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安化不僅產黑茶,更出楊梅酒。楊梅成熟時,老家的人喜歡將楊梅采摘、洗凈、晾干,放些許冰糖或者白砂糖一起浸泡在米酒中,密封一段時間,香甜醇厚的楊梅酒就大功告成。
農村女人結束一天的勞作后,不約而同地來到要好的姊妹家,聊聊家長里短。來我家的自然是母親的好姐妹,我分別稱呼她們為舅媽、嬸嬸、伯娘。機緣巧合,她們幾位名字中都帶花字,上過初中的母親給她們的組合取名:四朵金花。猶記得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豪邁宣布“四朵金花”的時候,爽朗地笑著,一只在墻縫里安然休息的小蜘蛛快速地沖出來又跑進另一條門縫,靈巧避開我們的魔掌。這時,一個被我稱呼為舅媽的女人,微微紅著臉笑著說,名字中是有花,就是年紀太大長得也不美了,喊“四朵金花”就怕人笑起肚子疼。別人有沒有笑我不得而知,反正她們自己倒是笑得很大聲,一種潑辣釋放無所顧忌又無須理由的笑聲,一種徹底輕松毫不掩飾又酣暢淋漓的笑聲。這笑聲,讓穩穩屹立的椿樹變得歡欣鼓舞,讓平平無奇的日子變得充滿期待。笑過之后,一個伯娘問,今年什么時候摘楊梅,從哪家開始?母親說:“我家菜園子那棵,個大又甜,就吃新鮮的,當陽的那面摘得差不多了,你們想吃的就喊自家小孩多摘點。背陽那面沒怎么熟,過幾天喊我小妹摘點回去,剩下的再釀些楊梅酒。”金花們繼續笑著談著商量著,明天開始摘楊梅,從伯娘家開始,她家的楊梅樹當陽,果子多,處迎風坡,風一吹,掉得也多,樹下鋪得滿地都是:熟透的紅果,被蟲鳥叼過的壞果,被風強行刮掉的壞果
在大人們看來,真正意義上的農活與吃飽穿暖有關,比如種地除草采棉花。如此看來,摘楊梅不能算作一件正兒八經的農活,不能耽擱每天的正經事,四朵金花選擇凌晨四五點就出發。在我們眼中,那真是一件特別有魅力的事情。平日里習慣賴床的小孩,只要聽說要摘楊梅,就變得格外清醒。輕喚一聲“起床了”,就足以讓人一躍而起,那干脆利落的程度如觸動彈簧板,絲毫不見平日里人床合一、難舍難分的跡象。有的甚至瞇著眼睛,四肢無力地垂著,拖著軟綿綿的身子鬼使神差般來到大人床前,喃喃自語:“媽媽,是不是要摘楊梅?”此刻,他的母親背靠著床頭,揉著雙眼、掙扎著看看窗外,雙腿依然藏在被窩中。起身、穿衣,拿長桿、背簍、斗笠,母親還特意帶了條很有年代感的大床單,上面縫了幾個大補丁,盡管老舊卻被洗得干干凈凈,一股陽光的味道。出門前,母親叮囑我們穿好解放鞋或者長雨靴,村莊的路狹窄草多,經常有蛇鼠出現,我們需將雙腳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一路別有一番風味!積蓄了一夜的露珠晶瑩地躺在草葉中間,腳步所到之處,圓滾滾的身體向四周滑動;那鋒利的毛根草以全部的力量阻擋我們向前,企圖在我們的身上留下警告的傷痕,奈何被我們厚實的褲管強行改變方向;藏在暗處的蟋蟀唱著清脆而悠長的曲調,以一種高昂的姿態迎接黎明的到來。母親頭頂電筒,拿著短棒掃開兩旁的小草,為我們保駕護航,我們很快來到約定的楊梅樹下。一個大人交代了聲,“小心些,不要摔倒”,大家就開始各自忙碌。
小孩們摘楊梅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吃飽,越紅越大越甜。母親說,被小鳥啄過的楊梅很甜。我們將信將疑,特意摘了一個有尖尖印痕的楊梅,咬了丁點兒嘗了嘗,果然甜滋滋的,就是有點不過癮,不能回回整個吃下,只能吃半個。我們一邊詛咒這該死的小鳥吃了我們的楊梅,一邊又慶幸小鳥幫我們鎖定了目標。剛開始摘到好果子,不假思索,連核一并吞下。漸漸地有飽腹感,就變得挑剔起來。嘗了一小口,淺淺甜,酸味居多,直接拋得高高的,這下我們的活動又變成比誰丟得高拋得遠。低處的楊梅摘得差不多了,金花們踞起腳尖拿起長桿夠那些高枝上的果。夜的幕布被緩緩收起,黎明的光輝漸漸升起。晨曦用她的權杖給太陽神的車輪涂了一層薄薄的油膏,她靈動又調皮,累得滿臉通紅,趁著閑暇想要打探我們的樂趣。偌大的楊梅樹儼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始終含著笑,看著我們摘果折枝打鬧,她的發型已然蓬松,她的外衣已然不整,她的果實所剩無幾。這時,母親拿出了那塊大床單,喊我們幾個各持一角,分散開來。嬸嬸見狀,默契地幾步攀上樹,趴在一根足以撐起她體重的粗枝上,晃動身體,搖落剩下的楊梅。經過幾小時的奮戰,背簍竹筐裝得滿滿的。
母親釀的楊梅酒,色澤明亮,味道香醇,口感極好。舀一碗酒放在眼前,均勻的淺淺的紅色,透亮干凈,酒如其人,很像母親的性格,熱烈中透著潑辣,善良又簡單。品酒的人如果夸上一句“這酒釀得好”,母親常年日曬風吹的臉上會露出少女般的嬌羞,使人想起不勝涼風的水蓮。楊梅豐收的季節,她會釀滿滿一大缸,是那種五十斤以上的大酒缸。自父親戒酒后,她就只用盛裝三五斤重的透明的玻璃瓶釀,過年過節用來待客。母親釀酒是一把好手,自己卻很少喝,毫不夸張地說她沾酒即醉。輕微地抿一小口,滿臉通紅、頭也昏沉,一沾枕頭就入睡,堪比特效安眠藥。
一般人家,小孩是不準喝酒的。在我們家,父親有自己的一套教子方法:男孩子不準沾酒,要成家立業后才可以適量喝。女兒從小可以學著喝點,以后女兒女婿回娘家要給父親買好酒。年幼的女孩不曾往深處思考,只覺得得到了一個可以喝甜甜的美食的特權,喜滋滋的。現在想來,簡單有些怪異的規矩之下,蘊含著父親對兒子們的厚望,對女兒們的包容。猶記得喝人生第一口酒的樣子,當時我的身子高出飯桌一頭,妹妹還沒有飯桌那般高,只好坐在父親的腿上。我含了一小口,甜甜的,父親微笑地注視著我,提醒我“慢慢往下吞”。此刻,一股熱辣辣的味道灼傷我,好像一把燒火的鐵夾子在烤得通紅后,沿著我的喉嚨摩擦而下,又似千萬只螞蟻在貪婪地撕咬著我,我的眼淚很快就流出來,“哇”的一聲將口中沒有吞下的殘余楊梅酒噴了出來。父親笑了,我哭得更厲害了,我心底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喝這難喝的東西。妹妹倒是勇敢,絲毫沒有被我的樣子嚇壞,小小的她滿懷期待地靠近碗的邊沿,聞了聞,嘗了一口,心滿意足地笑了,“甜甜的”,還想來第二口。人與人的差異有時候生來如此,同樣的起點與環境,妹妹第一次品嘗酒就引起了生命的共鳴,“酒逢知己千杯少”“開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而酒之于我,只是躍動的詩人愁緒,文字中的快意恩仇,僅此而已。
此去經年,我們在各自的生活里沉淀成長,在他鄉的山水中步履匆忙。遇上各種觥籌交錯的場合,我早已習慣將自己置身于一切酒之外,習慣傾聽周圍人借著微醺狀態松弛地談著起伏的人生境遇,習慣欣賞盡興者端起酒杯透著豪情激情滿懷地構想美好的人生愿景,習慣注視失意者仰頭一飲喝下過往心酸如釋重負地長嘆過眼皆云煙。
一個夏日的早晨,路過熱鬧的菜市場,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挑著些深紅的楊梅正擺攤售賣。他一手牽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一手挑揀楊梅上面細碎的雜草碎枝。好動的孩子隨手拿起一個,嘗了一下又隨手丟掉,老人生氣地拍了兩下孩子肉肉的手背,罵咧咧地警告不要搗亂,又立馬面帶微笑聲音輕柔地回答顧客的詢問。老人賣的楊梅終究不是我心中的果子。
幾天后,我收到了老家寄來的包裹。只是因為我隨口問了母親一句,家里的楊梅該釀酒了吧?一個5L裝的怡寶塑料水瓶,里面是深紅的透著溫暖氣息的楊梅酒,母親說:“這是去年釀的,還有好些,記得用玻璃瓶裝好,密封,可以保存很久。今年不打算釀了,家中沒有人喝了。”
隔著四百多公里的距離,我再次品嘗到了老家的楊梅酒,果然像妹妹說的,甜甜的”,我的眼淚不經意地流了下來。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