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振亮,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郴州市嘉禾縣作家協會主席。出版小說、散文、詩詞作品集8部。
一
阿斌安頓好順風石材廠和順意農貿市場的銷售及監管事宜后,破例叫開大貨車的阿良幫自己開車回老家。
阿斌的大奔從粵北一個叫龍巋坪的高速路口駛入回老屋的歸途。一路上,風景如畫。車窗外,橫亙在湘粵邊界,被譽為分水嶺的南嶺山脈,逶迤連綿,橘色的果,艷麗的花,奇峻的山峰,葳蕤的果園,把南國的秋天涂抹成了山水畫,讓人養眼養心,神清氣爽。
阿斌坐在車后排,滿腦殼都是老家過往的情景。
一條進村的石板路,彎曲悠長,被族人踩踏得鋰亮;一股永沒干涸的甘泉水,冬天冒熱氣,夏天忒清涼;一棟雕龍刻鳳,古色古香的宗祠,述說歷史煙云;一片靠天吃飯的山坡田地,十年九旱…
坐在車上,阿斌的耳朵里,似乎聽到了鄉親們呼喊他乳名的聲音;眼睛里,看見了曾經借米給他家過日子,和他一起每天清晨天麻麻亮,就背著書包,走幾公里山路去上學的小伙伴………
過往的圖景,似車窗外的景致,一串 串閃爍溜過。
阿斌心里十分矛盾、糾結,連續吁了幾口長氣、粗氣。他清楚,這次回去,是去接受一次人生大考,人情大考,人性大考。
故鄉,在每個人心中,永遠都是歸宿,都是港灣,都是靈魂自留地。阿斌這次回歸故土,是應村里兩千多口同根血脈族人的呼吁,回去競選五年一屆的村委會主任。阿斌心里清楚,生養自己的那方巢穴,在幾年前被定為省級貧困村,兩千多村民,目前除了“三六九”等人守著“一畝三分地”,守著祖上沿襲的青磚黑瓦房外,整個村子一年四季難得有天鮮活的日子。
車子在騎田嶺山脈上馳騁,阿斌的思緒猶如飄逸的云絮,過去式、現在式、未來式,陳述句、疑問句、感嘆句,一波緊接一波,蕩起漣漪,掀起波濤。
從粵北到湘南,盡管只有一百來公里,兩個多小時的歸途,阿斌卻覺得這次回家是自己離開家鄉,三十年來走得最漫長、最耐人尋味的一次。
正午時分,秋日的太陽還在西山的樹權上懸著,阿斌陡然間聽到車窗外響起了囉里啪啦的鞭炮聲。他回過神來,摁下玻璃窗,還沒來得及說話,村里人就高呼著:“回來了,我們的村主任回來了”阿斌聽著詫異,臉上似火在燒。車窗外的鞭炮聲一浪高過一浪,硝煙翻滾彌漫,路上行人的臉面都模糊了起來。阿斌沒有急著下車,反而把車門關得嚴嚴的。他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真的沒想到村里的叔侄會用這樣的方式迎接自己
車子緩緩駛進村壩,阿斌心里有點亢奮起來,就像遠方的游子見到久別的母親。在村子中間的一塊空坪上,司機阿良把車子停好,陪同阿斌徑直往村里的古祠堂走去。
“石基建鴻宇棟梁扛大任,材人勇興業翔龍闖市場?!弊哌M祠堂,阿斌眼晴發亮,他揉了揉有點倦意的雙眼,盯著祠堂戲臺兩側的大紅對聯,一遍、兩遍,他看出了對聯的內涵,臉上露出微笑。他猜測,這是村里曾經當過自己啟蒙老師的彪哥所為。祠堂里,老的少的,坐的站的,人聲嗡嗡,擠滿祠堂。戲臺上擺著兩張舊式八仙桌,幾位干部模樣的中青年人正在忙碌著選舉前的準備工作。戲臺下的石柱兩邊立著兩個半米高的投票箱,貼滿了紅紙。
阿斌老家的祠堂,經受兩百多年的歲月風霜,但風采依舊。豬肝色的木制墻體,屋檐下的榫卯處都懸掛著五福臨門、雙龍戲珠、鯉魚打挺、八仙過海、金榜題名等木雕,瓦當上鏤刻著“?!薄柏敗薄巴?等字,整個祠堂散發著濃濃的文化味道。
阿斌站在祠堂中間,與幾位年少時要得要好的伙伴閑扯著。
談話之余,阿斌用余光環顧身邊的村民,只見大家都向他投來信任的自光。他極力回避,滿臉笑意地跟村民談天說地。
村里的選舉開始了。村黨支部書記旺財站在桌子中間,手抓話筒,扯開喉嚨,大聲喊道:“來來來,鄉親們,安靜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經過前段時間的推選、醞釀和嚴格按照法律法規程序推送,我們村的村委會主任候選人今天就要見分曉了。候選人一共有三個,希望大家發揮好自己手中的投票權利,把真正能為村里辦好事、辦成事的人選出來”待縣里、鎮里的工作組領導再三強調要求,宣讀有關條文后,全村群眾開始投票
一個小時過后,唱票結束,三位候選人中,阿斌以百分之八十五點九的得票率,位居榜首,成功當選。
在就職演說時,阿斌簡短地給父老鄉親講了幾句話,再含著淚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二
阿斌帶著鄉親們的期許,鉆進了返程的小轎車。路上,他滿腦子里都是村里人那一雙雙亮閃閃的眼睛,滿腦子都是村里人往投票箱塞票的影子,滿腦子都是唱票人呼叫自己姓名的聲音。
坐在車上,他扭頭盯著車窗外,過了湘粵交界的南嶺山脈,氣溫上升,開始溫暖起來,阿斌脫下外套,隨口問司機阿良:“我回去當這村委會主任,你覺得怎么干才好?”阿良張口甩給他幾個字:“準備脫一身皮?!甭犞⒘加舶畎畹幕卮穑⒈鬀]有再問,他心里清楚,作為一個省級貧困村,這頂帽子不是那么好摘的。不說別的,跟自己同喝一口井水的村民中,特困戶就要拿雙手來數:兒子去世,媳婦出嫁,留下一堆幼兒的;家里老人癱瘓在床,兒子殘疾的;五保戶住在危房里,貧困交加的…想起這些,阿斌全身都在起雞皮疙瘩,心里有種疚痛的感覺。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阿良把他送回到生機勃發的粵北某城。
夜幕剛要拉下垂簾,南方城市的燈光就開始繽紛搖曳。阿斌找來幾位要好的貼心人品茶海聊。當他把自己當選老家村委會主任的事脫口說出時,一位曾在鄉鎮企業干過、后來下海的兄弟站起身來,直言不諱地說:“那不是你干的事,你也干不了多久,村里的事好管,那狗屎都是香的。全是些婆婆媽媽、雞毛蒜皮的繁瑣事,你管得來、管得好嗎?”
“我有辦法,你相信我。”阿斌很自信。
“你有辦法,你的辦法就是拿錢去砸別人還會講多管閑事。你要曉得,現在這社會,有些事情是拿錢砸不了的。我勸你還是早點金蟬脫殼,免得到時費力費錢還不討好,挨得一身騷。”又一個好友站起身來勸阻。
“兄弟們,你們的想法也許是對的,我也反復想過好多回,可大家想想,村里人都拿眼睛鼓著我,都把選票寫上我的名字,都把希望托付給我,我要是拒絕,那我還是父母褲襠底下掉下來的嗎?那我百年后,還好意思返回老家去占那抔土嗎?那我的靈魂還能在老家的屋檐下安身嗎?”阿斌的連續發問,讓在座的兄弟們停止了對他的“另眼相看”。
一個星期過后,駐村鎮干部來電話說:“阿斌主任,明天上午九點半,鎮里要召開新任村兩委干部任前集體談話和業務培訓學習,請您按時到會?!卑⒈蠼拥诫娫?,馬上告訴司機阿良送自己返回老家。
返回家鄉,阿斌沒有直接鉆進老屋,他住在縣城的賓館里,給自己留點空間和時間,靜靜地思考:故鄉存留著我們的童年,存留著我們的青年,存留著我們生命中太多的印記。我們的咿呀學語,我們的每次磕碰,我們的失敗與成功,都種植在故土里。故鄉,它不是商品,不是旅游的去處。故鄉,永遠是一枚“郵票”,貼著鄉音鄉情與鄉愁,不是按照一定價格可以向任何顧客出售的往返車票或周末消遣打卡的網紅地。故鄉比任何旅游景區景點都多一些特別的東西:你的血、淚,還有汗水和情懷。故鄉是人生港灣,每個人的旅途就像村口青石板,被歲月磨得鋰亮,沒有什么特殊與特別的……那一夜,阿斌思緒飛揚。
第二天,在鎮政府的座談發言時,阿斌把自己頭晚上默念的心書“復制”出來,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鎮黨委書記點評說,這是發自游子內心的肺腑之言,這是給在座每位新任村干部的經典語錄,這是獻給故鄉人民的感恩“涌泉”,這更是各位帶領村里人脫貧攻堅的法寶與力量。請大家一定要記住,工作出彩才能人生出眾,人生出眾才會生活精彩,生活精彩才會贏得別人為你喝彩。
聽了鎮黨委書記對自己講話的點評,阿斌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滾。
回到家鄉,他接連召開了三個不同內容、不同場地、不同形式的會議。即在村委辦公室召開村干部會;在村祠堂召開村老年人理事會;在狗婆窩水庫指揮所召開產業能人現場會。
在村委會的村干部議政會上,阿斌給大家約法三章:第一,大家向我看齊,不該拿的堅決不拿,不該做的堅決不做,不該說的堅決不說;第二,工作實行巷長制,打破之前的組長負責制,就近劃片區管理,便于督促提醒,以身邊人教育身邊人;第三,每年開展評星競賽活動,每年評選一次勤勞致富之星、每半年評選一次和諧友善之星、每季度評選一次遵章守紀之星。把話說在前頭,把規矩立在前頭。
在老年人理事會上,他謙卑地跟長輩們說:“從今天起,你們既是村里發展的財富,更是監督員;既是村風民俗的執行者,更是宣傳員;既是全村事業的導航燈,更是檢驗員。請大家不遺余力,發光發熱,帶好身邊老幼,管好家長里短,盡力把糾紛矛盾化解在萌芽狀態。”
在產業能人的現場會上,他穿田垌,越山嶺,站在狗婆窩水庫的制高點上,扯開喉嚨跟大家說:“我是做產業的,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產業不興旺,想富沒希望,生產路不暢,脫貧沒指望你們是全村最有辦法的致富代表,都是一根瓜蒐長出來的瓜苗,現在我們村是全省掛牌的貧困村,我們的子孫后代站在別人面前,講話都要矮人三分,我們的臉面往哪里擱?大家都表個態,我是準備舍得一身別,哪怕廣東的廠子停產熄火,也要把全村人的貧困帽子甩到麻地河去,甩到齋公巖山后面去。不瞞你們說,我這次回來,就是奔著產業興旺而來的,要‘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把我們全村搞出個樣子?!?/p>
掌聲在狗婆窩水庫上空回蕩。與他隨行的各路產業“先行者”,個個握緊拳頭,表達愿景。
三
農村工作似老母親手中的一只大糞籮,不管什么事情都可往里裝。阿斌回來一個星期,仿如奶奶織布機上的梭子,一針針一線線地編織著,整日整夜沒得停車。
“大當家的,跟你講個事,看你管不管。我是菠蘿槽的黃鋒。”阿斌早飯后剛走進辦公室,一個年紀不算大、個頭不算高的中年人徑直站到了他跟前,黑沉著臉問道。
一聽是菠蘿槽黃鋒,阿斌腦殼里即刻閃出村治保主任牛帥跟他講的一句話,黃鋒這人像是個馬蜂窩,惹不起,躲遠點。
著實,眼前的黃鋒,歪頭歪腦的,根本就沒把自己當回事。阿斌心底盤算著,像這類人,自己在外打拼幾十年見多了。阿斌干咳一聲,把講話的聲調抬高了兩度:“你就是菠蘿槽的黃鋒,對吧?你家的事情我早知道了,今天來找我有什么事你盡管說。我能幫你的盡量解決,解決不了的,你也不要太歪頭歪腦。”
見阿斌主任講直話,黃鋒把頭抬高,怒視著阿斌。抿著嘴幾秒鐘后,張口說道:“這個社會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之前那些人,根本就沒認真地聽我講完個。阿斌主任,你想想,我也是個大男人,我就愿意這樣活嗎?有些事情,老子是沒辦法啦?!?/p>
看著黃鋒的模樣,阿斌打斷他的話,降低聲調說:“這樣子,我今天先放下其他事,去你家看看具體情況?!?/p>
鉆進菠蘿槽黃鋒家,一束冬日陽光穿過老堂屋天井,從布滿蜘蛛網的雕花窗柅上散落到屋內。黃鋒挨近阿斌的耳朵邊,低聲說:“這是我老媽,明年九十歲了。
得了白內障,在床上睡了快十年了。家里就我一個兒子,沒辦法,屙屎屙尿都是一雙手。你說我能出門去賺錢嗎?討了幾個老婆,都嫌我家日子過得太苦,走了?!甭犕挈S鋒訴說,阿斌沒有回答什么,本想仰頭長嘆一聲,可又怕驚擾床上老人,轉身從褲袋里掏出一沓錢遞給黃鋒。黃鋒遲疑片刻,抓起阿斌遞過來的幾百塊錢。
從黃鋒家回到村委會,阿斌問文書:“像黃鋒這樣的,全村有多少?”文書伸出手指頭比畫了一下,說:“仁點數(六家)。”阿斌默記于心。隨即,他要文書領著他一家一戶地去走了一遍。快到午飯時間,水井頭自然村的老同學喜才見阿斌主任從門前過,忙拽著要到家里坐坐、聊聊?!鞍パ剑贤瑢W,你是一頭當老板,一頭當主任,我們都是快奔五的人啦,別太霸蠻了。不過,有你回來當家作主,相信高岸村的好日子也會靠岸了?!薄笆橇?,一眨眼,我們都是黃泥巴埋到肩膀下的人啦。都要感謝你們對我工作的支持,村里的事情也是大家的事情。喜才老同學,你有什么好點子,多給我支招哦?!?/p>
一連走訪了六戶貧困戶后,阿斌找到村支書旺財說:“我們村里的貧困戶確實是貧困。我以為國家搞了這么久的脫貧攻堅工作了,大家的生活都過得很安逸了,沒想到還是有些特別的,這些人確實需要幫襯、照顧呀?!蓖敃浡犞c點頭,默了少頃后說:“對這些人的脫貧,你看怎么搞?你是走南闖北的人,過的橋比我走的路多,還是想想辦法吧,我們一起發力。”
“好呀,我在廣東有幾個專門搞種養方面的老伙計。我看村里的花溪桐,水源好、土質肥,適合搞規模種養。讓那些一年四季出不了家門的村民,就近在家門口找一點事做,能夠賺到幾塊生活費,大家就開心了?!闭f完,阿斌馬上撥通在廣東清遠專門種植冬瓜的老板阿帆。
說干就干。三天后,阿斌把阿帆老板請到了高岸村,看場地,測土質,商議合作事宜等,著手大干一場。
正領著阿帆老板在花溪桐里轉悠時,阿斌的手機響了:“喂,滿叔老板,廠里來了位大客戶,說是要預訂一點五萬噸的混凝土,你要馬上趕回來咯,客戶說要等你面談?!薄班?,好的,我兩個小時趕到,你們先安排好?!睊炝穗娫?,阿斌跟阿帆老板說:“兄弟,實在不好意思。我廠里確實有點急事,得兩個小時趕回去。下次來,再陪你‘嗨’幾下,這次我記著賬,好不好?”見阿斌心急火燎,阿帆老板笑呵呵地說:“去吧,生意場如戰場,過了這村沒這店,大家都是老朋友了,理解。路上注意安全哦?!卑⒈箅p手作揖告別,風塵仆仆地往廣東趕去。
兩個小時后,阿斌如約趕到了客戶住宿的賓館。老板姓武,是某建筑公司的市場營銷經理,西裝革履,頭發梳得光溜溜,蚊子都難插得上腳。見阿斌到來,武經理風趣地說:“阿斌老板,吃膩了城市的飯菜,又回到鄉下去吃‘土雞湯’了?!?/p>
“武總,哪里哪里。家鄉人抬舉我,沒辦法,什么活都得有人干,盡點微薄之力而已。”
“你的情況,其實我早已耳聞。我雖然沒在鄉下生活過,但鄉下人的生存狀態我是清楚的。你愛家鄉的這份情懷,我很佩服,今天算是慕名而來。而且,為了今天的事情,你兩個小時內從幾百公里的地方趕回來,我真的很感動,今天這份訂單沒得說,我簽了。”武經理說完蹺起拇指
“謝謝武總理解和關愛。公司一定服好務,保證質量?!卑⒈笊醺行牢?。
四
在召開的村兩委干部會上,阿斌鄭重地說:“村里最近要開展幾件事。一是要對花溪桐進行土地流轉,搞大規模的冬瓜和油菜種植,促進剩余勞動力就業,增加群眾收入;二是要進行人畜飲水工程改造,改善群眾的生活生存質量,提高幸福指數;三是要開展福利養老工作,在村里新建一個村級敬老院,讓村里老人老有所樂,老有所養。大家要有信心,有決心,我是給老婆孩子許過愿的,不改變高岸村,就不回廣東了。”阿斌話音未落,場下掌聲驟起。
“莫忘世上苦人多,我們要一直把他們放在心上。”阿斌把自已前段時間走訪的貧困戶實況,逐一給大家進行了介紹。每講一戶,阿斌都要哽咽幾次。
花溪垌的土地流轉工作開始后,老百姓的思想覺悟并非阿斌想象的那么高。有人提出高價,有人死活不愿流轉。手捧著這么個“燙手山芋”,有些人看起熱鬧來。怎么辦?阿斌找來幾個工作有“堵點”的村民小組長商議,有人提出強攻,先搞了再說;有人提出一步步來眼看按老板的合同要求,時間沒得幾天,很快就要進場,實施土地整理。怎么辦?節骨眼上,阿斌跟大家說:“既然村里做了決定,我們陸路走不通就走水路,來個‘暗度陳倉’,對那些腦殼一時想不通的,先滿足他們的要求,讓工程動起來再說。至于不足的資金,我先墊付,等大家都嘗到甜頭,那些人還好意思嗎?”
時間快得像村口的花溪水,一天天流走。阿斌站在一大片掛著半個人高、幾十斤一個的冬瓜的基地里,臉上也掛滿了笑容。
夜幕如鍋蓋般罩下來后,整個山村除了樹叢里的蟋蟀聲,就靜了下來。老屋的屋檐下,只有路燈發出略微橘黃的光,村道上偶有幾個夜行人,腳步匆匆,他們都忙著趕去鎮上工廠加夜班。
阿斌獨孤地躺在床上,腦殼里的意識流一個接一個:回村當干部以來,每天見得最多的是胡子拉碴的老人、臉上抹得白一塊黑一塊的小孩、手腳瘸拐的殘疾人等,他們要么想解決問題,要么直接要錢。面對這些可憐巴巴的鄉里鄉親,自己都是掏心掏肺、苦口婆心。而在廣東當老板就不一樣,每天接觸的都是些大腹便便、有理有節的生意人,別人都把自己當“老子”,高檔煙一根根地遞,高檔酒一杯杯地敬。兩種境況,兩種天地
一覺醒來,阿斌感覺村里的空氣特別清新,甚至還有點清甜味道。
剛剛放下洗漱口杯,村里的滿花大嫂就站在門外大聲呼喊:“斌斌弟弟呀,你出來一下,我有事找你?!卑⒈舐牭胶艉?,忙放下洗漱用品,走出屋來。
“哦,是滿花大嫂呀,大清早的,你有什么事嗎?”阿斌微笑著問道,
“弟弟呀,當然有事啰,你去一趟就曉得了。”滿花大嫂若有所思地應著。
踩著滿花大嫂的后腳跟,在村里拐了幾條巷,阿斌勾著頭跨進滿花大嫂的堂屋。都是上午九點鐘了,滿花大嫂家還亮著燈,阿斌環視一遍,除了那臺彩色電視值幾個錢外,其他的都是些普通的生活用品。沒等阿斌落座,滿花大嫂從里屋廚房端出個大瓷盆,一股糯香味撲鼻而來?!鞍?,這么早就燜好了糯米飯。”滿花大嫂似乎沒有聽到,放下大瓷盆,又徑自返回里屋,雙手捧出了一只油亮的油茶缽,茶水冒著熱氣,濃濃的。放穩后,她開心地瞅著阿斌說:“弟弟呀,你當大老板,什么好吃的都有,這油茶水、糯米飯就不一定經常吃了?!睗M花大嫂說著給阿斌舀了一碗,遞到阿斌跟前?!笆茄绞茄剑怯泻眯┠隂]有吃到了,自從十年前我媽走后,就沒吃過了。嗯,真的好香?!迸疵罪埖那逑懔闷鹆税⒈蟮奈独?,他拿起筷子撬了一大坨,滿口的酥香味。
吃著滿花大嫂家的糯米飯,阿斌想起了媽媽在世時的一件事:那年,外公的身體快不行了,有一天,外公拽著媽媽的手說很想吃碗花生糯米飯。當時正是青黃不接的五六月,媽媽返回家里,找左鄰右舍去借,最后才到村東邊的一位軍屬家借到一筒古(一斤)糯米。煮好后立即給外公送去,那天,外公吃得特別香,臉上泛起久違的笑容。只是過了兩天,外公就駕鶴西去了。
在阿斌的家鄉有種習俗,家里來了貴重客人,才會炸油茶、燜糯米飯吃。阿斌吃完后細聲問:“大嫂,你家有什么需要我辦的事情?”滿花大嫂擺擺手說道:“沒有,沒有。我是打心底里感謝你,回家就這么兩年時間,把村里的井呀、塘呀、路呀、田土呀,搞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告訴你咯,我家二仔的女朋友就說了,‘你們村現在搞得好,不然都不會嫁到你們村來’。你說,我是不是要感謝你啦?到時候還要請你坐上席!”阿斌聽著仰頭大笑,隨口說道:“要是這樣子,我就希望天天都有人請我吃,我吃得開心嘍?!?/p>
從滿花大嫂家回到辦公室,二組的黃斌組長進來報告說:“阿斌主任,昨天的工作進展比較順利,三家難講的人終于開竅了。我下午就去和他們簽合同,一起有二十多畝地?!卑⒈竺蜃∽?,走近黃斌組長,與黃斌使勁握手。黃斌前腳剛走,五組的雷燕組長進來報告:“本組的‘釘子’拔掉了,等她老公回來簽協議。”
“好,很好,看來真的是辦法總比困難多,過幾天,我得好好地犒勞你們這些小組長才行?!卑⒈竽樕系男θ轄N爛無比。
五
忙忙碌碌,時間一天天溜走,阿斌在老家上班已有半個多月沒回粵北。兒子多次來電催他回去一趟,有好多的事情需要定奪了。
這天,兒子又來電說:“老客戶蔡老板講好來公司商議業務,約好一起吃晚飯?!币婏L和日麗,阿斌駕車往回趕,快到湘粵交界的南風坳地段,阿斌揉揉眼睛,實在困得不行了,把車子開進了服務區。誰知這一躺,竟然躺到了晚上八點多鐘。兒子、老婆不停打來電話,見沒人接聽,都急得心要跳出來。一家人坐在一起忐忑不安,都眼睛鼓起大大的:“難道是…”“應該不會的。”各種猜測不斷產生。
情急之下,兒子跑去派出所報案,請求找人。公安干警聽了他兒子的陳述,提醒說:“不要急,你們可以通過手機定位,說不定是在哪個路段睡著了?!甭犕旯哺删闹更c,兒子放松了點心情。忙通過手機定位,找到服務區的聯系電話。服務區工作人員回電說:“確實是在車上睡覺?!?/p>
阿斌被叫醒后,忙敲了敲懵懂的腦袋,自言自語道:“拐場,壞事了,蔡老板不會還在等我吃飯吧?”
幾十分鐘過后,阿斌走進公司辦公室,見沒其他人,腦瓜里又想起一些要事,忙把掛在辦公桌前面的近期工作提醒牌內容進行了更換。提醒牌一分為二,一半是公司的,一半是高岸村的,寫滿了各種事務。提醒牌像塊鏡子,時刻照著阿斌。
坐在辦公室里,阿斌困意漸起,靠在老板椅上,沒一根煙的時間,又進入夢鄉。
“咚咚咚”,酣夢中,阿斌被一陣緊蹙的敲門聲驚醒?!鞍パ?,是阿帆呀,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公司?”阿斌揉揉睡眼,只見阿帆老板后面還站著兩位客人,忙坐直身子,笑臉相迎
“阿斌呀,到公司還是叫你老板咯,在你湖南老家,就叫你主任咯。這樣的,這兩位是我的好友,阿德和阿偉,今天過來,主要想跟你談談石子供銷合作方面的一些事情,他們的作業場地在靠近清遠那邊,有一定規?!?/p>
“哦,好事呀,不過我們現在貨源有點緊,現在國家政策管控比較嚴,大家都清楚,環保上的事情,搞得大家都頭疼。不過,你阿帆帶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管怎么說,大家再想想辦法嘛?!卑⒈笪⑿χ糜喙馄沉藘裳郯⒎珟淼目腿?。
“要得要得,我們阿斌兄弟就是夠哥們。這樣子,我們晚上為阿斌哥接風洗塵,你在老家辛苦了?!卑⒎姲⒈笤捴杏性?,忙擺著手說道。
講話間,阿帆看到阿斌辦公桌對面的提醒牌上寫有“做好土地流轉戶思想工作”的字眼,眼前一亮,忙調侃說道:“阿斌呀,你真的是個有心人,是不是連睡覺都一只眼晴閉著,一只眼晴睜開呀?”“為什么這么說?”阿斌沒聽出話外之音,瞄了一眼阿帆,接著給大家斟茶。
“不為什么,你看你的提醒牌上,還記著一二三四五條村里近期要辦的事情,我真佩服你的精力,一年到頭兩邊跑,路上的風景肯定好漂亮吧?!币娺€沒到吃飯時間,阿帆試著把氣氛調動起來。隨后,大家扯起了許多捧腹大笑的段子,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到了酒店包廂,阿帆請來了本市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飯桌上,一位阿帆叫領導的中年漢子問:“阿帆說,真的好佩服你,一手抓企業經濟發展,一手抓農村脫貧攻堅工作,而且兩手都抓得好到位,都有成果。”“過獎了,過獎了,我只是做了點小事,比不上你們做領導的。”阿斌謙遜地回答。
“阿斌老板,我想問你個事,就是現在很多人都講,老百姓工作不好搞,你回家當村主任幾年了,覺得怎么樣?”另一位領導順著話題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
阿斌稍停了片刻,收緊臉色說道:“其實,我們的村民還是挺支持工作的,就看你用心不用心,我常跟村里的干部講,不怕沒本事,就怕不做事。村干部干不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們就干小事,哪怕修一個廁所,能讓老百姓進去痛痛快快地撒一泡尿,也算是我們替群眾辦了一件實事。相反,你要是連老百姓撒泡尿的問題都解決不好,老百姓他會認你嗎?”阿斌慢慢講述,大伙都豎起耳朵聽著,連連點頭稱是。
“呃,阿斌哥,我去你們村就感受得到,大伙兒對你都是曉起拇指的。都說你是菩薩心腸,老老少少的人都和得來,大大小小事都辦得好,幾年時間,都幫村里搞建設,自己花掉了上百萬塊錢了。難得呀,村里人都希望你繼續干?!卑⒎a充說道,大伙掌聲響起。
“阿帆,不瞞你說,我還真想在家再干幾年,等我老家那偏遠的山旮見成了網紅打卡點,就算了卻了一樁心愿。阿帆,說真的了,我老家還是有蠻多資源的,你是知道的,有山有水有故事。你手段強、資源多,看有沒有合適的老板,可以幫我推薦一下。”阿斌順著阿帆的話,談起了自己在想法。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三個月過后,阿帆帶著幾位影視劇公司大佬來到了阿斌老家。
朋友來了有好酒。阿斌心里忒歡喜,陪同幾位影視劇公司大佬從村里的古祠堂、古街巷、古碼頭,到村外的天然巖洞、百畝野生杜鵑花山嶺等,覺得有點意思的看點、景點都過“網兜”一樣地過了一遍。
影視劇公司的大佬們在村里轉悠一圈后,握住阿斌的手說:“你用行動演繹了一部新的《山鄉巨變》,我們有責任拍攝好這部新的《山鄉巨變》”。
日子隨村口的花溪水流走。阿斌的任期轉瞬即逝,村里鄉親不舍,私下里給他編排了一臺花燈戲,名曰《斌哥返鄉記》:
“高岸是條山溝壑,村里請回阿斌哥,見多識廣有膽魄,富民有方主意多。治理農村有拿法,山村建設巧依托,借力打鐵腰板硬,擺脫貧困故事多。”
高岸請回阿斌哥,山村巨變暖心窩,山綠路暢日子甜,百姓人家真快活。高峰有位好斌哥,貧瘠山水抖婆娑,紅旗遍插湘粵地,凱歌如潮頌中國……”阿斌看著,抵嘴微笑。
又是個金果飄香的季節,阿斌開著小轎車,望著回粵北路上的山花,滿意地笑了起來。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