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泥漿去拜年

一

家鄉地處湘南的嘉禾縣，冬季多雨。印象中，每逢過年時節，天空就沒有晴過。細雨飄揚，地面到處水汪汪，這樣的季節，看著都冷。這個時節的雨當然讓人討厭，但這個寒冷多雨的時節，路上依然人來人往，很是熱鬧。人們成群結隊，走親訪友拜大年。

禮物早已備好，大都是一斤片紅糖，報紙包裹，外面貼了紅紙，便宜實惠，甜蜜而喜慶。人們一手撐傘，一手提禮物，常常被斜風細雨弄得一身潮濕。連接四村八落的是泥巴路，在雨水的浸泡下，路面泥濘不堪。濕漉漉的紅泥巴，面團一般筋道，充滿擁抱鞋底的心機和力量，行人走過，腳一踩一個印，鞋一提一個坑

泥巴無賴地沾著鞋底，人們毫無保留地表露出厭惡之情，驢子一樣不停地踢腿，想甩掉討厭的泥巴，卻是徒勞的，泥團沾著鞋底親密無間如膠似漆。泥巴不斷增加，不斷地向鞋子四周延展，向上翻卷…終于不堪重負了，整個一大坨，忽然齊刷刷脫離鞋底，在路面留下一個鞋子形狀的“碉堡”，腳底頓時輕松萬分。

更多的時候，泥巴卻是不掉的，直到整個鞋子被包圍，沉重如鉛，吊得你筋疲力盡。腳步再也提不動了，你終于發了狠，使出蠻力，猛然一提，鞋子紋絲不動，腳卻從鞋子里脫出來了！只能在路邊就近折一根枝條，彎下腰來，把鞋底的泥巴一坨坨刮掉，重新輕裝上陣。只是，這輕松維持不了多久，走不多遠，討厭的泥巴便會卷土重來。索性把樹枝握在手心，隨時備用。

積了水的路面是另一番景象。泥巴早已變成稀稀的泥漿，腳踩上去，泥槳四濺，“踢踏”有聲。道路兩邊的野草，像刷過油漆一般，褐黃褐黃，分不清是黃泥槳的顏色，還是黃草的本色。行人相互交會時小心輕踏，泥漿仍難免濺到對方，被濺的人不懊不惱，濺的人也不愧不疚，早已習慣了：被濺是難免的，甚至每個人的雙腳雙腿內側，也早已被自己濺起的泥漿涂了一層。

二

泥巴路高高低低，隨地貌起伏蜿蜒，有些又陡又窄的路段特別難走，要格外小心。經驗豐富的人知道把腳橫著走，溜冰一樣彎腰降低重心，同時伸出手去，眼疾手快地交替揪住路邊的灌木雜草，半走半滑地碎步移動。有經驗的人因地制宜，踩著牛羊腳印，既避免了滑倒，又少沾了泥巴。有些小孩卻欠教訓，在又陡又滑的路面上犯急躁，順著坡道往下沖，運氣好，晃悠一段味溜站住了，哈哈大笑驕傲自得，但很多時候卻是欠了運氣的，在凸起的泥面上只一歪，瞬間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了，數個身子向前茫然摔去。摔倒也講運氣，運氣好，在路邊的草叢中打個滾，雖然難免沾一身濕，損失卻不大，擦擦就好；運氣差點，就地四仰八叉癱倒在路面上，滿身泥漿，怎么也擦不干凈了。

一身泥漿去拜年，自然是沒有面子的，好在那時人們對這種情形見多了，不會大驚小怪。

有些路段積累大量泥漿，表面平整，里面稀爛，猶如偽裝過的沼澤，不經事的小孩一腳踏上去，一雙專門用來拜年的新鞋就看不出本色了。大人提醒小孩沿著泥坑的外沿走，但這得非常謹慎，路面本來就窄，中間被這么一個坑占去大半，剩下的路沿僅能容納半只腳，魚背一樣又斜又滑，稍有不慎，就會摔倒在路邊的水溝里…這時節，蜿蜒的村道上，腳踏泥漿的踢踏聲，招呼小孩的呼喚聲此起彼伏。

快進村的時候，往往會有一段石板路面，這是村里集資修建的，從石板路可以看出一個村的經濟狀況，比較富裕的村，石板路就修得長一些。石板四五十公分見方，打磨得很光滑，一塊接一塊鋪著，像竹節蟲一樣往前伸去。人們在石板上面躁躁腳，把鞋子上的泥團抖下來，然后又在石板邊沿把鞋底的泥巴刮去。石板邊沿，早已被一坨坨泥巴堆砌。行走在石板上，不用忍受泥巴的騷擾了，心情頓時豁然開朗，猶如得了雪后的太陽照曬。但還是不能大意，光滑的石板本身沒有問題，但糊上一層泥漿，又硬又滑，石板就有了捉弄人的手段，常常把放松警惕的行人摔得措手不及懊悔萬分。

進了村，還是不能大意。雨下的時間長一點，靠細石維護的小巷低洼處就積了水，烏黑的泥漿漫過細石，還伴隨著各種污物，讓人無處下腳。只好瞄準路邊突出的地方，踩梅花樁一樣跨過去跳過來，如果判斷失誤，一腳踩到水坑或稀泥，啪的一聲像扔了一個炸彈，泥漿飛射，把自已和旁人都濺一身。人們低頭認真挑選下腳之處，還要不時抬頭觀察頭頂的屋檐，如果為了選路冒失往前直沖，冷不防又被屋檐水兜頭淋個結實…

三

終于到達目的地。村里拜年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空氣里也夾雜著濃郁的肉菜香、水酒香，牽動著人們大腦里那根不受控制的神經，大家咽下口水，精神頓起。此時，自然想找個地方把鞋子上的泥巴擦洗干凈，還鞋子本來面目。自來水是沒有的，大都就地找一個水坑，扯一把野草擦擦，或者讓人幫忙從水缸里舀一勺水，慢慢淋洗。走了一路不覺得冷，停下片刻，汗氣變成濕氣，冷得刺骨，趕緊進屋。

房子多半是泥坯房，低矮，簡陋，灰褐的墻面與艷紅的對聯對比鮮明。窗戶很小，蒙了薄膜，仍四處漏風，窗戶薄膜合著北風如鼓點般嘭嘭響，提示人們此時正是大冷天，趕緊四處找火烤。

屋子的一角是灶臺，幾乎占了整個房子的四分之一。灶臺上生著煤火，怕冷的人早已擠在旁邊。灶臺有大人膝蓋高，砌得方方正正，中間的火用于做飯、炒菜，也包括農村煮豬消之類的一應活計。灶臺比較溫暖，一堆人擠在周圍熱鬧而溫馨，根本不顧及什么煤氣水汽。只是炭金貴，火珍貴，主人舍不得讓火空閑，上面要么在燒水煮飯，要么在炒菜溫酒，亮堂的火光很少露臉，手沒有烤熱，又被什么東西遮住了。

墻壁糊著報紙和年畫，散發出淡淡的油墨香味，報紙和年畫上滿是文字和數字，那是主人的記錄本；或者涂抹著各種圖案，是小孩們的杰作。人們擠作一團，最大的娛樂就是交談，對著墻壁評頭論足，就著昏暗的光線，說這朵花畫得好、那個人畫得像。有靜了心的，就著墻壁看報紙上的文章。

主人看見客人衣服很濕，冷得發抖，就在石頭堆砌的簡易灶臺上燒柴火。一大堆干柴是一年積累下來的，要勻著燒。木材干燥，燃燒得很放肆，火舌亂竄，啪作響，也夾雜著縷縷青煙，把旁邊烤火的人熏得眼淚直流，但好歹能把手腳烤暖，臉蛋烤疼，沒有人退縮。大家轉動身子，讓全身受熱均勻，或抽出腳來，把濕襪子烘干。柴火下面早已積累了一大堆表面暗黑里面褐紅的木炭灰，里面多半埋著紅薯，早已酥軟噴香，扒拉出來，牙咧嘴地吃著。這才是烤火的樣子。

屋子的角落里擺著陶酒缸，環脖里注著水，缸蓋蓋在上面，密封效果不錯，不時“啵”一聲，氣泡從密封的水里冒出，散發出甜醇的酒香。不高的屋梁上掛滿了油炸肉、臘肉、香腸…都是誘人的金黃。稍微偏一點的位置，或者在偏房處，則可以見到白色的抖糍粑、黃色的豆腐干、褐色的香芋片，因是美味，顏色都顯得誘人。這些美味，不久就可以品嘗到——去拜年，就是有好吃的！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報的，因而所有的前行都動力十足。

四

毫無例外，第一道菜都是肉，大塊肉。家鄉過年的象征，就是吃大塊肉，大人常說，吃一塊大塊肉，就大一歲了！直到今天，大塊肉仍是我的家鄉嘉禾縣的特色美食，平常難得，過年必備。那年節，平常缺少葷腥油水，肉再大塊都不會把人嚇著。大塊肉當然是年前就準備好了的，工序比較復雜，但家家不厭其煩，人人不避其苦：把年豬肉處理干凈，切成幾斤重見方，就著蘿卜老姜煮熟透，涂抹熬制好的姜汁醬油和甜酒，到滾油里炸得金黃噴香，然后掛在屋梁上晾著。大塊肉也稱為過油肉、炸皮肉，隨時準備招待客人。家里有大塊肉，來了客人心不慌，

大塊肉耐煮。煮大塊肉也有講究，把天塊肉切成一大塊一大塊，半斤左右，倒入半鍋水，加鹽，放入姜、大蒜、辣椒、八角、桂皮等，大火燜煮，直到半鍋水收汁煮干，香氣四溢，才出鍋裝碗。在酒席開始之前，灶臺上基本都在燜煮大塊肉，香氣一直撩撥著每一個人的神經。有時主人要往鍋里投入香料，或者加一點醬油、鹽巴，揭開鍋蓋，水蒸氣彌漫開來，云蒸霧罩，濃香味兒使人饞得口水直咽，偷偷地、貪婪地把香氣大口吞到肚子里去。

其他的菜都是現成的，一般是開席之前一道一道熱過，逐一端上桌。這些菜分量不多，卻要招待不同批次的客人，幾次三番地熱，少了，不好看了，才添一些新的料頭進去。酒席上客人們點過筷子即可，會自覺地“做客”“講客氣”，除非主人勸得實在熱情，一般是不會放開吃的。那時“做客”，是有具體含義的，就是要做出客人的樣子，主人勸才吃，簡言之，做客就是拒絕。作為客人，最常說的話就是：“吃飽了！”“喝醉了！”因而，酒席上看似有許多道菜，但真正壓陣的，唱主角的，客人真正關注的，還是那碗大塊肉。

酒席就設在灶臺上，在擺桌椅擺碗筷的過程中，灶上烤火的人就散開了。大塊肉出鍋，灶臺邊上的酒也已熱好，主人高聲招呼大家上座。四方桌就擺在灶臺上，在漏風的房屋里，在這樣極其寒冷的冬日里，誰都想坐在灶臺最里面，那里避風，腹背都暖和，但那里是留給上了歲數的尊者的。也有個別小孩得了恩寵，被特許盤坐在最里面轉角處的小圓凳上，與旁邊烤火的小貓共享熱氣。那時我們理解的所謂“上席”，就是里面最暖和的位置。

盡管都是奔著吃而來，但拜年的人，尤其是大人們，不會暴露廬山真面目，而是“餓人做飽像”，在那里說一些過年常說的吉祥話，互道祝福，似乎毫不在意吃的。而真到了大家坐穩位置，那閃動著誘人光澤的大塊肉端上來，大家的眼晴不自覺就直了。路途本就勞累，加之又是空腹出門，此刻，大家腸胃蠕動，唾液汨汨，人的本能出賣了斯文的表情。主人逐一夾菜，一人一塊大塊肉，大家客氣地推辭，然后用碗接住，眼睛卻還跟著主人的筷子，暗里比對自己這塊肉的大小。主人在切菜時，會盡最大能耐把大塊肉分得一般大小，但分得再仔細，大塊肉仍難免有大有小，大家都希望自己得到最大的那塊。一圈下來，一大碗大塊肉剛好分完，主人早就數了人數，按一人一塊煮的，有時也多煮一塊特別大的，守著盤子圖好看。大家夾著自己那塊大塊肉開始吃，卻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景象，有的一咬，發現肉很厚實，油脂溢得滿嘴，心中暗喜，而有的發現肉里包著骨頭，或者內有孔洞，料頭不足，難免心中惱火，疑惑自己今年是不是運氣不夠…房子里光線很暗，幾乎看不清菜品，主人就不停地介紹，這是臘肉，那是牛肉，這是雞肉，那是魚肉…

菜品要吃到農歷二三月去，寒冷的雨天，雖然泥巴路難走，卻也方便了菜肴的保存。偶爾遇到陽光明媚春來早，小陽春里暖風吹，溫度驟然升高，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水南風讓屋里的東西迅速回潮，各種菜品變得濕漉漉的，只幾天工夫，霉斑長出來了。趕緊請客！把大塊肉上長出的霉斑刮掉，或者重新過油炸一下，去掉異味，在這些菜徹底報廢之前，必須把該招待的客人招待了。晴朗的天氣倒也適合走人家，泥巴路變得干燥、平整，走在上面很舒爽。只是做客時，難免吃到變質的菜肴，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個勁吃飽。結果，往往吃壞肚子。

五

酒的好壞以“厚薄”為標準，即以含酒精的高低為標準，人們評價酒好，就說“厚坨坨”；說酒差，就說“薄飄飄”。在那個稀罕吃的年代，能夠喝醉才是硬道理。酒主要是涼開水浸泡甜酒糟后的水酒，當然，酒要做得厚重，相同的酒糟就要配更少的水。第一道水酒喝完，接著下第二道水，第二道水浸泡一些時日，就成了“二道水酒”，依此類推，后面還可以來一個“三道水酒”“四道水酒”…最后，酒糟只剩下一些空殼殼，人們還要用這些酒糟蒸餾燒酒。燒酒也要不厭其煩地蒸幾道。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人們是不會輕易浪費任何一點糧食，更不會輕易淘汰一件衣物的，有人這樣形容嘉禾的做酒和穿衣情況：

厚幾道，薄幾道，煮煮蒸蒸還幾道。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如果客人喝多了，晚飯過后還無法行走，就只能留下過夜。有時村里剛好請了戲班子，那就有好戲看了。那時沒有什么電子產品，村里白天耍獅舞龍，夜里請戲班唱戲，看戲是過年時節最好的娛樂節目，村里人幾乎全體出動，附近的村民也會聞訊趕來。有一個經典情節，幾乎每年的戲里面都會出現，但百看不厭：有人特別好酒，好不容易弄來一壺酒，卻不小心倒了一杯在桌上，那人立即伏在桌上舔舐，然后又順著酒流動的路線，一直舔到地面，酒一路流去，那人就一路追著舔去。表情搞笑，動作夸張，在那個年代卻合情合理，常常能贏得戲臺下面熱烈的喝彩……

拜年返回的時候，主人一般會給每人裝幾個又圓又白的抖糍粑，中間點了紅印。抖糍粑用糯米制成，圓餅狀，也叫白糍粑。抖糍粑的“抖”，大概是用木棒鼓搗糯米的意思。過年前，家家戶戶抖糍粑也是一大景觀：把幾十斤糯米蒸熟了，倒入一個粗重的石白中，兩個壯漢扛著中間小兩頭大的圓木用力鼓搗，一人砸下去，圓木被糯米粘住，用力往上扯，另一人接著砸下，順帶幫前一個人的圓木解脫出來，自己的圓木被粘住，第一個人又砸了下來…這樣交替捶搗，直到糯米抖得細膩，黏成一團，能扯出長長的絲，才算抖好了。兩人用原木把石白里的糯米團出來，主婦們拿米篩接著，用一根麻繩把糯米團割干凈。接著開始壓抖糍粑：雙手沾一下面粉，掐一塊糯米團，在撒了糯米粉的木板上搓圓，壓成圓餅狀，一個抖糍粑就做好了。幾十上百個抖糍粑排列擺好，晾干，變硬，可以放置很長一段時間。

抖糍粑加熱會重新變軟，蒸、煮、煎、炸都是美味，我們小孩最喜歡拿到灶臺上，就著溫熱的老炭火煨烤，抖糍粑烤得微軟，表皮膨起，就戳一個洞，把一個紙包糖或一小塊紅砂糖塞進去，重新封好壓實，繼續到火上烤，抖糍粑又變膨大，把它重新壓實，如此反復多次，直到抖糍粑膨大得像一個圓球，里面的糖徹底融化，與酥軟的抖糍粑融為一體，才吹干凈上面的炭灰，慢慢品嘗。

那年代，這是我們小孩子的極品零食。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