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一個三面環(huán)山的小山村。山民們的房舍全都依山而建。過去,是清一色的土墻,屋頂用杉樹皮覆蓋,也有的用木頭做框架,用茅草做屋頂,是典型的茅草屋,每家每戶都習慣性做成三間,中間為大廳,左側(cè)為臥房,右間是廚房,如若家里人口多,會在大廳靠后和廚房靠后,用木板做出隔間,也有的在大門左右兩側(cè)造上一間小耳房當作廚房。每到做飯時間,遠遠望去,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飄向山谷,飄向河畔,綿長悠遠…
尼羅河與底格里斯河孕育了古埃及文明和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滾滾長江與滔滔黃河,滋潤著幾千年華夏文明,經(jīng)久不息,且蓬勃發(fā)展。我的家鄉(xiāng)只有一條小河,除此便是條條山澗與小溪,每條小溪都是一座寶庫,溪水深處大石塊上生活著一種青蛙,個兒大,背部呈淺褐色,腹部純白,我們那叫石板蛙。石板蛙白天會躲在隱蔽處,晚上才會出來活動。這種蛙的肉質(zhì)比其他的種要嫩,味道格外鮮美。村民們一般不會去捕捉它,只有在家里的小孩患了疳積的時候,才會捉來一兩只給小孩化積消食,其效果比今天藥店里的化積口服液要好很多。大概這種蛙害怕強烈光線的照射,所以要捕捉它非常簡單,只要一支手電筒,用手電筒照射著它,它便趴在石板上紋絲不動了,這時哪怕用一只手,捉住它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水里大個的蝦和螃蟹是桌上的美食,小個的留給鴨和鵝去享受。小溪上游的水當飲用水,中游的水用于洗刷,下游則用石頭或木板隔成一段一段的,每家一段用來養(yǎng)鴨養(yǎng)鵝。山民們管河叫“沖”,把溪稱為“源”。山里的村莊名幾乎都是“ ×× 源”或“ ×× 沖”。我家住的小村莊大概因六條小溪匯成一條小河,故稱“六源沖”。溪水清冽甘甜,養(yǎng)育著一代代純樸、善良、熱情的村民:誰家攤上點啥難事,村里人絕不會袖手旁觀,會各盡所能幫忙解決;哪家農(nóng)事忙不過來,勞動力充足的會全家出動,伸出援手。年少時,每到暑假,正好趕上收割早稻又種晚稻的雙搶季節(jié),十幾歲的孩子就成了割禾和插秧的主力軍。這些主力軍定是不分東家西家的,直至把全村的“雙搶活”忙完才會閑下來。在缺衣少食的物資匱乏年代,家里偶爾宰只雞或鴨,會給左鄰右舍盛上些雞鴨肉送去讓孩子解解饞,分給左鄰右舍的孩子后,主人自己往往所剩無幾,但心里也不會感到難過,因為老一輩教給大家一句話:“一人獨吞爛斷腸,眾人吃了滿口香。”記憶最深的是“臘肉段轉(zhuǎn)借”。上世紀80年代初,當時還沒有包產(chǎn)到戶,家家戶戶都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不少人家甚至吃了上頓沒下頓,想吃點肉類簡直是個奢侈的夢想。只有殺了年豬,才會多留下一點肉,并把其中部分制成臘肉,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地收藏好。有些村民做的臘肉要么太咸,需要添些別的食材搶走一些鹽味;要么太淡,過個夏天就壞掉了。而父親做的臘肉不咸不淡,只要上鍋一蒸,又香又脆。也有不少人向父親請教手法,但就是做不出同樣的口感。誰家來個客人,常常會捕捉到這樣的畫面:在劈柴間或擔水的路上,幾人關切地小聲耳語:“看見你家來客人了,有下鍋的不?我家還有一小段臘肉,你拿去吧!”另一個說:“我家母雞正好這兩天產(chǎn)下兩枚蛋,等會我讓孩子往后門給你遞進去。”有時,主人把飯菜都快弄好了,客人卻不忍麻煩主人,會悄悄溜走,借來的菜便端給下一個需要的人家,鄰里間的情誼就這樣碗碗相傳。
鄰里間也時有口角發(fā)生,但不會長久記仇。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小叔一家與隔壁喬叔家的爭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吵得特別兇,差點兒大打出手。我們都以為,他們絕對會從此老死不相往來。誰知沒過多久,我放學后去小叔家為爺爺洗衣服,竟發(fā)現(xiàn)兩個“仇家”在一起喝瓜軍酒。我們瑤家那時都是喝瓜簞酒的,菜碗里還盛著小半碗魚干,見我進屋,小叔立刻招呼我:“你喬叔端來的魚干,快來嘗一嘗?!焙髞?,我發(fā)現(xiàn)這樣的事情在村里屢見不鮮。
每當大雪節(jié)氣來臨,卻不見雪的影子??释麃硪粓龊窈竦难?,給山川麥苗蓋上一層厚厚的被子,畢竟俗話說得好:“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鄙嚼镫m然人煙稀少,可是可耕種的地也是稀少珍貴得很,山民們都希望窄地豐產(chǎn),來年糧倉接上新谷。
俗話說:“熱在中伏,冷在三九。”有時,四九已到,村旁的小溪依舊汨汨流淌,溪水時而在鴨群、鵝群的腳掌劃動中泛起陣陣水花,像頑皮的孩子在舞蹈,唯有溪岸兩旁的野花野草收斂了身姿,它們大概是改變了生長的方向吧,我想它們可能是在向下扎根,積蓄力量,等待來年的蓬勃生長。
每到冬天,特別懷念老房子大門兩側(cè)的木墩,倚著門框,坐在木墩上看對面人來車往,觀繚繞于山腰上或濃或淡的水霧,聆聽小鳥覓食時的唧唧叫聲,嘴里啃著柴火爐里煨得半生半熟的紅薯。要是在冬天,還會趁大人不在家,將掛在火爐上烘烤的臘肉、臘鼠或紅薯粉條偷偷地下一小塊,放在柴火里一烤,那香味呀,勝似滿漢全席。特別是銀裝素裹的雪天,拿一只簸箕,用一根纏有繩子的木棍撐起,下面撒上一些枇谷,等無處覓食的小鳥來偷食,再將木棍上的繩子一拉,那小鳥便無處可逃,脫離了大自然懷抱的小鳥,即使被養(yǎng)著,過不了幾天就會了無生機,于是就成為我們小孩口中的美食。稍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那時的我們是多么殘忍。
剛參加工作的那些年,每到節(jié)假日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那時依然是半泥半沙鋪就的土路,前幾年實現(xiàn)了村村通,舊貌換新顏,原來泥濘的土路變成了平坦的水泥,村民們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家家戶戶都配備了小轎車??纱迕駛兡羌儤愕那檎x依然毫不褪色,年輕人帶回水果、外地特產(chǎn)或殺雞宰鴨仍不忘給鄰里分享一些。欣賞過不少名山大川,發(fā)現(xiàn)最美還是家鄉(xiāng)那熟悉的風景。品嘗過各種各樣的飲品,還是覺得家鄉(xiāng)的溪水最適合開懷暢飲。每當在外感覺食欲不振,回到家,只需一壺水,一頓粗茶淡飯,就能很好地激發(fā)味蕾,打開消化通道。2022年的一場大火把滿目蒼翠的青山燒光燃盡,但勤勞樸實的鄉(xiāng)親們在黨和各界人士的關懷和幫助下,著力重建家園,不退縮、不放棄,相信美好不久就會回歸。
冬去春來,回憶的美好,始終縈繞在心間。建設美好未來的腳步,也從未停正,待到春暖花開,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又將開遍每一個角落。溪旁垂柳依依,柳綠花紅,鴨鵝成群,鶯歌燕舞的景象,定然美不勝收。夏日更是個天然的氧吧,記得父親和叔叔在世時,每到炎熱的暑假,熱情好客的兄弟倆都會讓我邀請朋友或同事前往避暑。勤勞的父親提前將曬干的野菜、自制的臘肉、親手割回的野生蜂蜜和自釀的醇香米酒準備好;叔叔燒得一手好菜,負責下廚。美味的佳肴,潺潺的溪水,清澈見底的小河,各色小巧精致的鵝卵石猶如天然工藝品,河面上蜻蜓點水,水里魚兒嬉戲,搬開小石子,螃蟹、小蝦應有盡有。
社會在發(fā)展,人們的目光也瞄向了山外。年輕人大多已走出大山,打工或求學、創(chuàng)業(yè),只有上了年紀的人,依然守護著這片美好的家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珍惜每一寸土地,始終堅信“人勤地不懶”,讓每一寸土地都培育出天然美味的食材。每次回家,不管天晴還是下雨,母親早早地把各種蔬菜瓜果摘好,待我們準備返程,一個勁兒往車里塞,邊塞邊叮囑:“這個西紅柿不能久放,要先吃,茄子和黃瓜放冰箱一周內(nèi)不會壞,豆角一時不吃可洗好吹干腌上一點鹽,大蒜和蔥可以分一點給鄰居。記住:這些東西不要花錢去買啊,既浪費錢,又怕打農(nóng)藥,沒了就回家拿。還有,這些雞蛋是何家阿姨拿給寶貝吃的,那些甜玉米是趙嬸給你們的…”就這樣,車廂里塞得滿滿的,輸進腦袋里的叮囑也是滿滿的。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凝聚著他們的汗水和心血,每一個在外的游子都成為他們的牽掛。
繁華的都市,成就了許多年輕人的夢想,而家鄉(xiāng)叮咚的溪水,依然是最美的音樂旋律;家鄉(xiāng)的煙火,更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情愫。
我的人生夢想萌生于此,啟程于此,帶著童年最真的夢,帶著家鄉(xiāng)獨有的煙火氣息,走過風雨經(jīng)年,奔向生活的前方。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