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糖畫嘍,賣糖畫!”老街舊巷中住著一位賣糖畫的老人,姓氏為季,大家稱他糖人李。他已白發(fā)蒼蒼,但手法很嫻熟,當(dāng)金黃色的糖漿在石板上流動時,那悠長的吆喝聲便回蕩在街頭巷尾,成為人們記憶中親切又熟悉的聲音。糖畫起源于明代,用融糖印鑄成各種動物及人物作為祭品。到了清代,糖畫更加流行,制作技藝日趨精妙,題材也更加廣泛,多為龍、鳳、魚、猴等大眾喜聞樂見的吉祥圖案。一塊大理石、一口鐵鍋、一把勺子,只要這些簡單的工具,就能把濃稠的糖槳變成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奇妙世界。這種神奇的工藝就是糖畫,民間俗稱“倒糖人兒”,在我的家鄉(xiāng)叫“畫糖人”,它亦糖亦畫,可觀可食,這是畫糖人獨(dú)特的藝術(shù)價值。
糖人李每天早早起床,便忙碌著做糖畫。糖畫在清晨的陽光下愈發(fā)晶瑩,拿一支舉在手中,倒也有了幾分甜意。我自幼便愛吃糖,每次上街路過,總愛跑到糖人李身邊,眼巴巴地望著饞人的糖畫。母親總會拉著我,嘴中念叨:“小娃娃不能吃糖,當(dāng)心長蟲牙(蛀牙)…”聽了母親的話,我便會跟著她依依不舍地走開。這次,母親沒來,只有父親和我。我不由自主地停在糖人李的糖鋪前,踞起腳,頭往前探,身子使勁兒往前擠,前面的男孩瞅我一眼,好不耐煩地喊:“哎,別擠到你哥我啦!”我趕緊退后一小步,盡量保持身體平衡,以免惹禍上身,瞅瞅周圍,附近沒有磚頭可以墊腳。我從人頭夾縫里瞄著“十二生肖”轉(zhuǎn)盤。剛才那個男孩把手對準(zhǔn)嘴,吹了兩口氣,雙手搓幾下,右手繞著指針猛力一甩,指針像陀螺飛快地在轉(zhuǎn)盤上轉(zhuǎn)動,男孩雙手合十在鼻端,半閉眼晴,留出一道縫偷看抽獎結(jié)果,指針快轉(zhuǎn)到龍的位置時,他默默祈禱:“停!停停!停!!”哇!拭目以待,指針還在慢悠悠地轉(zhuǎn),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最后停在馬的位置。糖人李吆喝:“馬到成功!糖馬一元一匹。龍鳳呈祥,糖龍兩元一條。”糖人李給男孩畫了一匹糖馬,這時正好有人叫他,他雖有些失望,瞬間像匹小馬滴答滴答地跑開了。
我目不轉(zhuǎn)晴地盯著轉(zhuǎn)盤,立在糖人李前沒打算離開,饞得我挪不開眼。這時,父親不慌不忙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小沓錢,取出兩張又舊又皺的一元紙幣,遞給糖人李,說:“老板,來一條糖龍。”只見,糖人李先用一團(tuán)破布當(dāng)作爐蓋堵住煤爐的爐□,或許這樣火力恰到好處,慢慢地把糖燒到融化。這是制作糖畫的第一步一—熬糖,這個過程需要耐心地控制火候,以免糖漿燒猢或變得過于濃稠。趁著這會兒熬糖的空閑,糖人李把手在盆中洗凈,擺好繪制糖畫的工具,一切準(zhǔn)備就緒。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會兒請敬候佳音,待糖漿熬到足夠濃稠時,便可以開始繪制糖畫了。糖人李先用勺子把鐵鍋里的糖漿上下左右來回攪拌,順著鍋底逆時針畫上幾個圈,以免糖漿粘連鍋底,再舀上滿滿一勺的糖漿,拿勺子的手自上而下微微傾斜,糖漿順勢流入鍋中,如果糖漿能順理成章拉成連綿不斷的細(xì)絲就可以了,這叫“試漿”。我想這大概就是熬糖的秘方吧,糖畫能制作成功,這一步是關(guān)鍵。糖人李先在石板上涂上一層薄薄的植物油,以防止糖漿黏附在石板上。然后,順勢舀半勺糖漿,再趁熱在那塊光滑的石板上繪畫。他拿著勺子的手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像魔法師在揮舞魔法棒,又像書法家在寫字,或頓、或抖、或放、或收,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忽快忽慢,飛絲走線;忽高忽低,粗細(xì)有致;一放一收,圓轉(zhuǎn)流暢;一頓一抖,悄然成趣。糖似墨,勺如筆,勺里的糖漿慢慢地往石板上流淌,那么絲滑,如此輕盈,不一會兒,就形成了一個長著胡須的頭。緊接著,他又飛快地在頭的后面畫出了兩條弧線,兩條弧線越靠越近,就會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身子,然后,在身后畫出了一個像火焰一樣的尾巴,并在身子中間畫上一條條細(xì)線。最后,在身下畫上四只獰厲遒勁的龍爪,再用一把長刀的刀柄在龍頭上一按,這招“畫龍點(diǎn)眼”恰到好處。隨著縷縷糖絲的飄撒,就這樣來來回回晃動幾下,一條騰空翻越的蛟龍便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令人拍案叫絕。糖人李趁糖還未完全凝固,從身旁的抽屜里取出一根竹簽,斜放在糖畫上,用長刀輕輕按壓兩下,竹簽便嵌入糖畫中。在整個圖案繪制完成后,讓糖畫冷卻一段時間,直到完全定形。他用長刀把多余的糖漿切割掉,并將糖畫與石板分離,一條糖龍就大功告成了。我舉著騰云駕霧的蛟龍,對著陽光凝望,它是那么晶瑩剔透,活靈活現(xiàn),一時還真舍不得吃,只輕輕用舌尖舔上一口,又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向同伴炫耀,看得人眼饞嘴也饞,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甜蜜起來了。
許久未曾去過那條老街舊巷,最近時日,再次歸來,望見了那抹熟悉的金黃。
它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亮,自心中涌出了太多太多的回憶,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yáng)了幾度,興沖沖地跑了上去,買了一只鳳凰糖畫。糖人李明顯老了許多,他也不認(rèn)識我了,但那只鳳凰糖畫,入口即甜,仍是記憶中的味道。熟悉的面容,往事歷歷,舊夢依稀。這味中,似還有一盅歲月的重量。月光照過了春夏秋冬,年輪何相記?回首處,是追憶。抬眸,再望見兒時的歡樂與笑顏。一相見,便難忘。
這糖畫中,藏著的不僅是回憶,也是這世間無處不在的溫暖啊!幼年的青石板在冬日中結(jié)了霜,繞過紫陌垂柳,傘也帶著幽香,轉(zhuǎn)角處吹皺了衣裳。一抹金黃,淡淡石墻,染了眼眸,醉了人心。時常還能想起,糖人李的身影,夕陽在巷尾隱匿,越過弄堂的,唯有甜意與歡喜。夢回南城,必定會是那巷。夢境中,模糊,卻又分明如此真實(shí)。至今,也依稀想念糖人李與他的糖畫,在那些斑駁的日子中,陪伴了我的綿長時光。素指間,時光便流淌去,后來,每次見誰拿著糖畫,便可憶。那段舊憶,埋沉了回首間的眸光瀲滟。
多年以后,驀然回首,你是否還會記得那年少時的夢?年少的夢啊,有些很幸運(yùn)地實(shí)現(xiàn)了,有些則被遺忘在了風(fēng)中。而什么時候有過什么樣的一個夢,其實(sh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曾經(jīng)為了這個夢如此熱烈地愛過,執(zhí)著地追求過,勇敢地拼搏過。這是夢的意義,也是值得被記住的時光。父親將一把煙葉用菜刀切成細(xì)絲,坐在青石板的門檻上,搗鼓起他的水煙槍,斷斷續(xù)續(xù)的咳聲回蕩在我的耳畔我到如今才明白父愛如山,巍峨挺拔,永遠(yuǎn)佇立在我的身后,支撐我前行的腳步。
(責(zé)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