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雁》中舞蹈表達的獨到之處

中圖分類號：J7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7-0058-03

田露認為她的作品從來都不應該被稱為“民間舞”，而應稱為“作品”。這些作品有著自己的文化根源，體現了素材的提煉、轉化和運用[]。《老雁》是田露老師于2018年響應中國舞蹈家協會“深扎”系列主題實踐采風創作活動時創作的一支蒙古族雙人舞。作品中的人物來源于蒙古族“長調”歌唱家哈札布，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群執著于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民間藝人。在當代，非物質文化瀕臨失傳，也正因為有這群人的堅守，才使得這些民族遺產得以長久傳承。作品以“兩人、一凳”述說著一個或一群人對一件事的追求和熱愛，以夢幻的手法追憶似水流年，體現了老者這一角色的執著、熱愛、懷念。編導牢牢把握這背后之“情”，以蒙古族文化為創作基礎，發展并運用了蒙古族舞蹈元素。通過獨特的編創手法和舞臺設計，講述了民間藝人對“非遺”的傳承與保護，以及“非遺”與民間藝人一生的關系。作品通過舞蹈傳達出深沉的情感，使觀者在不直接接觸蒙古族舞蹈動作的情況下，沉浸于濃厚的“蒙古意蘊”中，享受視覺美感，感知背后的故事，并從中獲得思考與啟發。

筆者認為，《老雁》是一部極簡主義作品，整部舞蹈由“兩人一凳”于有限空間中展開，整體動作簡練明了，所用服化道、舞臺效果簡單直接，將焦點集中在方寸之間，傳遞出真摯而深刻的情感，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筆者將通過單一元素的運用、舞蹈中各個空間的運用，以及音樂道具、舞美設計運用等對《老雁》中舞蹈表達的獨到之處進行剖析。

一、單一元素運用極致化的傳情達意

《老雁》中的元素應用極為“節儉”，但每個元素在編排中都具有深厚的內涵和多重意義，物盡其用，極致化的應用使得這些“簡潔”的元素傳遞出豐富的情感。“雁”在我國文化中有著豐富的代表意義，如南遷北歸所帶來的時間感、雁群遷移時的團結之意、大雁的忠貞與純潔等。而蒙古族作為游牧民族，常跟隨大雁進行遷移，大雁也映射了其游牧精神，象征著蒙古民族順應自然、堅韌不拔的精神。大雁是蒙古族的圖騰之一，代表神圣與純潔。

在《老雁》中，田露老師通過女舞者塑造了“雁”的形象，用虛實關系表現“雁”是老者也就是男舞者的內心想象，是他的心之所往，象征著“長調”文化在民間藝人心中的重要地位，體現了他們對這一文化的熱愛與執著。隨著舞蹈的展開，兩個舞者通過肢體表演、眼神互動、呼吸變化和面部表情推動情節的發展，展現“雁”的岌岌可危和老者對“雁”的保護與托舉，也象征著“長調”文化的當今現狀。最終，“雁”消失，老者在一段孤獨的獨角戲后，也失去了力量，以一個跌倒的舞姿結尾。老者的倒下，是代表了現狀，還是只是舞蹈的結尾，這耐人尋味。

“雁”在蒙古族舞蹈中是一個常見的元素，田露老師在《老雁》中賦予了它新的含義，結合大雁在蒙古族文化中的精神與象征意義，與創作的來源高度契合。編導通過“雁”這一形象，巧妙地將故事情節和情感傳遞清晰且真摯地呈現給觀眾。作品的創意選擇和編排設計，值得深思。

《老雁》在動作設計方面極為簡練，除了雙人托舉關系外，僅有“柔臂”“硬腕”兩個經典的蒙古族舞蹈元素。而編導并沒有使用傳統的“柔臂”和“硬腕”動作，而是將這兩個元素進行了拆解，保留了關鍵的動勢和韻味，改變了動作的線條和運動軌跡，重新構建了這些元素，以此來塑造人物形象并傳遞情感。

女舞者首次出現時，通過手臂的上下扇動創造了一雙“翅膀”。隨后，男舞者的情緒從驚慌到期待轉變，眼神和呼吸也隨之變化。隨著“翅膀”的消失，男舞者獨自舞動，這一動作是對開始時男舞者單人動作的重復，傳達了他對“雁”的呼喚，象征著民間藝人對“長調”文化的執著與向往。隨后，“翅膀”再次出現，女舞者手臂的曲折變化，結合不同形態、節奏、幅度的變化，配合男舞者眼神的聚焦、表情的焦慮、呼吸的急促，傳遞了男舞者內心的不安與期望。當“翅膀”的節奏減慢，男舞者的情緒也轉為向往，最后，“翅膀”再次消失，男舞者如夢初醒，這表達了男舞者對“雁”的執著與向往，盡管他難以相信這一切。通過這一段舞蹈，作品既增加了戲劇沖突，又推進了故事情節的發展。

接下來，后兩位舞者完全出現在觀者面前，開始了雙人舞段，通過呼吸、眼神、面部表情、肢體動作、空間關系的交織，揭示了兩者關系的變化，情感逐漸升溫，最后通過托舉將作品推向高潮。在男舞者的幫助下，“雁”（女舞者）通過“硬腕”表現出頑強向上，試圖自由飛翔，卻無法離開男舞者的托舉，需依托男舞者的幫助。隨后，男舞者將女舞者放下，雙方調換位置，男舞者在“雁”上方，通過硬腕“引導”其飛翔，為其提供保護。編導通過“硬腕”這一單一元素，配合兩位舞者眼神、呼吸、面部表情、位置關系的表演，象征著民間藝人對“長調”文化的保護與傳承。

最后，隨著“雁”的消逝，男舞者也無力跌倒，盡顯悲涼。作品結尾并沒有明確表達出虛實關系，而在男舞者的獨自執著中結束，留給觀者深刻思考的空間。

《老雁》不同于傳統的舞蹈劇目，它以行為動作、眼神呼吸、情緒張力為主，舞蹈動作為輔，傳遞情感并推動情節發展。作品通過單一的元素，經過發展變化，圍繞舞蹈主題進行故事的表達，情感的傳遞，展現了極簡的藝術表現力。

二、限制空間中虛實結合的舞蹈表達

在《老雁》中，對舞臺空間、舞者雙人空間的運用都頗有新意，田露老師打破了常規的舞臺調度與空間運用，舍棄了大部分舞臺空間，將舞者活動空間限制于一束頂光之下，一條凳子之上，在舞臺上留有大片空白，這種極簡的編排，使得這支獨特的雙人舞情感表達直接、有力，這緣于舞臺上的每個設計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在作品中，一束頂光、一條凳子，兩種看似平平無奇的元素，在編導的設計下，演員的第一個造型便帶給觀者無限遐想。毛毳老師曾說過：可視的動作方位、肢體軌跡等空間因素是具象性的，但呈現于視覺中的空間并不是舞蹈空間的全部內涵，舞蹈的具象性空間同時承載著豐富的抽象性內涵[3]。在這一舞蹈中，凳子將空間分為上下兩個空間，因燈光產生的明暗關系，形成了天然的虛、實兩大空間，即男舞者所在凳上光亮處為真實空間，凳下黑暗處為想象空間。這一虛實空間的設計，為后續女舞者以“雁”的形象舞動、女舞者與男舞者的關系做鋪墊，為后續的故事發展提供邏輯性。燈光道具將焦點聚焦于男舞者，以周圍的“黑暗空間”配合舞者的面部妝容、表情，營造了一種凄涼的故事感。男舞者的舞動營造出一種孤獨、思念的氛圍，隨著女舞者的手臂悄然出現，兩人前后空間重疊在一起，給男舞者視覺上“按”上了一對翅膀，交代了女舞者為“虛”，男舞者為“實”，“虛由實生”的雙人關系。心中之“雁”慢慢生長、舞動，又配合男舞者的演繹，將思念、熱愛之情傳達給觀者，也讓觀者對“老人”（男舞者所飾角色）與“大雁”（女舞者所飾角色）的故事產生興趣，進而吸引觀眾的注意力，發散思維。

兩位舞者同時完全展露在觀者面前，交代其身份、關系，后兩人不斷調換位置，其空間位置的前與后、上與下都有著不同的表達。這一系列的空間調度與情節發展緊密相連，形成了多個階段，即從“大雁”出現時“老者”的難以置信，到中間接受“夢境”的溫情凝視，再到“大夢初醒”時的惶恐與警覺，這些情感都通過兩位舞者空間位置的變化得以呈現。當男舞者在前時，他的面部表情多為迷茫惶恐、緊張不安，體現出他對“夢見大雁時”的不可置信，以及“大雁消失前”對其不可接受的情緒與保護欲。當男舞者在后時，是確認大雁歸來不是轉瞬即逝后重溫美好時光的那份溫情，他可以放松地享受那一時刻。

“老者”與“大雁”空間的上下變化同樣如此。男舞者在上方時，與女舞者共舞時體現出引導與保護；女舞者在上方“遨翔”時，則展示出頑強與向往。女舞者在空間變化與情節發展中多表現出憂愁，象征著她清楚意識到當下“長調”文化的岌岌可危，同時也表達了在快速發展的時代中，愿意學習這一非遺文化的人少之又少的無奈與困惑。

通過不斷的空間交織與虛實結合，作品空間多元，層次豐富，形象立體。兩位舞者在這限制空間中，配合周圍的“黑色空間”，營造了一種神秘與緊張的氛圍，使得舞蹈所傳達的情感更加精準且富有層次。這種虛實結合的空間變化，既為舞蹈增添了多維的深度，也為觀眾提供了思考的空間。

三、極簡主義編排下直擊內心的設計

《老雁》以極簡主義的舞臺設計為特色，之所以獲得廣泛認可，并被稱為“守正創新”的典范4，是因為在極簡的元素中，編導巧妙地賦予每個舞臺元素深刻的含義，令人回味無窮。舞臺上的燈光與道具的從始至終未曾改變，但通過舞蹈的演繹，它們賦予了觀眾不同的想象與解讀。

正如前文提到，作品以民間老藝人群體為創作原型，而凳子是“老人”常坐的生活用具。所以用“凳子”來直觀地表現“老人”這一形象，精準且生動。正如創作者田露老師的描述：“想表達老人，而老人腿腳不好，時常坐在凳子上”，這便有了作品限制性的創作方式2]。

燈光的設計尤為出色，一束燈光照在老者身上，老者端坐在凳子上，凳子看似是依靠卻形似墳墓，經過后續舞蹈的演繹，這燈光與凳子就宛如牢籠一般困住了老者，也困住了“雁”，二者始終無法離開凳子，而老者奮力將“雁”托起，希望將其放飛，逃出這牢籠，這象征著年邁的民間藝人希望非遺文化能夠得以傳承。編導通過這兩個元素的巧妙運用，既貼近現實生活，又通過編創手法的加工，清晰地表達了故事的核心思想，可謂是“物盡其用”。

“音樂先行”是田露民族民間舞蹈創作中的一大特點]。《老雁》的音樂也是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作品中的音樂變化鮮明，極具功能性與代表性。悠揚的長調一響起，整個舞蹈就充滿了蒙古族氛圍。長調既呼應了故事的創作主題，又營造了帶有追憶、向往的孤獨感，為整場舞蹈奠定了基調。老者的獨舞動作配合著音樂，營造出一種夢境與現實相交織的氛圍，好似老者躺在床上回憶往昔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歌唱的長調，而如今他一人孤獨地守護著“長調”的無奈嘆息。

隨后，音樂切換為帶有蒙古族元素的現代音樂《O’，LandofMine，HorseofMine》，馬頭琴與二胡為主要樂器，音樂延續著長調的悠揚，期間穿插靈動的揚琴、清脆的竹笛，樂器逐一加入，仿佛畫面由遠及近，拉近了舞蹈與觀者之間的距離。女舞者舞動手臂塑造出“翅膀”上下扇動，配合著音樂象征時空的轉化，舞蹈進入了想象空間。

隨著樂器逐漸減少，音樂平緩下來，直至平靜，兩位舞者終于完全出現；后音樂通過刺耳的電子音營造出急促慌張的氛圍，兩位舞者通過快速的位置調換，四處張望，打破當時的舞蹈氛圍，緩解觀者的視覺疲勞，推進故事情節的發展；音樂再次回歸馬頭琴、二胡所主導的音樂，兩位舞者繼續舞動直至舞蹈高潮。后女舞者退去，音樂再次回歸長調，預示著老者重歸現實，而老者繼續保持動作，只是“雁”已離去，表達了老者對“雁”的執著與熱愛。最后，舞蹈逐漸進人尾聲，直至老者因長時間舞動而跌倒。這一幕充滿想象空間，既模糊又富有張力，令觀眾產生多種解讀，但所傳遞的情感深深觸動了每位觀眾。

綜上所述，田露老師秉持“不模仿、不重復、不覆蓋”的創作原則，在化形留律的編排下，使《老雁》在“看”不見蒙古族元素的情況下，述說了一個屬于蒙古族民族的民間故事。編導對于作品中的燈光道具、符號音樂都物盡其用，舞者對肢體動作、表演情緒的把握也十分精準，使得作品充滿了情感的張力與深度。整個作品如同春雨潤物無聲，通過細節與節奏的轉換，將情緒一層層推進，最后爆發。這便是田露老師的獨到之處，敢于突破常規，敢于嘗試創新，用不一樣的方式表現故事。

參考文獻：

[]謝錦玉.田露民族民間舞蹈作品創作研究[D].南京藝術學院，2022.

[2]劉一慶.舞蹈《老雁》的意象建構與表達研究[D].廣西師范大學，2023.

[3]毛毳.論空間在舞蹈中的呈現方式及其特性[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08，（02）：38-42.

[4]中工網.多類型節目接連亮相第八屆中國舞蹈節這樣 探索“守正”與“創新”[EB/0L].（2023-04-15）[2025-05-22]. https：//www.workercn.cn/c/2023-04-15/7804286.shtml.

（責任編輯：薛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