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2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7-0130-03
一、隸變與濟寧石刻
隸書最早起源于戰國、秦朝,發展于漢初,在東漢中后期達到頂峰。世傳程邈始造隸書,但一個新穎的書體絕無可能由個人在短時間內創造,隸書的產生應有一段較長時間的基于秦系文字中的小篆經由古隸到今隸的演變和轉化的過程,這一過程被稱為隸變。趙平安先生在《隸變研究》中對此做出解釋,雖然古隸產生時通用文字為大篆,但這時小篆為大篆的一部分,古隸事實上由這部分小篆字形演變而來,因而說隸變產生于“秦系文字中的小篆”。
濟寧地區現存漢代石刻體量極大,素有“天下漢碑半濟寧”之說,樣本數量充足,更具普遍性和代表性,故本文欲以濟寧地區漢代石刻為例證討論隸變的過程。其中,碑刻、題記等文字為本文主要討論對象。
二、濟寧漢代石刻中的隸變過程
西漢時期的石刻中所展現的隸書尚且為“古隸”,大部分具有強烈的篆書色彩。
《魯北陛刻石》是具有濃濃隸意的篆書。九字中,“月”(如圖1)已然是隸書形態,而其他文字相較于秦小篆均有一定的解散,字形也有所壓縮,更趨向于方塊字。
《舞雩臺刻石》刻制于西漢,具體年代不詳。石刻二字,一立一橫,均為“廳”字。左下“廳”字仍保有篆書結體嚴整、對稱的特點,而右上則豪放不羈,肆意感盡顯。此二字左邊一撇向外打開,破開了篆書的封閉空間,正符合篆書在向隸書轉變的過程中豎畫左移演變為撇,結構左右不再對稱的特點2。右上一字下方四豎長短不一、錯落有致,中間“比”部左右一小一大,雖為相同部件卻極不對稱,已然脫去篆書風貌
從西漢末期、王莽新政以至于東漢中期,漢代石刻在逐漸向成熟八分隸書發展,篆書意味漸淡。這一時期的代表石刻為《五鳳二年刻石》,又名《魯孝王刻石》,左側刻有高德裔發現此石的題記。其上文字多將篆書的圓轉改為方折,從右至左“四四五”的排布方式也打破了篆書字字齊對的嚴謹章法,更是將字形壓扁,體現出成熟隸書的扁闊之感。
東漢中期之后,漢代石刻真正迎來了百花齊放的燦爛之時,碑刻隸書也進入了漢隸階段,清代王澍在其《虛舟題跋》更言:“隸法以漢為極,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史晨碑》《孔宙碑》《禮器碑》《乙瑛碑》《魯俊碑》《景君碑》等經典碑刻恒河沙數。
在這一時期的碑刻隸書中,用筆幾乎再難見到篆書意味,漢隸蠶頭燕尾的特點和筆畫的波磔明顯確立,且在不同的碑刻中有所變化,字形變得扁而寬,在橫向上舒展。
三、《銀雀山漢簡》中的隸變過程
上述可見,在秦末至兩漢四百余年間的魯西南地區,石刻上的文字完成了由篆書經過顯露隸意的篆書、保有篆意的隸書,到成熟的八分隸書的轉變。然而在簡牘、帛書等墨跡文字中,這種轉變早在戰國末期到西漢時期就已完成了。
20世紀70年代,山東省臨沂市銀雀山的兩座西漢墓葬中出土大量竹簡,書寫于西漢文景時期至武帝初期(公元前140一前118年),以古代文化典籍為主要內容。這些文字中有的保留較多篆書特點,即“顯露隸意的篆書”,大多數呈現顯著的隸書特征,即“保有篆意的隸書”,還有少部分是比規整隸書更加草率的隸草。將銀雀山漢簡中的同一文字之間做對比,也可以發現其上文字隸變的過程。
顯露隸意的篆書結體仍取縱勢,轉折處圓轉為主,用筆則保持圓起圓收,橫畫勻而平直,波磔意不顯。保有篆意的隸書則大多結體寬博,在轉折處使用方折,用筆出現方筆起筆,橫畫一波三折。同時,在隸變的過程中有些符號形態被改變。
“有”(1958)“之”(461)“守”(39)三字保有明顯的篆書符號。“有”戰國時期作“有”或“又”,小篆時訛變成從月又聲,“又”部在“有”(1958)中仍呈現手狀的象形特點,在“有”(537)中“又”部長線條的角度已由向右下轉變為近乎水平,弧線也拉直成折線。“之”本為會意字,商代是從 α ,像足的形狀,在秦代時分化成小篆寫法業和兩種寫法,前者演變為楷書“業”,后者演變為楷書“之”。“之”(461)和秦代?寫法一致,“之”(28)則已將右邊短筆畫和下方長橫相連,形成近乎標準八分隸書的寫法。“守”為形聲字,從一寸(肘)聲,下方“寸”原為“又”,后為平衡美觀添加一短橫為飾筆,后成“寸”。“守”(39)下部的“寸”仍為手形,寸(301)則將弧線拉直,呈八分隸書中的“寸”樣。
“便”從人、雯,“雯”旁發生了形態上的改變。“便”(415)中“雯”旁上下部尚且分開,“便”(951)中“雯”旁上下部已經由一豎相連,使該字結構更加緊湊,書寫更加簡便。
“有”(537)相比于“有”(1958)字形壓扁,改縱長勢為寬結勢。“帝”(350)“富”(651)同篆書一樣在轉折處使用圓筆,“帝”(255)“富”(322)在轉折處改使方折,同時將圓形、準圓形結構改為方形。“之”(28)相比于“之”(461)也呈現出清晰的波磔用筆(見表1)。
表1銀雀山漢簡中文字隸變程度對比

四、石刻文字隸變的滯后性
丁萬里在《碑刻隸書的“滯后”淺論》中利用《群臣上壽刻石》《霍去病墓刻石》《萊子侯刻石》等石刻與《青川木牘》《云夢睡虎地秦簡》《阜陽漢簡》對比,說明石刻隸書的發展有較強的突變性3。任曉明在《從西漢刻石看隸變》中將西漢石刻與同時期簡牘對比,指出西漢中后期,簡牘隸書已經完全成熟而刻石隸書尚處于波磔不明顯、結字無定則的狀態4。前輩研究多將同時期石刻文字與簡牘帛書文字進行對比,得出隸變在石刻中的滯后性,選取對比對象時廣泛運用全國各地出土材料。本文聚焦于濟寧地區的漢代石刻,則選取地域差別較小的《銀雀山漢簡》作為對比對象,試論述濟寧地區漢代石刻文字隸變的滯后性。
根據其他出土文物推斷,銀雀山漢墓的下葬年限應是在漢武帝建元元年至元狩五年之間5。文字隸變的過程中,雖偶有不穩定的波動,但總體而言八分隸書的特點隨時間演進而愈加明顯,所以將《銀雀山漢簡》中接近八分隸書的文字與刻制時期相近于《銀雀山漢簡》、刻制時期較晚于《銀雀山漢簡》的石刻文字相比較,可以發現隸變在石刻文字中的進程遠滯后于墨跡文字。排除刻制時間不可考和文本內容過少的石刻,本文選擇《魯北陛刻石》和《五鳳刻石》與銀雀山漢簡中的文字進行比較。
《魯北陛刻石》(見圖1),1942年出土于曲阜城東北魯靈光殿舊址,上書內容為“魯六年九日所造北陛”,魯六年為公元前149年。該刻石上文字仍使用篆書,或許是因宮殿所用,一、二、四行文字仍取長勢,“六”“九”“北”“陛”使用標準小篆字形,而在《銀雀山漢簡》文字中,大部分字形已經壓扁,“六”(276)“九”(189)“北”(251)“陛”(552)均已變成八分隸書的字形。《魯北陛刻石》中文字均使用圓起圓收的均勻線條,《銀雀山漢簡》文字“年”(621)“九”(189)“所”(216)“北”(251)中已出現明顯的波磔用筆。此外,《魯北陛刻石》第三行一行三字,字形因為可占用的縱向空間減小而壓扁,簡牘上文字因節省材料而趨扁,同理,石刻文字豎成列后也因為要鐫刻更多文字而趨扁。

《五鳳刻石》文曰“五鳳二年魯卅四年元月四日成”,五鳳二年即為公元前56年。其中的文字在字形上已十分接近隸書,“鳳”將“鳥”補的圓弧線條拉直成方折線,上部的風字框減省了一道彎折;“年”將篆書中的眾多弧線、折線拉直成一個斜筆和四條橫線;“魯”將上方魚形部件中的斜線拉直成橫線。與《銀雀山漢簡》中部分相同字對比可看出,《五鳳刻石》中的字形已與其中“保有篆意的隸書”的字十分接近。此外,《五鳳刻石》中的“年”的第三橫穿過豎線,在豎線兩側呈對稱狀,《銀雀山漢簡》中的該筆則呈不穿過豎線的短橫或斜筆,于《說文》小篆中“年”字從“人”從“千”的構型更為接近,《五鳳刻石》中的“年”字寫法應為異寫字(見圖2)。

此外,或許還受到書手、刻手的客觀能力影響。
西漢初,石刻流行程度和受重視程度較低,有些石刻沒有書丹直接刻制,刻手沒有參照,呈現的效果可能不盡如人意。即使有書丹者上書隸意較濃的墨跡,刻手也可能因為長時間無法受到訓練,刻制技藝不熟練,丟失蠶頭燕尾和波磔等筆意特點。現如今的石刻材料中,也不乏石工在建材石料上隨手刻制用以記錄尺寸、產地的文字,可見并非所有文字都是經由專業的刻手刻制而成。
而到了東漢中后期,刻石頌德之風流行,刻手的技藝也因大量練習而精湛。刻制的石碑往往深受重視,自然選擇技術高超的書者和刻手進行制作,因此刻手對石刻重視程度上升,主觀愿意將書丹者的墨跡淋漓展現。
濟寧地區的漢代石刻為中國書法提供了巨大的藝術參考價值,更為中國字體流變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的資料。但在早先的研究中,濟寧地區乃至全國范圍內的漢代石刻文字一直呈現出突變型,直到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大量秦漢簡牘、帛書的出土,秦漢時期的字體演變歷程才逐漸被填補、聯結。希望隨著我國考古技術的發展和國家對傳統文化的重視,在不遠的將來會有更多史料被發掘,填補更多歷史上的空白點,引發人們的新討論、新思考。
《魯北陛刻石》與《銀雀山漢簡》的書寫或刻制時間相近,其上的文字相較于簡上文字保留有更明顯的篆書結構和用筆方式,《五鳳刻石》的刻制時間遠晚于《銀雀山漢簡》的書寫時間,該石刻上的文字卻更接近于簡上的文字,呈現出明顯的隸書特點。在《銀雀山漢簡》與兩個石刻的對比中可以發現,相較于簡牘文字而言,石刻文字的隸變過程有著明顯的滯后性。
是什么原因促使了這種“滯后性”的產生呢?
丁萬里認為,這一方面與文字的發展正處于不穩定時期有關,另一方面受制于“碑”的形制的發展過程。西漢時期沒有樹碑立石的風氣,寫手、刻手對此都不重視,東漢時期碑則迅速風靡,寫手和刻手都不遺余力地展示自己的技藝,人們對篆書的識讀能力又大大降低,隸書成為主流字體,石刻中的隸書也就愈發成熟、精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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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胡軼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