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熱愛，在選擇中成就自己

三月初，長沙的天空出現了久違的艷陽，一掃冬季漫長的濕冷，湘江兩岸已經能望見城郊星星點點的油菜花田。王芙跟公司請了假，去藝華中學辦理了兒子格伍的退學手續。格伍去了外地的國際學校讀高中，但學籍檔案還在藝華。學校的人跟她說，別人為了進藝華擠破了頭，這孩子卻與眾不同，說不上就不上了。信息學競賽隊教練安慰她說，這可能是格伍最好的選擇。王芙笑而不語，心中五味雜陳。辦完事情出來，她回頭拍了一張校門的照片，打算發給兒子，猶豫片刻又撤回了。

從熱愛編程到退出信息學競賽隊

王芙是搞傳統文化的，崇尚順其自然，在孩子的教育上從不硬擰。格伍在家門口念完了小學，沒補過課，沒搞過學科強化訓練，學習成績一直很優異。很小的時候，格伍開始自學計算機編程，曾經拿過湖南省編程競賽一等獎，并因此升入藝華中學，以信息學競賽生的身份入列優才班。光環之下，少年的成長與煩惱如期而至。

一天，王芙加班回家，看到格伍的門虛掩著，他躺在床上，而當時并沒到睡覺的時間。她走到床邊，摸摸兒子的額頭。格伍驀地從床上坐起來：“媽，我要退出信息學競賽隊！”王芙沉默了，這不是兒子第一次提出退隊了。格伍看出了王芙的擔心：“媽媽，你放心，我就算退出競賽隊，也不會放棄編程的！”

小學三年級時，格伍每天帶著一本厚厚的《C語言——從入門到精通》去上學。一個學期過去，他用A4紙寫了好幾十頁的筆記。四年級時，他破格到廣州參加編程夏令營活動，每天自己洗衣疊被，訓練從早到晚，夏令營結束的時候，別人都走了，他卻哭著舍不得離開。初二第一學期，信息學奧賽（CSP）第二輪成績已出，他拿到了普及組一等獎和提高組三等獎，這個成績對于他來說并不理想。按照他的實力，格伍有望在初中階段拿到提高組一等獎，然后在高中階段爭奪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聯賽（NOIP）金獎或是銀獎，再通過強基計劃進入知名高校，這是大多數信息學競賽生的晉級之路。退出集訓隊，意味著以前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藝華中學是國內信息學競賽領域的老牌強校，尖子隊員就算不能進入國家隊，也大多能升入985頭部高校。美好的上升路徑充滿誘惑，但其中的甘苦和付出，只有身在其中的學生及其家人才能體會。從初中開始，隊員們不得不放棄大量的時間和生活選擇，有的隊員甚至就住在機房，通宵達旦地刷題。以前，格伍經常興奮地跟王芙分享學習編程的感受，這樣的情形后來越來越少以至于沒有了。要不是當年格伍瘋狂地迷上編程，又或者他沒有被競賽隊教練看中，王芙肯定不會讓他走這條路。

選擇國際學校，不要換湯不換藥

退出信息學競賽隊的格伍突然輕松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初二上學期期末考試，格伍在優才班排名第二，普通班的第一名據說在他們班只能排到十名開外，但這樣的快意和輕松并未持續很久，學校教育中的“繁文縟節”讓他苦不堪言。格伍抗拒在班級群打卡、上傳作業和上晚自習，下午放學就回到家里緊閉房門。他指著成堆的試卷對王芙說，我在學校已經寫夠了，現在只想休息。在格伍的主動請求下，王芙帶他求助過心理醫生，診斷結果與王芙的判斷基本一致，格伍有部分焦慮和抑郁情緒，尚不構成心理疾病。

一天晚餐時間，格伍提出想去美國讀高中。王芙和先生面面相覷，這是一條他們完全陌生的賽道。那天晚上，一家人談了很久。王芙二十多年前從小縣城考上省城的大學，畢業后在這里安家落戶，也算是享受了高考紅利的人。現在兒子突然說要離開這條道路，去走另一條路，她本能地有些抗拒。面對越來越“折騰”甚至“失控”的兒子，王芙陷入了自責和悔恨。王芙的先生比較開明：“孩子能折騰是好事。”第二天晚餐時間，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再一次討論。王芙提出了“談判條件”：各退一步，建議報考高水平國際學校，在國內念完高中，大學階段再考慮出國留學。格伍接受了這個折中方案。

隨后，格伍開始了國際學校備戰計劃。他在網絡上聯系了兩個外教強化口語，把課外閱讀書換成英文原版，把便攜電子設備的系統語言設置為英文，聽英文歌、看美劇。初三上學期結束后，格伍在沒有參加課外培訓和大量刷題的情況下參加了托福考試，拿到了99分，這個分數已經滿足了大多數海外高校申請的語言水平要求。

國際學校是王芙和先生的知識盲區，A-LEVEL、AP、IB等新名詞都得從頭學習。通過“自學”和熟人介紹，最終鎖定了北京、上海、深圳的幾家學校。他們的擇校標準，一是要在一線城市，二是要辦學成果突出，有大量海外名校成功申請的經驗。與此同時，夫婦倆非常尊重格伍本人的意見。格伍首先否決了北京的一所名校，理由是那所學校的校長公開表示“要以卷高考的精神卷留學”。經過多輪申請程序，格伍以優異成績拿到了華南地區幾所知名國際學校的Offer，最后他選擇了被戲稱為“牛劍收割機”的一所大灣區名校。

中考結束后，藝華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也如期而至。王芙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請格伍慎重考慮一下藝華，格伍斷然拒絕。為此，王芙連續一個星期寢食難安。有一天，她突然想通了，“是我的夢碎了，不是孩子的。”王芙給“牛劍收割機”轉去了第一學年的學費，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籌劃暑期旅行，作為給格伍的初中畢業禮物。啟程前，格伍告訴王芙，他聯系了另一所廣州的國際學校，明天有一個線上全英文面試。面試結束后，王芙問兒子感覺怎么樣。格伍說：“還好。”兩天后，一家人正在旅行途中，格伍有點激動地說：“那所學校要給我全額獎學金！”

十幾天過去，一家人結束旅程，回到長沙。這些天來，格伍一直跟廣州的學校保持著聯系。在王芙的陪同下，與該校招生官的最后一次會談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格伍詳細提問，校方人員一一解答，沒有話術，氛圍輕松。王芙的內心有所觸動，她覺得這是一所尊重學生、充滿誠意的學校，她對格伍說：“你來做決定吧，先把全額獎學金放到一邊，聽從自己內心的想法。”格伍當即決定放棄已經完成注冊報名程序的“牛劍收割機”，理由是“牛劍”雖好，但整體氛圍非常卷，大部分學生都在課外班卷學習、卷競賽、卷活動，“之前九年我都熬過來了，現在選擇新賽道，我不想回到換湯不換藥的環境里”。

如今，格伍在廣州的那所國際學校開始了高中階段的學習，獨自一人，離家千里，他很適應，也很喜歡。雖然每天的功課任務都很繁重，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怨言，在電話里，他對王芙說：“我覺得那些作業還是有必要做的，對鞏固知識是有用的。”同時，他仍然在自學計算機，堅持更新自己的學術Blog，偶爾去Github貢獻一點代碼。最讓王芙欣慰的是，從一個運動困難戶，格伍開始喜歡上學校的體育課，周末的時候會主動去學校健身房鍛煉身體。格伍的求學路還很長，未來充滿不確定性，但是王芙已經走出了焦慮，“我相信格伍能掌控他的學習，只要保持對學習的熱愛，上什么學校都不會太差，不是嗎？”

找準自己的學習方式和節奏

去年三月，格伍參加了大灣區某國際學校入學考試，英語筆試成績是A，全英文面試的得分是A*。與他同場比拼的是數千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其中不乏從小入讀國際學校、從娃娃時期就開始學英語的“牛娃”。格伍的英語學習經歷平平無奇，除了學校的英語課，小學高年級和初二以后不多的外教口語課、英語繪本就是他的全部學習資源。小學三年級時，有家長牽頭張羅了一個課外英語學習小班，請了當時火熱的培訓機構的名師，學習內容是《新概念英語》。第二次上課回來，他跟王芙說：“沒意思，就是背單詞和講語法。”這次課外班之后，格伍就再也沒進過任何英語學習班。初一有段時間，格伍對自己的英語學習特別焦慮，有一天心血來潮立誓每天記20個單詞。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苦記單詞，嘗試各種助記的網絡工具，研究艾賓浩斯遺忘曲線。沒多久，他開始懈怠，再后來就放棄了。王芙建議格伍聽聽英語歌、英語故事，看看英文原版的電影和新聞節目，找準自己的學習方式和節奏。格伍精通編程，在網絡上搜集英語學習資源對他來說并非難事。他試著聽最簡單易懂的英文播客，“上下學的地鐵上，出門旅行的高鐵上、飛機上、汽車上，閑暇的所有時間我都在聽播客，一遍遍地聽，直到聽懂為止”。后來他開始聽TED演講、看美劇，直到脫離字幕聽懂所有的對話。為了提高閱讀能力，他從最簡單的英語繪本開始讀起，硬著頭皮讀，一邊讀一邊查英英詞典，路上撿到的英文廣告也一字不落地讀幾遍。到后來，格伍能讀懂英文版《哈利·波特》。

王芙本科讀的是英語專業，拿過專業八級的證書，教過兩年大學英語，之后轉學中文，一直讀到博士畢業。她的英語能力從最早能全英文授課，退化到現在張口都難，“完全是心理因素導致的，因為害怕，我不斷地退縮，直到英語能力完全退化”。面對兒子多年來的堅持和成長，王芙既欣喜又慚愧，“我做得最正確的事情，也許就是不斷鼓勵和肯定吧。”

（文中姓名及校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