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大部分農村人都是在貧困線上度日:稀飯照見天,干薯飯噎著人,紅薯當主糧,無油菜餓得人發昏,一個月難得見到一次腥味,全村沒有一個肥胖者,都是“苗條人”。
那時,我在村里讀小學,爸爸在外地教書,媽媽長年臥病在床,大姐、二姐天天出門賺“工分”,年底一結算,又是“超支戶”,還要出200塊錢超支款,家庭十分困難。
上課時,我常常打瞌睡,被老師批評,后來去醫院檢查,醫生對我爸媽說:“你們小孩屬于營養嚴重不良,貧血癥。今后多補充營養就可以了。”“醫生哎,像我們這樣的‘四屬戶’,油都沒得吃,飯也吃不飽,哪里談得上營養嘍?”爸媽沒辦法,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家了。
在路上,我好奇地問:“爸爸,什么是營養不良,是什么病?”爸爸說:“營養不良不是什么重病,就是沒有吃好,身體欠缺很多元素。所以,你精神不好,上課總是打瞌睡,要想辦法給你補充營養。”“補什么啊,我們的條件怎么談得上營養?”媽媽嘀咕道。
“我有辦法,讓全家人都能補充營養。”我腦子里有了想法。
“你一個‘小把戲’能有什么辦法?”媽媽不以為然地瞥我一眼。
從此,我真的想了許多辦法,利用禮拜天、節假日去搗鳥蛋、捉泥蛙、抓狗婆蛇、逮老鼠…煮、炒、煨、烤,花樣多種,雖然沒有油放,但總算改善了一下生活。
最補的大概是水上人參一一泥鰍,捉來煎炒、熬湯吃。我家住在高山大嶺之間,大部分是旱田,只有山澗里有渡田,到了五月份,田間禾苗壯稈時,特別是端午節過后,時不時地下場暴雨,田里水滿了,從田埂隘口處嘩嘩流出,流到下一丘渡田的凹陷處,田里的泥鰍一聽到水聲,就會逆水沖向流水凹陷的雜草叢中,吃一些微生物或其他雜物。此時,我就會戴上斗笠,身披塑料薄膜,腰挎魚簍,手拿自編的酷似撮箕的撈魚箕,冒著大雨去撈洪水泥鰍。洪水泥鰍也稱為“渲水泥鰍”,個大、肚圓、滑嫩。母的條條都有魚子,偶爾也有幾條黃鱔藏于草叢里。先把上丘田的隘口用泥巴堵住,只留一絲水口流下,泥鰍聽不到水聲會溜回水田里,所以不可斷水聲。然后腳步輕輕地下到凹陷處,快速地把撈魚箕卡在出水口,雙手輕輕扒拉,泥鰍會慢慢地溜進魚箕中,再擇去雜物,小心翼翼把泥鰍倒入魚簍里便可轉戰其他地方。幾個小時下來,多則七八斤,少則一兩斤。
回到家,少不了姐姐們的夸獎,但也少不了媽媽的責怪:“你看,你看,又弄臟、弄濕了衣褲,懶得給你洗,小饞貓。”責怪中又有贊許之意,一家人又可改善一下伙食了。
大姐、二姐此時早已把泥鰍清洗干凈,倒入干凈的菜鍋,蓋上鍋蓋,慣滿干柴的火越燒越旺,鍋里的泥鰍狂跳不止,蹦跡得鍋蓋啪啪直響。待到泥鰍不動了,揭開蓋子,放一丁點油,撒些鹽,便聽到泥鰍爆肚聲響,泥鰍蜷縮成一個圈,小火慢慢煎炒至金黃,加紫蘇葉、五香粉、陳皮、姜、蒜、辣椒佐之,再加上些壇子菜,或大頭菜,或酸豆角,或酸酒糟燜煮一會,整個屋子彌漫著香噴噴的誘人味道。我的口水不知在喉嚨里咽了多少回,難以下咽的干薯飯就著魚子粑糟也吃得順溜多了。有句諺語說:魚子送飯,鍋底刮亂;魚子放個屁,粑糟好吃哩
洪水泥鰍還有一種滋補的吃法,就是熬湯。先放茶油、鹽,加些干魚腥草、車前草、土當歸、金銀花等熬煮。再把泥鰍用漏勺盛起瀝干水,左手拿鍋蓋,右手快速把泥鰍倒入鍋中,壓住鍋蓋,不讓泥鰍蹦出來,熬煮至泥鰍破肚,魚子暴露,吃魚喝湯,暖身大補。
如今,由于農藥化肥濫用,很少有洪水泥鰍撈了。童年時期艱苦卻別有樂趣的生活,仍然記憶猶新,難以忘懷,思鄉的愁緒常在夢中縈繞。
(責任編輯 黃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