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疊抑或復制

何其樂· 2001年出生。在《文藝生活》《十幾歲》等報刊發表過小說。

這座城市是父親十來歲時開始建造的，它有一個高光的名字一一理想城，能進入這座城市是我們X星球每一個人的夢想。

要說明一下，現在是公元3690年。我們生活居住的地方都是以星球劃分的，我們屬于X星球。

聽父親說，有段時間每天都有一隊隊卡車，經過小城向這座城市運送貨物。老家小城因此飛速發展，規模也不斷擴大，城市建設更是以太空火箭的速度進行，如果爬上南邊的山頂，可以用望遠鏡看到一棟棟大樓正拔地而起。

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一切讓我感到新奇與興奮無比。高聳的大樓，閃爍的彩燈，川流不息的車輛與穿著新潮的行人。由于要趕時間到公司報到，我只得壓下在這座大廈中觀光的想法，下車后便直接乘坐電梯來到地面。

走出電梯后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敞的馬路，路上沒有車，路邊的行人也很稀疏，倒是馬路上空的航道中車來車往，在空蕩蕩的路面上投下一道又一道陰影。通過智能搜索，我很快找到了一面帶顯示模塊的墻，在上面調出這棟大樓的導視圖。我盯著墻上有些模糊的畫面看了許久，終于在第四十五層的露臺上找到了的士站。

我坐上的士后座，告訴司機公司的地址。車子開出露臺，在空中航行一會兒后駛入高速。我把視線轉向那位司機。司機是個女孩，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我看不出她臉上的神色，她化了個淡妝，秀出了她凝脂一樣的皮膚和尖尖的下巴。她給車子設置自動導航后，就斜靠在車門上若有所思，還時不時從后視鏡看我一眼。

車窗外一棟棟大樓向后退去，沒過多久我們便進入城區。女孩接管了車輛的控制，操縱著的士駛入附近的一條航道。車在繁忙的航道中飛速穿梭，超過一輛又一輛的車，我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在空中將車開得如此靈活的。

“到了，哪一層下？”她的聲音像陽春三月的小雨滴到水面，清脆動聽。

聽到她發問我才發現已經到公司附近，猶豫了一下說道：“就停在一層，我從正門進。”車子緩緩下降，不一會就穩穩地停在公司門前。我把錢劃給司機后下車。1520塊，還真是挺貴的。來之前我聽說理想城是個高消費的城市，看來不假啊。

報到的事很順利，工作很快就安排下來，我的工作就是在老城區當垃圾回收工。工資不高但包住宿，住宿的單間算是我租下來的，由公司代付租金。工作不算太好，但有一個讓人羨慕的好處，只要我干上兩年，就可以獲得這座城市的永久居留權。這份工作的獲得還要感謝我的父親，我父親大半輩子兢兢業業工作，在公民貢獻銀行已經積蓄了兩萬分的貢獻值，為了我能到理想城工作，我父親把他的貢獻積分全部取了出來。貢獻銀行存入的是每個公民對社會的奉獻成績，你做的任何奉獻都會變為積分存入貢獻銀行，貢獻積分可以兌換工作、房屋、食物等等，當你有違法犯罪記錄，你的積分就會清零。我小學入學那天，自動獲得了一張貢獻銀行卡，從小學到中學到現在，也做了不少好人好事，甚至每個周末去做各種公益志愿服務，但我的卡里還只有八十分。

辦理完手續后，我搭上前往我工作的西南舊城區的電車。下車后我先來到房間，行李早就運到了。房間很小，里面只有一張床、一套桌椅和一個衣柜，衛生間里有淋浴的噴頭。整個房間沒有窗戶，只是在臥室和衛生間里各有一個換氣扇。

我沒有管雜亂堆在房間一角的行李，直接躺在了床上，陷入回憶。

我出生時這座城市的主體已然完工并投入使用，但它依舊在不斷地擴張著。我生活的小城依然是通往這座城市的交通要點。自我懂事起，我就聽著那些從這座城市返回的人們對它的描述。他們說在那里都是數百層的高樓，架在空中的核磁懸浮公路，奢華的商業中心，街邊隨處可見的美味小吃，完善的福利與市政他們在贊美這座城市的美麗與偉大的同時，也抱怨著它苛刻的居留條例，說要不是難以拿到居留證、無法承擔高昂房租以及孩子入學難，他們說什么也要留在這座城市。現在我如愿來到了這座向往已久的城市，以及將在這永久定居。

早上七點，我從床上起來，匆匆洗漱完，換上工作服下了樓。我來到附近一條小吃街準備吃早飯。這條街我昨天就來過，只可惜因為時間太晚，我只是膘了一眼就走了。現在雖然才七點多，這條街上卻已人來人往，叫賣聲、交談聲充斥著不算寬的街道。

“小籠包，煎餃，煎餅！”

“老李，幫我下碗面！”

“我跟你說，西街那邊的菜場啊，只到下午兩三點，鮮肉的價格就只有上午的七成！我上次去看只要四百八一斤！”

“那也不定搶得到，那些肉基本上上午就賣得七七八八了！”

聽著這些人的交談，我想起了我老家屋邊的菜市，竟從心底涌出一股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感覺。

之后我乘坐公交到公司設在這附近的垃圾回收站，取了一輛垃圾車后開始第一天的工作。工作非常輕松，我只需要把車開到垃圾桶邊，車上的機械臂就可以自動回收桶里的垃圾。沒過多久我就來到最后的區域附近。我發現通向最后一片區域的路過于狹窄，這輛車根本無法通過，就連車上的導航顯示都有些錯位。這讓我的腦子中閃過“這條路的另一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荒唐想法。沒辦法，我只好把車停在附近的一塊空地上，打算走路進去。

我從車上取出一個手推車，戴上手套向著最后的片區走去。穿過這條小道，眼前是一條破舊的商業街，可以看出這條街上的店鋪都是開了很久的老店，甚至有很多招牌都是手寫的。整條街上的垃圾桶全部放在店門口，我很輕松地把這些垃圾送回了車上，然后駛回垃圾回收場。就這樣我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只要下午五點時再來回收一遍，我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之后的四天我都穿梭在負責的片區中，不斷尋找更加快捷的路線。

終于等到第一個周末，我決定趁這個周末走出舊城區，去市中心好好逛逛。吃過早餐，我便乘坐電車來到市中心，下車后又步行到這座城市最中心的地方。這里被人們稱作“奇跡之塔”。據說（為什么說據說，是因為這事兒來自人們的猜測，父親自己從沒對任何人說過，人們還猜測我父親不說是因為還沒過保密協定期）我父親參與了“奇跡之塔”的建造，他在貢獻銀行的貢獻積分大部分是在建造“奇跡之塔”中通過辛勤努力獲得的。望著眼前的景象，我實在無法將心中的震撼用語言表述出來。

比起一個星期前剛到這座城市時從遠處眺望，現在置身于其下才能真正理解“奇跡之塔”。“奇跡之塔”并不單指哪一個建筑，而是指一個巨大的建筑群。外圍是五十層高的六邊環形建筑，聽別人說這種建筑叫作“墻”。它的外墻一片潔白，采用的應該是亞光材料，雖然潔白光滑卻映不出絲毫影像。在這圈圍墻般的建筑內，是一棟棟高樓，它們大多用的是玻璃幕墻，在陽光下亮得發白。這些大樓一座挨著一座，從外向內不斷變高，給人強烈的節奏感。

在建筑群中有一座最顯眼的摩天大樓，位于整個建筑群的最中間，被無數高樓簇擁著。它的外形是一個圓柱體，銀白色的表面閃爍著金屬光澤。云層遮住了我的視線，以至于我無法看見它的頂端。

我感嘆著“奇跡之塔”的宏偉，走進了最外面的“墻”。這是一個大型的商業中心，里面全是看上一眼就知道價格不菲的奢侈品。我對這些昂貴的奢侈品不感興趣，我的目標是那座金屬高塔。我詢問工作人員該如何前往高塔，卻得知只有在“墻”里工作居住的人，或其他一些有特殊通行證的人，才可以進入“墻”的內部。

沒辦法，我只得在這名為“墻”的商場中轉悠，沒過一會兒便覺得索然無味，打車回家了。到家后我上網搜索“奇跡之塔”的信息。

“墻”的后面就是這座城市的心臟。整個區域有近二百萬平方公里，其內部自給自足，幾乎可以與外界完全隔絕。最外面的一圈建筑是工業與農業區，負責整個區域的所有物資生產，往里一圈是商業區域，再往里則是住宅區，而高塔與其周圍的建筑便是行政區了。里面所有的建筑與設施全都是供在最中心工作的人使用的。

至于那座高塔，其正式名叫作“攬月大廈”，據說起這個名字是因為人們計劃在五十年內，給它加裝一座直通“蒼穹號”同步空間站的太空電梯。

第二天，我沒有再去市中心，而是打算在舊城區逛逛。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去那個垃圾車無法開進的老街看看。我記得街后有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小路，之前都是收完垃圾就走，所以沒有進去過。

不知不覺間我就來到了老街。

走過那條老得不行的商業街之后，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十來層的公寓和它前面的小院子。院子有兩個籃球場大小，四周有花壇，中間坐著兩桌人，一桌在打牌，另一桌則在下象棋。四周還有不少人坐在院中。在院子的向陽處掛著幾床被子，下午的陽光照在白色的棉被上顯出淡淡的黃色。

就在我被這里的畫面弄得有點恍惚的時候，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邊響起。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扭頭看去，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正提著垃圾桶從公寓方向走來。這女孩我怎么看怎么眼熟。我的目光落在她腦后的馬尾與膚如凝脂的臉上，想起她便是我剛到這座城市時載我去公司的出租車司機。

“你還記得我？”我有些詫異地問道。

“你長得像一個人，在車上我就注意到了。”她看著我說。

是不是長得像你男友？”我戲謔地問道。

“不是，你長得像我叔叔。”

“切，我有那么老嗎，太打擊人 了吧？”

“不，我沒見過我叔叔，”女孩有些語無倫次，“我只見過我叔叔的照片，沒見過他人。”

“怎么呢？”我好奇地問。

“我叔叔大學畢業就參加了‘蒼穹號空間站的建設，在一次施工中遇難了，那年他二十三歲，我還沒有出生。”女孩傷感地說道，“我叔叔長得跟你有些相像。”

“那你叫我叔叔吧。”我和她開了個玩笑。

“去你的，占我便宜啊。”女孩被我逗笑后問，“反倒是你怎么還記得我？”

“你是我來到這之后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

聽完我的回答，她抿著嘴對我笑了笑，放下垃圾桶，叫我在公寓前的臺階上坐下，跑回去拿了兩聽可樂，遞給我一聽，說：“我叫李明月。”

李明月？我愣了一下，接過可樂說道：“我叫周天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只是瞬間，我們倆哈哈大笑起來，不約而同地說道：“緣分啊緣分。”

我幫她擰開了可樂，我們聊了下各自的情況也就熟絡起來。

她說自己因為叔叔的公民貢獻積分，五年前大學畢業后得到一份在這城里開的士的工作，兩年前拿到永久居留權便與爺爺住在這棟公寓，爺爺因病在家中休養，自己則靠開出租車過活。她又問我怎么會到這里來，我也一一說了緣由。

李明月聽后對我說：“哎，周天涯，你能不能給我幫個忙，不是一天兩天那種……

‘這么見外干啥，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內的，就是愛情也可以。”李明月是個漂亮的女孩，我開了個玩笑說。

“好啊，來來來，我們現在來個kiss。”李明月把身子靠過來，作勢要親，我連忙躲開，李明月哈哈大笑說：“沒賊膽。”

“你有什么忙要幫的？”輸了陣勢，我問話的聲音都有點小了。

‘是這樣的，這個公寓的住戶除了我和另一個小弟，全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這邊又沒有個垃圾回收點，最近的也要過一條街，所以這塊的垃圾基本上是我換班回來，幫大伙倒到前頭的街區。”李明月喝了口可樂說，“但我也是經常顧及不上，你看可不可以順路把這邊的垃圾給清理一下？到時候如果你乘出租車，直接喊我，不要你錢。”

“小事，小事。舉手之勞罷了。”我回答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哪個區的，怎么連垃圾回收站都沒有？”

李明月聽到我的疑問，便給我講起了這個地方的事情。原來這棟公寓是建設“奇跡之塔”時的一個工人安置區，住在這里的就是當年建設“奇跡之塔”的工人。在高塔建成后，政府履諾將參與主要工程的工人及家屬安置進公寓，并給予他們這座城市的居留權。剛開始時這個帶院子的公寓還享受著不錯的市政服務。但好景不長，隨著城市的發展，這一塊被劃為了舊城區，之前的市政公司便撤銷了大部分服務，除了由政府保障的最低限度的水電消防外，其余的包括衛生、醫療、綠化等各種服務都一一取消。現在這個院子只有那條車輛稍大就無法通行的路通往外面。

聽完李明月的話，我有點難以相信，不過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這座城市除了水電、消防與基礎的醫療由政府負責以外，其他的市政服務全都由市政公司提供。我現在就職的就是一家專門提供衛生服務的市政公司。

我答應了幫助處理垃圾的請求后，李明月帶我到外面那條商業街的一家餐館，要了兩碗牛肉面。吃完面后，我便與李明月道別。說實話，道別的時候我有點不舍，希望我手表上的秒針比蝸牛還要慢一萬倍。

回到家中，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調出了地圖，想找找那個院子的具體資料。但我一連換了好幾個地圖軟件，都沒有找到那個院子，最叫人吃驚的是，就連我所屬公司據說擁有這座城市最完整的內部地圖的軟件，都沒有它的身影。最后我還是在市電力局的一張電路圖上找到了它一一幾排處于一片空地上的電門。我又去查了其它如消防、水廠、公安等市政服務的規劃地圖，也都是只找到了位于區劃中的空地，或是位于空地上的管道。再想到第一次來到那條街外導航地圖的錯誤，我猜想那里就連公共網絡都沒有覆蓋。

我可以肯定，像這樣的安置區不正這一個，但我實在無法從如此龐大的地圖中找到這樣沒有具體標注的區域。

讓我感到好奇的是，若是如李明月所說，政府給所有參與高塔建設的主要工人都安排了這樣的公寓的話，就算有部分工人選擇離開，留下的人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就算是他們很少跟公寓區外的人來往，也不應該存在感如此的低；就算他們自身因為年老體衰不便行動，那他們的子女也該都已成人，如果他們的子女對社會公開這個情況，肯定會引起外來務工人員的不滿。但為什么這些事卻鮮為人知呢？

很快我就發現了問題：這些住戶集中、人數眾多的聚居區，絕對是那些市政公司眼中的肥肉，我不相信這些能把這座城市用了多少塊磚都能數清楚的公司，會不知道這些安置小區的存在。我實在無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讓偌大一個城市對這里視而不見。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穿梭在大街小巷。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行跡圖上多出了一段。漸漸地，我和那片公寓區的住戶熟絡起來。也不知從何時起，我待在公寓區的時間慢慢多起來，每次前往都會逗留許久，就算是周末也常常前往。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在這樣一個光怪陸離、忙碌異常的城市中，只有那個遠離喧囂宛若世外桃源的公寓區，才能給我安心的感覺吧

我一如既往地在公寓區外的商業街上的無名粉店吃完早餐，走進公寓前的小院，趁著放月假打算在這里待上一整天。

有一段時間沒見著李明月了，也許能見著她。

“小周，你來了？”

“快來快來，我們可就等你了！”

剛走進院門就聽到有人在喊我，循聲望去，是我的棋友老張和趙伯。他們正坐在一張石桌旁下著象棋。自從認識他倆以后，便常常被拉著一起下棋，一來二去便成了忘年交。我搬了一把凳子在桌邊坐下，看著他倆下得有來有回，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的時光，心中感覺無比舒坦。話說回來，我的棋藝一點都不好，就算這段時間跟這兩個老棋手學了不少東西，也鮮有勝績。對于我的棋藝，兩位很少取笑，但也不會放水就是了。連輸三盤，我便退到一邊把位子讓給剛下樓的李明月。說來也巧，今天李明月不當班，同樣有大把時間。平時李明月在院子里的時間就不多，我也沒有見過她下棋。沒想到李明月下棋可比我厲害得多，三下五除二就殺破兩位把我按著打的“大將”，我吃驚不小，心想季明月不僅人長得貌美如花，棋藝也是非凡。

李明月見我吃驚的樣子抿嘴一笑，說道：“中學時我可是得過象棋比賽季軍的！”

聽了這話我更是好奇了，問她：“你為什么會想起要學象棋呢？”

“是跟我爺爺學的。”李明月捻著一個棋子說。

“姐，垃圾全都分類好了！”就在這時，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的男孩拎著一大袋垃圾從公寓中走出。”

“這是我表弟李飚。”李明月臉上充滿自豪地對我說，“在星球大學讀書，畢業后就會在‘奇跡之塔’內工作。”

星球大學是X星球最好的大學，沒有之一，它是我眼中神一樣的存在，它培養的都是星球公共行政精英，如果沒有其它意外，畢業后百分之百在“奇跡之塔”內工作。我博士畢業都只能當垃圾回收工，你可以想象星球大學是什么樣的大神。

“星球大學，你好牛啊。”我由衷地稱贊了一句。

李飚沒有答話，鄰家男孩般害羞地笑了笑。

打過招呼，我和李明月一起上樓將一袋袋垃圾提下來，送到商業街口的垃圾站。李明月力氣小，我叫她提著那些輕巧的垃圾。我一只手提著兩大袋垃圾，高大的身材讓站在我身邊的李明月看起來有點小鳥依人。

我們三人走過狹窄的街道，熾熱的陽光穿過街道兩旁雨蓬的間隙投下道道光束，照得地面一片斑駁。現在已經入夏，瀝青路面由于高溫發出淡淡的刺鼻氣味，兩旁的店鋪都門窗緊閉，門口的空調外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走在街上，三十多攝氏度的氣溫讓我們大汗淋漓，盡管如此，我的內心依然平靜。在我看來，比起高溫，反倒是冷氣充足的公司大廳更加令我感到焦躁。想起每次去公司見到的那些掛著麻木笑容行色匆匆的人，我都會感到渾身不自在。正胡思亂想著，我們已將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干凈了。

中午的時候，趙伯喊我留下來吃飯，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是知道他的廚藝的，上次在他家吃到的咸淡不勻、生熟不分的“佳肴”，至今記憶猶新。

趙伯見我拒絕得如此利落，又見我一臉嫌棄的表情，有些惱怒地說道：“不是我，是老張，他今早跑去買了兩斤鮮肉。”

我一聽到有鮮肉吃，便一下來了興致。要知道由于人口上漲，在幾十年前爆發過一次糧食危機，政府開始限制養殖業而發展糧食種植業，以至于直到我高中時期人們的蛋白質主要來源還是蚯蚓。只有政府設立的養殖場才能提供少量的鮮肉，供應少不說，價格還非常貴。

聞著從廚房飄來的陣陣香氣，我和趙伯坐在桌旁看電視，電視里正播放太空電梯第一階段建設順利完成的新聞：“連通‘蒼穹號’空間站的太空火箭電梯第一階段建設于今日上午十時順利竣工，按計劃包括太空火箭電梯基座在內的部分限制區，將于太空火箭電梯投入使用后的五年內向普通民眾開放，屆時人們將可以享受由太空火箭電梯提供的便捷太空之旅。”

“奇跡之塔”已遠遠無法滿足時代發展的需要，“蒼穹號”空間站未來的功能定位是一座具有完善行政功能的太空城，它的周邊環繞著五座衛星城，分別用于工農業、商業娛樂、醫療養老、科技教育、軍事安保。衛星城和“蒼穹號”之間、衛星城和衛星城之間都設計了光速太空航道。

“這速度還真是挺快的啊。”廚房中的老張聽到電視的聲音說道。

“是啊，才開建五年不到吧。”趙伯接過話頭說，“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個十來年，我們豈不是就可以上天了？”

就你還想上天？聽說這太空火箭電梯的運行成本可是很高的，估計就算把咱仨賣了都湊不出一張票的錢。”我嗆道。

聽完我說的話，屋中的三人都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很快，老張就從廚房端出一盤辣子雞和其他幾個菜肴。望著桌子上香氣四溢的佳肴，我不禁嘆服道：“老張，可真有你的，你這手藝不開飯店可惜了！”

老張滿臉得意，拿出一個飯盒一邊從每個菜里夾些菜到飯盒中一邊說：“我老張不好別的，就是喜歡吃。但自從到了這邊總覺得館子里的飯菜差點滋味，沒辦法，只得自己琢磨。”

“那是，要是這鮮肉放到外面的館子里，絕對都會被糟蹋掉。”趙伯吃了一口雞肉，說道，“外面那些館子都是些什么不著調的做法啊，把好好的雞肉裹著面糊炸，那面糊厚得讓你都不知道是在吃面餅還是雞肉！”聽他說完，我們全都笑了起來。

老張把裝滿菜的飯盒遞給我說：“小周，你給小李他們送點過去。”

李搞完衛生后就回學校去了。李明月家的門大開著，她的爺爺歪歪地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打著瞌睡，口水涸濕了他寬大的圓領汗衫。李明月在廚房里忙碌著，我喊了一聲“爺爺”，卻沒叫醒他。李明月聽到我的聲音從廚房里出來。

“你怎么來了？”許是夏天廚房熱，李 明月滿頭是汗。

“老張叫我給你們送些菜上來。”我盯著她紅撲撲的臉，心中暗暗贊道這是一個多么好的女孩啊。

“嗯，你坐一會兒嗎？”

我很想坐一會兒，但考慮老張他們還等我，我還是走了。在老張家，吃著美味的飯菜，喝著小酒，天南地北地閑談，好不愜意。很快壺中的酒便被喝完了。

飯后我們在屋中一邊看電視一邊打游戲，電視中播放的是昨天晚上電視劇的重播。等到電視劇放完，時間也接近六點，我請老張他們吃面，借機叫上了李明月。我們四人出門來到那家無名面館，每人要了碗牛肉面，又要了盤涼菜，邊聊邊吃。聊著聊著，趙伯突然說道：“小李，昨天我一個侄子打電話說他下個月初會到這來，到時候可以麻煩你去接一下嗎？”

“沒問題，到時候跟我講一聲就可以了。”李明月聽了滿口答應。趙伯則是連連稱謝。

吃完面，我們各自離去，李明月還打了一碗粥，那是給她爺爺的。

回到家中，我猶如到這的第一天一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聽著樓下喧鬧的聲音，開始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很快我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睡夢中醒來。床頭的鬧鐘告訴我現在是凌晨四點多，樓下的街道上傳來陣陣閑聊聲。是那些剛下夜班的人。我感覺腹中饑餓，便下樓準備整點夜宵填一下肚子。我來到最喜歡的一家夜宵攤旁，不承想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正是李明月的表弟李飚。我詫異地走過去，向他問好。李飚見到我也顯得極為驚訝。寒暄了幾句才知道原來李飚是剛剛下班。因為只靠季明月開出租車的收入，要同時供爺爺治療與李飚上大學很是困難，所以李飚會在第二天沒課的時候，到一家配送公司上夜班以減輕家中的經濟壓力。我點了餐便坐到他的對面。不一會兒，一個同李飚一般年紀的少年也來到這桌。李飚向我介紹說，這是和他一起打工的同班同學。這位同學看著有點膈腆，話不多，只顧埋頭吃東西。我和李飚見狀也沒多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見吃得差不多了，我便幫他們也結了賬各自回家。回到家中，我看了會兒小說，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是十點多鐘了。我坐上電車來到公司所在的大樓。這幢大樓是“奇跡之塔”旁最高的大樓，我打算到樓頂上去看看這完成了第一階段建設的太空火箭電梯。出了電梯，我走到最頂層的露臺上。這是一個開放的觀景臺，在露臺邊緣有著供人們觀景用的望遠鏡。我在面向“奇跡之塔”的一邊找到一個空置的望遠鏡，劃入五十塊錢后，我把望遠鏡調成光學模式，將眼晴貼上目鏡。在調整好倍率與焦距后，我看見了隱匿在云層后若隱若現的太空電梯。因為云層的遮擋，我看不清電梯的細節，但可以看見在其頂端部分時不時亮起的閃光，那是有人在焊接電梯的外支架。

望著這宏偉的巨型建筑，我的內心既激動又不安。我不知道這座不斷向上延伸的高塔，是會將人們帶入另一個嶄新的時代，還是會將腳下這座城市帶向毀滅的深淵。

很快我便將這些不安拋到了腦后。我得趕緊吃個飯去休息，明天我又得上班了。

舊城區狹窄的街道上，由于沒有設置空中航道，這里的道路顯得很是擁堵。望著路上喇叭聲不斷的車輛，我相信那些第一次到這來的人，絕對無法想象這和那個承載著所有人理想的城市有任何關聯。完成工作后，我又來到了公寓區。我走到院子里，同幾個熟人打起了牌。不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里的路燈紛紛亮起，淡黃色的光線鋪滿了地面，混著粉紅的夕陽給整個院子上了一層溫暖的基調。沒有見到李明月，我緩緩地離開，回到我冷清的出租屋。這時我第一次開始考慮搬進那個院子。

枯燥而又繁忙的工作，讓我很快忘記了假期里的種種思緒。為了更好地生活，我又向組長申請了一片轄區，我的空閑時間開始變少，前往公寓區歇息的次數也從之前的每天都去變成了三天一次。大部分時間我只是匆匆收完李明月清理好的垃圾，跟老友打個招呼便趕往下一個區域。但好處也很明顯，我的月收入多了十來萬元。三個星期后的周末，我再次來到公寓區。這次我見到了一個陌生的面孔，李明月見到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她告訴我那是趙伯的侄子，叫趙宗明。

趙宗明三十來歲，身材高大，近一米八的個子。微胖，眼晴小得像兩條縫，笑起來很是親切。我同趙宗明寒暄了幾句，了解到他居然也在我所屬的公司上班，不過和我不同，他是國內公司南區分部的一個保安。我們交換了聯系方式，加了對方好友。得知李陋還在上課，我便和李明月、趙宗明一同前往商業街打算吃頓夜宵。我們三人聊得很是投機，其間趙宗明興奮地告訴我他兒子已辦好在南區第九小學上學的手續，妻子也在小學邊的一家餐館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和李明月都替他高興。

在這之后，我有大概三個月沒有再在公寓區里做客。我的一位工友有事請假，我接替了他的部分工作。這讓我又多掙了不少錢。現在已經立秋，道路兩旁的樹葉開始泛黃。我想等我放月假的時候，我要去看李明月，順便找那些老友敘敘舊。就在這時，我接到了李明月的電話。

“周天涯…”李明月只喊了我一聲，就在電話那頭哭了，哭得肝腸寸斷。

我的心一緊，急急問道：“怎么了？李明月。”

“我弟弟…我弟弟…他…他 死啦！”

“誰？”我腦子一時短了路，大概有三十秒鐘才反應過來，“你弟弟…李飏死了？”

我怎么都不能相信，小說都不能這樣寫啊，這個全自動的年代，還有一個年輕會被車撞死。

“他被車撞死了，你不知道，他…他死得可慘了…周天涯，你快來殯儀館幫幫我吧，我挺不下去了。”李明月哭著說。

“明月，”我省略了她的姓，叫她的名字時有種深深的疼惜與憐愛，“你別急，我立刻過去。”

請好假后，我立刻趕到了殯儀館。李飚靜靜地躺在殮床上，一張白布無情遮蓋了他活力四射的青春。李明月一個人坐在殮床上陪李飚，見我來了，她抬起了頭，窩陷下去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平時扎成馬尾的頭發現在茅草似的散亂在頭上。

“明月，你節哀。”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說。

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想明白了，當我說完后，李明月哭泣著“嗯”了一聲。

“李飚怎么死的？”我問。

從李明月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大致聽了個明白。李飚和同學今天配送到凌晨五點鐘才結束工作，他們回校的路上，一輛宇宙限量版的空中飛車違章在禁止地面行駛的路段著陸行駛。更可恨的是已經醉得一塌糊涂的司機為了體驗人工駕駛取消了電腦智能駕駛模式，開啟了人工駕駛模式，在人群擁擠的街道高速飆車，撞上了李飚和他的同學。巨大的沖擊力將李陋撞出去兩百多米，他當場死亡，他的同學則重傷暈迷被送往了醫院重癥監護室搶救，現在還沒有蘇醒過來。

李飚的后事是我幫李明月處理的，一個帶著理想來到理想城的人就這樣赤條條走了。

時間依舊流逝。生活還要繼續。

屋漏偏遭連夜雨。本來就身體不好的李老爺子，因為李飚的死給了他巨大的打擊，借酒澆愁，突發腦出血進了醫院重癥監護室搶救。高昂的住院費就算用上醫保也是一筆不菲的開銷，這些天李明月都在四處奔波籌錢給老爺子做手術，我也把我所有的積蓄取給了李明月，手術做了，但還是沒能把老爺子搶救過來，一個月后老爺子也走了。

送走了老爺子后，我送李明月回家。李明月看著空蕩蕩的客廳說：“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有！”我直視著李明月的眼睛說，

“我！”

李明月不說話，用她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

“我沒有錢。”我說。

“我也沒有房。”我又說。

“我還沒有一份好工作。”我繼續說。

“我甚至還沒取得居留權。”說到這，我用力把李明月抱在懷里，問，“我什么都沒有，你愿意嫁給我這個什么都沒有的人嗎？”

“我愿意。”李明月仰起臉看著我，羞澀回答了一句，然后嘟著小嘴，閉上了眼睛。

吻她！吻她！！我內心的小宇宙爆發了。

沒挑日子，也沒通知我們遠方的家人，我和李明月結婚了。

時間在忙碌中來到了第二年的一月。年關將近，我也終于等來了連續七天的長假。我和李明月并不打算回老家，而是和公寓里的人們一同過年。經過一年的相處，我和公寓里的各位早已像是家人一般。這個年過得相當平淡卻又讓我難以忘懷。就是在這時，我決定在拿到這座城市的居留權后，在這座城市買一套房子，讓李明月給我生一大群孩子。

新年歡樂的氛圍很快過去，接下來又是日復一日枯燥的工作。這一年，我已經失去了對這座城市的新鮮感。那些我一開始憧憬向往的市中心的高樓大廈、繁華奢靡與我毫不相關，與我有關的只是令人壓抑的公司、臭不可聞的垃圾回收站、擁擠的舊城區。不過還好，還有一個處于這塵世之外的家，給我安慰與希望。

終于，在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年，我拿到了居留許可證。接下來我和李明月將為了能在這座城市買套房而拼搏。那個不被人們重視的地方，房價只有周圍新城區房價的四成。如果按照李明月的計劃，我們將于第五年搬入新家。為此我更加賣命地工作。

終于，我們搬入了位于舊城區和新城區之間的一套六成新的房屋，房子不大，兩室兩廳，是我們之前房屋的兩倍。像是在慶祝我搬入新家一樣，當天新聞報道了“蒼穹號”空間站的第一期拓展工程完工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和李明月回到以前的公寓，所有住戶共二十七人在院子中擺了場宴席，包括老張在內，幾個廚藝不錯的人掌勺，弄出了四大桌佳肴。聽著音箱里傳出的歡快曲調，吃著美味的飯菜，與親如家人般的鄰居閑聊，這讓我感覺之前的辛苦全都值得了。十點半后，上年紀的人們全都回到家中休息，只留下我們和趙宗明兩家人收拾殘局（趙伯的侄子趙宗明在我們搬到新家后就租下，我們以前的家，都是熟人我們只是象征性地收了點租金）。

我們四個人又喝酒打牌到十二點多才不舍地散去。

第二天，我和李明月都早早出門上班了。跟從前相比，現在我得多走將近二十分鐘才能到最近的公司停車點。但我對此毫不在意。這點小事同我得到的比起來屁都不算。

現在的我們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樣為了買房瘋狂攢錢，李明月讓我推掉了一些偏遠的轄區后，工作變得輕松起來。不僅如此，還有閑錢時不時和李明月下個館子，總之是過得有滋有味

更大的幸福不期而臨，李明月懷孕了，我讓她辭去了工作在家安心養胎。兒子出生一年后，我也辭去了垃圾回收的工作，用家中的積蓄和貸款買下這棟公寓空置的右側樓棟開了一家民宿。

年底，太空電梯完工并投入使用。這個消息像是蜂蜜吸引螞蟻一樣，將更多的人吸引到這座本就繁華無比的都市。這些變化讓我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我和李明月無不向往著一波新的移民潮給我們帶來好處。隨著大量移民涌入，民宿生意也越來越好。我們看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同公寓的老住戶們商量后整合了整棟公寓，將所有的老住戶遷到西側，剩下的全部對外出租。李明月還建議開展長租業務，我們的生意再上一層樓。一時間整個公寓空前地熱鬧。不僅是那些老住戶借此賺得盆滿缽滿，我們也還完了之前購買公寓樓的貸款。

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了二十來年。就在我們認為我們將這樣安穩地度過一生時，基于“蒼穹號”空間站建造的環形太空城投入使用，政府大力鼓勵民眾移民太空。大量懷揣著夢想的年輕人涌入太空。我們得知這個消息后，立刻將這棟公寓空置的房屋轉手。果不其然僅僅兩年不到，城中的常駐民數量便下降至之前的五分之一。

這個夜晚，當我站在樓頂四面望去，原本燈火輝煌的理想城，如今只剩市中心光亮如昨，遠處的舊城區就像鬼城一般漆黑一片，只有昏黃的路燈與一片片漆黑看不清細節的建筑。望著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我內心五味雜陳。這冷清的景象讓我感覺之前在這座城市經歷的種種像是一場夢。擁擠的舊城區，破舊的商業街，猶如世外桃源的老公寓，公寓中的老友們……這些充滿溫度的記憶漸漸遠去，剩下的只有窗外冰冷的夜景，就連我曾經厭惡的閃爍著晃眼光束的鬧市，也成為記憶中只能回憶的要素。

如此景象讓我想起了我的老家，曾經因理想城而繁華的縣城又因理想城衰落。這里會因“蒼穹號”環太空城而衰落嗎？

移民潮越來越烈，我和李明月也終于決定將孩子們送往新的“理想城”。目送孩子們登上電梯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父親送我前往理想城時的目光。這兩道目光慢慢合二為一，仿佛它們原本就是同一道目光的重疊抑或復制。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