做這點微不足道的工作,是應該的,我不能要曲藝隊的錢!這一件小事兒,讓咱在曲藝隊心目中有了分量。
后來搞機構改革,因為財政困難,決定解散縣曲藝隊。演奏員都難過得落淚,下步要各奔前程。董隊長的前程不錯,留在文化館任副館長,隊員有編制的分到企業。長鳴分到一家企業——縣水泥制品廠。名字猛一聽還制品,其實是造建樓房用的鋼筋水泥預制板、水泥電線桿等等堅硬的重量級的大家伙。長鳴山東琴書唱得棒啊,墜琴拉得也活潑歡快,就是沒力氣,他苦著臉對我說:兄弟,在水泥廠,四個人抬一塊鋼筋水泥預制板,挪動50米,一毛錢!壓得我腰彎腿疼,晚上睡不著覺,我看見胖胖的預制板就嚇得腿肚子哆嗦,渾身出虛汗。
一個拉墜琴唱山東琴書的演員,去抬鋼筋水泥預制板。他連累加氣,就坐了惡病,想不開,糾結、憂郁、窩囊,哭訴無門,看病沒醫療費,不久便去世了。看來還真是,人有累死的,也有病死的。我們失去一位山東琴書優秀演員,是縣文化系統、曲藝界的一大損失。
六
又一個新冬季,文化館孟副館長和王老師下來檢查開展文藝活動的情況。孟副館長是搞美術創作的,業余愛好彈古箏。他古箏彈得有水平,還把倆女兒教得很棒,他的倆女兒就憑彈古箏,雙雙考上了音樂學院。孟副館長不光會彈古箏,而且還能自己做古箏。木器活干得干凈利索,做的古箏比買的好多了。我去文化館開會辦事之余,好到孟館長那兒坐坐,聊聊音樂、聊聊創作。
王老師是文學創作輔導干部,在文學創作方面對我有過幫助,他寫了一些小說、故事,在地市級刊物發表過幾篇,加入了省作協。他家也是我常去的地方。王老師日子過得緊巴,三個兒子,都上學,他家屬的工廠效益不咋樣,她待我們挺熱情的,噓寒問暖。她要求王老師,一天做三頓飯加燒水,只準燒四個煤球。這個四煤球的指標,王老師的確沒突破,他需要精準地看好火候,及時開關爐門的大小,管控火苗。
孟副館長和王老師他們二位宿舍住得近,門挨門,我串門方便。
我當時已經醒悟,不能整天泡在派出所里,自己是做文化工作的,要做分內的工作,號稱筆桿子。派出所是挎槍的,槍桿子。雖然占元說,筆桿子槍桿子,干革命靠這兩桿子!但我已感覺到丟了自己的專業,照此發展下去形勢是很嚴峻的。
孟副館長、王老師來鎮里時,我正在練彈揚琴。
孟副館長、王老師聽我正練彈揚琴,會彈個歌曲了。孟副館長的表情木木的,不以為意。王老師也沒夸獎我、表揚我會彈揚琴了。
午飯是去我家吃的,當年文化館、曲藝隊來人我都是在家里安排吃飯,喝點酒。文化館館長及老師們基本都在我家吃過飯。飯揀家里最好的做,大都是包水餃,喝瓶帶紅玻璃紙包裝瓶蓋的原裝酒。沒喝過采購站換的散裝酒。酒肴一般要弄倆像樣的硬菜。買只斗虎屯燒雞,這是地方特產,富有一只雞爪二兩酒之美譽。一盤花生米,煎盤韭菜雞子,炒個菜或炒個豆腐啥的,湊四個盤兒。
孟副館長、王老師及我三人在我北屋八仙桌上開喝。孟副館長坐上首、王老師坐下首的圈椅里,我坐凳子,方便倒水、倒酒。我們邊喝邊說話,孟副館長說:立泰,我說句心里話,不是打擊你的積極性。你彈揚琴不是說沒用,辦宣傳隊,在小樂隊里作用不小,但這終究不是你的強項。你的特長是文學創作,而且你已經在《青島文藝》《山東青年》發表作品了,全地區八縣市一百多個文化站,在公開發行的刊物上發表作品的不多,可以說鳳毛麟角。揚琴你練得彈到聊城地區獨奏水平行不?我說:孟副館長,地區獨奏那是不可能的,縣里獨奏水平也不可能,最多組織個小樂隊,湊乎著濫竽充數,跟著湊數。立泰你文學創作,就可以沖出聊城地區,沖出省外。王老師說的也是這個問題,還是主抓文學創作。我點頭稱是,說,好的。孟副館長、王老師,我聽你們的,把主要精力轉移過來。
我們喝得差不多了,孟副館長說下水餃吧。家屬就去廚房添鍋點火,水餃煮好端上來,涼涼,包的豬肉韭菜餡的,當年大棚菜才剛開始有,冬天吃鮮韭菜算俏口兒。一般農家舍不得吃,我也是特殊招待二位領導。孟副館長先夾個水餃嘗嘗,我期待孟副館長表揚豬肉韭菜餡鮮,好吃!可是孟副館長皺了眉頭,說:韭菜煮過了。我不參與廚房的工作,是第一次聽說韭菜有煮得有過不過之說。增長知識了。我給家屬打圓場:大棚的韭菜太嫩了,不擱火,害怕豬肉不熟。孟副館長、王老師遂夸好吃、好吃,挺香啊!
就是這次孟副館長、王老師有關業務的一席話,改變了我主攻方向,由音樂轉入文藝創作。所以說關鍵時候的一句話足以改變人生。注意力一集中,著力點就發生變化,馬上出成績,我的文藝創作很快上了臺階。
報刊上我一發表小稿子,文化局和文化館都有小反響。文化局張局長跟公社荊書記通電話,說,抽我去文化局幫助籌備個會,整理整理、寫寫會議材料,借用十幾天。荊書記說,張局長,立泰本來就是文化局的,咋說借用啊?張局長在電話里哈哈大笑,說,荊書記,立泰在你那兒工作,在你眼皮底下,就是你的人嘛!荊書記也哈哈笑,說,那也不是我的人,算咱倆的人吧荊書記喊我去他辦公室,通知我去幫忙,大約一周。我第二天就騎車子頂風60里,去報到。
我知道文化局沒錢,沒想到這么窮,窮得仍寄人籬下。蜷縮在縣委大院的南邊兩間筒子屋里辦公。張局長、兩位副局長、工會主任、辦公室主任、社會文化科科長、會計等九人,擠在一個屋里辦公,桌子挨桌子,雖不寂寞,但局長開個會,商量個事啥的,需要出去找地方。
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了,不知哪位領導喜歡文化局,心血來潮,安排文化局在縣委里辦公。縣委辦公室總務科文化局走,已摔兩次了,還給文化局的屋門貼過封條。但文化局的同志看見一貼封條,就不上班了,待個一天半天的再回來。往哪兒去呀,沒辦公地點。文化局仍賴在縣委大院里。
文化局張局長也給縣政府寫了次特殊的要房子報告。市長讀了文化局的要房申請報告,頗受感動,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見到不蓋單位印章,而是局領導班子簽名摁手印的報告。隨即研究,撥款15萬元,讓其出縣委大院找地方去。文化局把15萬元給電影公司,讓其出去買地建房,文化局從縣委里搬出,在電影公司院里辦公,這都是后話。
張局長騎車子領我去新華劇院借兩床被子,馱來,又領我來到縣委大院西側縣電影公司院里,找一間屋,安頓住下,屋里點著個小煤球爐子,有煙囪通到窗外。掀開爐蓋,冰涼,爐子滅了,張局長讓我點著爐子取暖,不然晚上凍得睡不著覺。要不說文化局是窮局啊,下屬單位也窮。張局長又領我去縣委伙房、司務處買飯票。我吃飯買飯票在縣委伙房就餐。
來到文化局我就開始工作,先整理報上來的材料,審看文化站站長寫得怎樣,然后修改。挑幾份較好的作為典型發言材料。然后閱讀地區文化局工作會上局長的報告,理出思路來,再聽張局長安排寫報告的內容,等等。
我來文化局報到那天,第一頓飯是在文化局吃的。文化局辦公室一位女同志有鍋灶,就在她的鍋里燒白菜湯熥饅頭。張局長拿出酒來,我趕緊出去到街上買了只熏雞和一包花生米,連吃加喝挺熱鬧的接風飯吃得冒汗兒。孫副局長本來天天中午回家吃飯,他騎車子回大湖來回幾十里路。我來到文化局幫忙的那十天,孫副局長說跟立泰一塊吃,不走了,他一次也沒回過家吃飯,就在文化局跟我們一起吃。
孫副局長原是文化館的創作輔導老師,他年輕時曾在俺公社的馬孫大隊中心小學教過書,是占元的老師。他見了我也感覺親切,我們搞創作處得挺好,有段時間打得火熱,那是后話。我倆曾一起運作籌備成立縣級文聯。
會議籌備工作要結束了,張局長安排我寫個領條,在這里幫忙每天補助八毛錢,十天共八塊。這實屬意外,沒想到補助那么多。我對張局長說,補助我不領了。張局長問我,為什么?嫌少嗎?咱的規定就那么多。我微含笑意,對張局長說,我怎么能要文化局的錢?給文化局幫忙是應該的,把我抽來幫忙是高看我啦。其實不應說幫忙,嚴格說也是本職工作。各位領導都附和張局長,應該領補助,立泰。我最終放棄了。
我從文化局回家來,家屬問我要錢,給孩子買書買本子等學習用品。這十天花去我大半個月工資,我羞澀得拿不出來。家屬說,你不是說去縣里幫忙發補助嗎?我牽拉著頭說,我沒要文化局的補助。家屬一指頭戳到我額頭上,說,憨頭啊!憨頭!為啥不領補助?
七
鎮里籌備年初“四級干部”大會,總結去年的工作,書記做報告,安排今年的工作,除去典型發言,還表彰先進單位。鎮里召開鎮直部門、管區負責同志的會,安排搞了次先進單位評比。對先進單位,鎮黨委、鎮政府將進行表彰。鎮直單位以口為單位評出一個先進單位,報給辦公室,然后黨委會研究,綜合平衡,確定表彰的先進單位
農、林、水、農機、農技歸農業口,公、檢、法、司、民歸政法口,我們文化站、劇院、電影隊、教育組歸文教口。我們文教口,參加會議的有劇院任經理、教育組蓋校長還有我共三人。我讓蓋校長、任經理來我辦公室商量,我給二位領導滿上茶水,二位都是國家公職人員,唯我是臨時工。
蓋校長喝了口水,首先發言:我說,任經理,叫咱文教口選個先進單位,我感覺咱倆都是老同志了,反正我是覺得,給我個先進沒什么用啦,老頭子啦!立泰同志年輕,工作又很主動,積極要求進步,我說咱口里把先進給立泰同志吧。你說呢,任經理?蓋校長征求任經理意見。
任經理也是明白人,一聽蓋校長引導,當場表態:敢情好哎,蓋校長,咱都這把年紀了,要個先進沒用,給立泰吧
我此時激動得臉都紅啦,說,蓋校長、任經理我的成績太小了,一個臨時工沒做什么大事。蓋校長這么大攤子,管全公社的教育工作,好幾百老師,幾千學生,在全縣我鎮的教育工作遙遙領先,業績顯著。任經理負責影劇院的工作,全年光寫戲就來了十二個劇團演出,沖破重重阻力把在平京劇團、臨清京劇團、聊城地區評劇團、聊城地區雜技團等等寫來我鎮演出,為活躍全鎮文化生活出了大力。先進應該是您二位的,我受之有愧。
蓋校長、任經理都夸獎我,說,立泰啥臨時工?你也是鎮里的工作人員!出的力、流的汗不比別人少,叫我們說句公道話,就該給你。
我聽蓋校長一席話,頗受感動,覺得以往流的汗值了!就說,謝謝您,蓋校長;謝謝任經理,您過夸了,非常感謝。
“四干會”正月十二在劇院如期召開。參加人員有小隊(組)大隊(村)、管區、鎮直部門及政府全體干部、全鎮的脫產半脫產干部,坐得滿滿當當。在大會上我受到表彰,上臺領獎,散會后我把黨委、政府獎的大鏡框獎狀抱回來,沒張揚,沒翹尾巴,沒把鏡框掛起來,我默默地把它放到床上,沒再管它。
文化站隔壁的派出所所長散會空手回來,他沒被表彰,心情沮喪,雖然挎著盒子槍,但不似以往,走路都沒勁。
“筆桿子”表彰了,“槍桿子”沒表彰。盡管書記在會上講了,沒受表彰的單位,并不是工作沒做好,只是名額有限,甚至有的單位沒受表彰,其實工作做得更好,那就有了遺珠之憾。明年再彌補!工作不要泄氣。
所長是真的有氣,沒受表彰生氣了,看我的眼神變味,說的話難聽:文化站先進單位,我們要向文化站學習。
我說,張所長,您不知道,我這個先進是撿的,人家教育組、影劇院都不要,我知道工作成績跟人家的沒法比,但是兩位領導堅持,把先進給所謂的文化站臨時工。所長啊,你看在我整天給派出所幫忙寫材料,給派出所出力的份上,佯裝著高興也該歡喜一下啊,哪怕你不祝賀哩。你文化站的人來派出所幫忙,恐怕人家所長還不領情。
占元、奉高還是鬧著叫我請客,咱得喝點兒,哥,不能白得先進!
八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農村通電工程開始了,社員們歡欣鼓舞,終于要告別小油燈了。鎮黨委對此項工程十分重視,為此鎮成立了通電工程領導小組,由鎮委第二書記任組長,吸收有關部門參加。辦公室設在公社電管所。各單位積極參與,各大隊都支持通電工程,工程進展順利,推進三公里了。遷占賠付,正常地推進中,忽然招莊大隊一戶社員擋住了高壓線的去路。
原來他的七棵榆樹長在高壓線底下,榆樹生長正旺,樹葉碧綠,樹身筆直,是那戶的心頭肉,但需刨掉。該戶老農說啥也不讓刨,不刨樹則高壓線不能過,要繞道而行,那線路就拐了大彎,不直了,也不好看呀。開始電管所的人去刨樹,沒刨成,被他罵回。第二次增加了刨樹人員來解決此事。
派出所“偏三”開路,所長別著盒子槍,坐在挎斗里,干警坐后邊,腰里別著盒子槍。救護車跟后,后邊有騎車子的,一路黃塵,浩浩蕩蕩開進招莊村南。鎮里的人馬一到,逐一下車,大、小隊干部已等在那里,迎上來跟所長同志握手。隊干部多次進家做老漢工作,他油鹽不進,死活不同意刨樹。橫理不說,老漢手拿著屎尿褂子,站在樹旁等著鎮里的人馬。他首先演習了一下,揉起屎尿褂子來,人們被臭氣熏得不敢傍邊兒,往后撤。
鎮黨委第二書記對老漢講話:老兄,聽著,告訴你,通電是國家戰略,關乎經濟發展,關乎國計民生,你能擋住不叫通電?笑話!通電這不是咱公社的事,更不是您大隊的事,是國家大事!今天就是來刨樹通電哩,你讓刨也得刨,不讓刨也得創!
老頭沖書記說,俺不叫刨!俺還指望這些樹預備板兒(棺材料)哩!
第二書記說,老兄,鎮里不要你的樹,按樹齡,還賠付你經濟損失。
老頭帶哭腔地說,那也不叫刨!
此時占元在救護車里早氣飽了,他已穿上雨衣,蒙上頭,戴上風鏡,捂上口罩,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占元今天立功的時候到了。只見他“呼”地從車上跳下來,奔著老頭跑去,瞬間一個穿雨衣、戴風鏡、捂口罩的活人沖著老頭下去了。打老頭個措手不及,他的屎尿褂子剛揉起來,占元冒著飛來的屎尿,只聽“啪啪”落到身上,他雙手一把抱住老頭,奉高緊隨其后,人們蜂擁而上圍住了老頭。老頭發現大勢已去,手中武器已失掉威力,老頭“哇哇”哭起來。木器社的工人分幾組,拿起大鋸開始拉樹。一會工夫七棵榆樹全放倒,電管所人員抓緊挖坑栽水泥電桿,架線工架線,到下午電線就通過來了。占元刨樹立功,受領導口頭表揚一次。
九
醞釀了好幾年,不是醞釀,應是瞎傳、亂傳。
在文化系統里傳得最靠譜、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文化站人員快轉正了!要求文化站“工作任務落實、人員落實、房屋落實、經費落實”。將有二分之一的文化站人員轉為有編制的干部身份。這可是醒著、睡里、夢里都想的事。突然,就是突然,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是從省文化廳傳出來的特大喜訊:鄉鎮文化站真要轉正,通過考試。
霹靂一聲春雷響,震暈了農民文化站長。我揉揉眼睛,定定神,掐了掐胳膊,疼!是在現實生活中,不是做白日夢。那么我夢寐以求的事情來到眼前了嗎?像李勇奇說的,早也盼、晚也盼、望穿俺的雙眼……
能爭取來轉干指標,說心里話,作為鄉鎮文化站站長那些年文化工作的確真干了,起早睡晚、沒黑沒白、沒早沒晚、饑一頓飽一頓。為開展文化活動,沒少受窩囊氣,沒少看白眼。我們實心實意地全力開展農村文藝活動,活躍農村文化生活,辦宣傳隊、辦圖書室、辦閱覽室、辦書法美術展覽、辦創作組、開展科學種田等等。
鄉鎮文化站站長,名不孬,單位不錯,干部似的,其實是臨時工,但比在生產隊當社員強百倍了。我從公社社員,進公社大門,成了“大門里”的人,這期間在生產隊勞動受累遭罪不堪回首,包括找人托朋友說情,包括身上帶包煙,鬼鬼崇崇地藏在房角的黑影里,等書記散會說說情況。把我從河溝子的泥里拽出來,爬上岸,然后一步一步干到公社里
這個消息我沒擴散,默默地埋在心底,但跟占元、奉高簡單說了句,準備轉正考試之事。他倆說,你快熬出來了。文化館已通知考試內容:初中、高中的語文、數學、政治和文藝理論、文藝實踐,這五門。
我先把初、高中六年的書找出來,復習呀。
年終文化館例會上,館長、局長講話再次證實了轉干考試的消息。年后春天考試,復習時間三個多月。我制訂了復習計劃,列出時間表,決心這幾個月復習好,既然要考試轉干,考好是前提。我閉門哪兒也不去了,除非鎮黨委書記通知開會,我不去鎮里上班了,光在堂屋里間屋復習功課。面對三大擺課本,從低往高一一復習。
會上文化館的人還放風,轉干除去考試成績,還綜合考慮工作情況。這就有了彈性的參考意見,從工作上找毛病,或從工作方面加分。這一條綜合考慮,絕不能掉以輕心,要重視起來。
我復習功課累了,就騎車子下鄉,發動幾個有基礎的大隊,把文藝活動開展起來。用找人求人的辦法,換換腦子。
鄭雪大隊有組織喇叭隊的人,紅白喜事給人家助興。這好辦,樂器不用買,是事只要不動錢,大隊干部也好發動。鎮里說的來河工了,刨河號。前吳大隊有玩獅子舞、踩高曉、姜老背姜婆的底子,也好動員,大隊會計熱愛文藝。
我們村上多少年前就有民間小調《漁家樂》大秧歌,若干女孩子扮上,手持花盆,花盆里點燃蠟燭,花盆下邊有手柄,便于隊員抓花盆,一邊唱著、扭著,沿街起舞,還有倆小伙子打花棍,前后地跑蹬,再配合上跑旱船、踩高蹺,很是熱鬧。
這三個大隊,我都找了村書記,俺和村書記是同學,給足面子,他馬上安排村主任負責,抽婦女主任、治保主任為成員成立文藝隊領導小組。組織人員,每天隊里記10個工分。給工分這招特靈,大姑娘小姑娘報名踴躍。經目測、試唱挑選,幾天就集合起30多人的隊伍。找民間“漁家樂”老演員,一邊唱一邊記譜、記詞。然后教唱、然后走場、然后排練、然后跟樂隊合練,最后彩排、響排。
節目都差不多成型了,我組織了次鎮文藝匯演,效果不錯,反響還行。結果縣委宣傳部領導聽說了,要來鎮里看看,“摘桃子”,召開“全縣春節文藝活動現場會”。全縣各鄉鎮宣委、教育組長、文化站站長參加。不過現場會對鎮里也有好處,縣領導在會上能表揚鎮黨委對文化工作重視,過革命化的春節,要全縣推廣學習。
一說縣里來開現場會,鎮長頭都大了,演出、招待、領導來等等。鎮長安慰我說,干工作的好壞很難把握,差了挨批評,好了受表揚,來開現場會,不好把握。麻煩是麻煩點兒,不過是好事,你認真準備吧
我又一輪晚上下村輔導,安排節目參加鎮的文藝匯演。縣委副書記,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等領導率團來開現場會。
這幾天我忙得不可開交,影響復習功課不少。
自從省電視臺新聞欄目報道播出我鎮的文藝活動后,我在各鄉鎮文化站中間可以挺起腰桿說話了,我比起有的文化站辦劇團也不遜色。咱填報表,也大言不慚地寫,我們曾舉辦全鎮春節業余文藝匯演,節目被省電視臺播出,有一定的影響,起了模范帶頭作用。也不知后來轉干的時候,起沒起作用,但至少不會起負作用
我跑得較多的村是前吳村,走到先找村會計,他是文藝骨干,負責村的文藝活動。我多是晚上飯后去輔導節目,免得人家大隊里再管飯,添麻煩。有時就喊上個同事作伴,看完排練就半夜12點了,冬夜明月皎皎、寒風清清,凍得戰栗,包裹嚴實,返回還怕孤單。喊過廣福、喊過玉堂等等作伴,唯獨沒喊過占元,第二天就答謝陪我下村作伴的同志,請廣福飯店吃盤羊肉水餃,喝瓶九毛五的邢臺啤酒。
大冬天里,天寒地凍,冷風颼颼,人人縮著脖子,戴皮帽子,圍圍脖。在中學操場,鎮文藝匯演如期舉辦,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請來了縣委副書記,還帶來了省電視臺記者,給我們節目全程錄像。縣領導由鎮長、書記陪著坐在板凳上,看節目。電視臺記者扛著錄像機(當年還很少見)跟著節目錄像。三個村的節目錄下來,他累得額頭冒汗。記者把節自挑選、剪輯后發省電視臺,省電視臺播出了《聊城縣斗虎屯鎮春節舉辦業余文藝匯演》的新聞節目。我們鎮出了點名,也是文化站工作的亮點。
十
春節不過了!這是我的決心。我的確沒過,大年初一早晨只給牌位列祖列宗和父母磕頭,沒出門去院中拜年。吃了碗餃子就回到里間屋,練習代數文字題了。村上無論誰喊我去喝酒,一概撒謊擋過去,不去喝酒。正月初三,臨清五中教數學的純藍九姑(我們是臨清一中的上下級同學,九姑為聊城師院畢業分配的教師)來娘家拜年,我把純藍九姑請來我家,輔導輔導我數學。九姑教數學課,給我講了一上午代數、幾何例題,她最后給我出倆題做做,檢驗一下我的成績。倆題我很快解出來了。九姑夸我,數學可以。午飯九姑沒喝酒,我們請九姑吃的水餃。下午九姑回去了。
臨近轉干考試,文化館把我們22個鄉鎮辦事處文化站站長集合到縣委招待所,館長、局長給大家講了考試注意事項。會下,有一位文化站站長出了道代數題,讓大家解。應該說這道題屬于偏題、難題、怪題,不好解,但,是應知應會的題。在大家作難解不出來的時候、唉聲嘆氣的時候、埋怨題出錯的時候,我出了風頭。我說怎樣怎樣解,第一步怎樣,第二步怎么解,最后得數,20多人對我刮目相看。他們知道我文科好,發表過作品,沒想到數學也行!他們不知道,咱在校是全面發展。我考試時數學一定是滿分,因為我沒不會做的題。
轉正考試考場設在孔繁森同志母校“聊城技工學校”。這是我們沒想到的,原想怎么也得在一、三中考啊。
后來,不知我們轉干多少年后,我跟洪鐘去孫老師家玩,路過技校,洪鐘看著技校大門,感慨地說了五個字:革命的搖籃!我點點頭說,是的。
考試那天,技校大門口武警執勤,看“準考證”照片,核對模樣,驗明身份放行。山東省文化站人員轉干考試是真正的閉卷考試。提前30分鐘進考場,一人一個桌子,對號入座,公安人員核對準考證照片,監考老師在講臺當場對送進來的考題拆封,考生瞪著老師押手用刀子劃開特制的題袋子,抽出考題,囑咐我們一定在密封部位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考號,然后發給我們。全地區166個文化站站長,可以說是166個監考人員,因為誰的答案也不讓別人偷看,絕對是自己的真實成績。筆試四門在技校考完。
文藝實踐考試在地區文化局、地區藝術館大樓進行,分開門類:文藝創作、音樂、聲樂、戲劇、曲藝、書法、美術、攝影等。由地區文化局的干部和地區藝術館的各門類老師主考。
在漫長的等待考試結果的數月里,從春天的鶯飛燕舞、百草吐翠,熬到熱氣騰騰的酷暑盛夏,我也找人打聽過考試分數,當我知道考試成績不錯,是第一名時,激動得心跳加快,眼里蓄滿了淚水。但考試結果一天不揭鍋我一天心里沒底。也曾托人說情,打探消息。夏天天氣最熱的時候,我正在家里的棉田打藥治蟲,縣電影公司的副經理騎摩托車找到我棉田地頭。他告訴我,縣里組織調查些情況,今天來查我的計劃生育情況。我說,俺雖然孩子多,但是俺的孩子在計劃生育運動開展之前都生完了,俺不存在對抗計劃生育工作的錯誤。若有人告也是白告。他告訴我,聽說你們考試分數出來了,從高分往低分錄取。沒劃到圈里的,目前沒大希望的,開始想辦法出壞點子,告計劃生育超生的文化站站長,因為找別的錯誤,沒罪狀。告下一個來他就可以上。此法還真管用,告下去好幾個考試高分的,分數低的頂替上來。
十一
我期待錄取消息,糾結得神經基本麻木了,但是除去睡著覺的時候不想轉正之事一一其實睡著覺也不閑著,在夢里想,構思美妙的前景一一只要睜開眼,就是思慮轉正的事,困擾的心情,弄得人都消瘦憔悴。在我們像熱鍋上螞蟻般等候消息的日子里,轉眼,初秋的陽光開始暖洋洋地照耀大地了。那天我憂心忡忡地來到鎮政府上班,10點左右,盼著郵局的投遞員梁榮快送來報刊信件,看看有沒有采用我的稿子的報刊。一般大紙袋子都是退稿,若是小信封大半是采用通知。
我在一堆報紙里,收到一封聊城地區文化局的來信。我激動得手哆哆嗦嗦,拆開信封,抽出來一張打印的通知,內容大致如下。
通知
李立泰同志:
你參加山東省鄉鎮文化站人員轉干考試,成績合格,被錄取為鄉鎮(辦事處)文化站站長,接通知后,于8月25日前到縣人事局報到。
特此通知。
聊城地區文化局聊城地區人事局1985年8月5日弟兄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占元沉默不語,我開導他說,有時候上天沒給你想要的,不是因為你不配,而是你值得擁有更好的。
菜是鎮里招待上級來人的硬菜,四個盆兒,一盆粉皮兒燉辣子雞,一盆清氽丸子,一盆兒豬肉燉豆腐,一盆燉藕盒;外加四個鈴鐺(小盤兒),一盤花生米,一盤炒豆芽兒,一盤豬臉兒,一盤蒜泥拌黃瓜。全是喝酒的菜,沒虛頭巴腦的東西。酒是地方名酒“魯酒”。我雖酒量不咋的,但今晚必須表現積極,我給弟兄們一一敬酒,每人敬三杯。感情深一口悶嘛!我快要成脫產干部了,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是沮喪的,笑得不自然。弟兄們都是顧大面的人,面子上給足,為我轉干,高興。酒場的氣氛必須高漲,喝得嗷嗷叫,說句實的,假高興也是高興啊!
我激動得念了三四遍,瞪著眼看著通知上我的名字仨字,是鋼筆填寫的。再閉上眼,坐椅子上冷靜冷靜。十幾分鐘后,平復了心情,走出辦公室,開始給鎮政府人員看地區的通知,通報我轉干的消息平常頗具優越感的干部們都驚訝地拿過通知看了又看。其中一位剛分來的礦業大學畢業生已看兩遍通知,高興地說,我再看一遍。繼續說,真不錯!真不錯!大好事啊!
我說,兄弟我晚上請客,咱們喝酒,喝他個一醉方休。然后我請政府通信員去街上飯店安排兩桌,晚上我請鎮里的臨時工和年輕人都去喝酒,陪著我高興高興,
我舉杯,敬弟兄們酒并表態,咱拍著心口窩兒說,感謝占元、奉高等全體弟兄多年來對我的幫助、支持、理解、寬容。同甘共苦、窮弟兄一場,雖然我快轉干了,但我骨子里還是農民,我血管子里流的還是“農民血”!還吃斗虎屯的糧食,家還在斗虎屯,絕不會腐敗、蛻化、變質!今后跟弟兄們關系絕對錯不了,還跟從前一模一樣。
我再次拍得心窩兒啪啪響,說,我的話是從嗓子眼以下說出來的,如果弟兄們感情變了味,恁爾理我!
占元一杯一杯地往肚里倒,喝得實在,他喝酒一般不耍滑。結果大醉,他喝哭了!眼淚嘩嘩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滴滴答答,心里難過啊!我知道兄弟心里難受。
其實我敬完一圈酒,自己也砍滿了筐,基本喝醉了。但心里還知道自己姓什么,吃幾碗飯。我想,明天就抓緊去縣人事局報到。盡快結束我近八年的臨時工生涯,占元比我臨時的時間更長一些
轉干要是能換名額,我就換成占元,我見不得兄弟難受、掉淚,還不如我難受好哩。我們這群臨時工,都窮得好好的,給我轉正干什么?
換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是文化系統,他是共青團,換不了。
我想,若是占元、奉高跟我一塊考試,我們都轉正多好哇!
(責任編輯 吳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