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短歌行》《歸園田居(其一)》是部編版高中語文必修上冊第三單元的第一課。本單元匯集了不同時期、不同體式的詩詞名作,通過本單元的學習,引導學生從“生命的詩意”角度出發,逐步掌握古詩詞鑒賞的基本方法,感受詩人的精神世界,體會作者對社會和人生的思考,并嘗試撰寫文學短評。《短歌行》是曹操筆下的四言古體詩,筆法質樸剛健、沉郁頓挫,作品運用用典、比興的手法表達詩人對人生苦短的無奈、對賢才的追求以及渴望建功立業的心志。《歸園田居(其一)》是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筆下的五言古體詩,語言樸素自然、平淡舒緩,作品用一系列意象和白描手法,構建自由、閑適、恬靜的自然田園生活和心中向往的“虛室”生活,展現了詩人對混沌官場生活的厭惡和回歸田園生活的喜悅之情。
一、從“憂樂觀”看曹操的憂
(一)《短歌行》的情感基調
曹操在《短歌行》里拿著酒杯、唱著歌感慨道,人生還有多少啊?人生可謂轉瞬即逝。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曹操在宴會上慷慨激昂,但想到人生已去大半,心里可謂困頓憂愁、憂思難忘;不僅如此,曹操陷于鞏固自身軍事實力的苦惱之中,他渴望像周公一樣,敞開胸懷、廣設宴席來迎接投奔的人才,為心中平定中原、統一天下的抱負爭取更多的力量,可是事實上的不如意,更是讓曹操愁上加愁,可謂是“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曹操一詠三嘆,每一層的憂都是曹操對現狀無奈的憂嘆,因此他才提出“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解憂”之計。通讀全詩,會被曹操在詩中所寫的“慨當以慷,憂思難忘”“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中濃烈的“憂”愁所感染,作者的三嘆三憂不僅奠定了全詩的情感基調,也為更好地從“憂”中感受曹操對“生命”的“真我”的堅守和追求提供了情感支撐。
(二)曹操“憂”之表現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詩人曹操以外在的感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開篇,繼而又發出“去日苦多”的內心憂嘆,內心的困頓和不得志讓他產生了用“杜康”來消愁的解憂之舉,以此來抒發內心的第一憂。繼而連用兩個典故“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鼓瑟吹笙”展現了其待賢以禮的誠意和用心以及對人才的珍視和渴望;然后筆鋒一轉,全詩氣氛從“慨當以慷,憂思難忘”的“憂愁”轉為“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的“歡樂熱情”,但氣氛的轉變僅是表層情感的變化,卻并沒有減弱曹操內心的“憂愁”,反而“憂上加憂”。“憂,不可斷絕”,全詩氣氛突然間從想象中虛幻的設宴的歡樂和熱情拉回到了現實賢才難求的憂思。最后,全詩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作結,再一次表達其“天下賢才非我莫屬”的苦惱和抓緊時間招攬賢才、建功立業的心志。同時,結尾也巧妙地回扣開篇“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時光短暫的憂嘆,實現了作者思想上、情感上、行為上的上升和閉環。詩人曹操在《短歌行》中情感的巧妙宣泄,讓我們感受到了曹操凝聚在詩中的“三嘆三憂”,一憂人生苦短、二憂功業未就、三憂求賢不得。
1.人生苦短之憂
曹操以酒起興,反問“人生幾何”,憂嘆人生還剩下多少啊,逝去的日子實在是太多了…曹操用“朝露”作比,感嘆時光消逝之快,苦惱人生也到了中年。曹操此時已經53歲,回望自己的政治事業和軍事生涯還沒有達到他滿意的程度,又面臨著當時東漢末年軍閥割據、戰亂不止的政治局勢,早已完成平定北方的他,還想實現收復中原、完成一統天下的政治壯舉,但年過半百的他苦惱于時日不多,人生苦短,想到一統天下之任務甚重,身邊可用之賢人甚少,不禁發出“唯有杜康”,借酒消愁的憂嘆,來消解人生苦短、時光消逝的無奈和憂思,
但是,人生苦短的消極愁緒并未阻擋曹操內心求賢、建業的志向。正如詩人在《龜雖壽》中所言:“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縱觀曹操一生的豐功偉績,對人生苦短的憂嘆實則是一種正面、積極的情緒反饋和心理暗示,是對自己抓緊時間、求賢建業的警醒,也是對賢才們不要虛度時光,走出自閉自亂,共同
實現人生價值的呼喚。
2.功業未就之憂
“一代梟雄”曹操雖年過半百,又何妨?曹操寫道:“老驥伏壢,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尤愛兵法書籍,他二十多歲被舉為孝廉,在洛陽為官,多年的軍事作戰經驗和唯才是舉的識才眼力,為曹操打江山提供了堅實的基礎。由此,無論從身世、性格還是胸懷天下的氣魄,都足以見得曹操收復中原、敢為天下的人生理想和心胸格局。但是,當時的政治背景和政權局勢,讓曹操也陷于建功立業的困擾和憂愁之中。曹操于建安元年迎奉天子后,與漢朝王室就一直陷于心生猜忌的關系里,曹操雖稱自己并非“挾天子以令諸侯”,但他身后積累了一個龐大的政治利益集團,讓漢朝舊主仍然對他心存忌憚[1]。因此,曹操認識到招攬賢才鞏固政治集團的重要性,同時又要向漢朝舊主表明自己興復漢室的誠心。因此,詩中仿用《管子·形勢解》“山不厭高,海不厭深”之言,借用“山不辭土石,海不辭水”來表明渴望盡可能多地招攬賢才,以助力復興漢室的事業。曹操最后用“周公”自比,其實也是向當時的舊主表明自己的真心,即自己會像周公一樣盡心盡力,在亂世中輔佐漢室、興復漢室,結束軍閥割據的混亂局面,改變戰亂不止的社會和顛沛流離的百姓生活,實現一統中原的偉業。
3.求賢不得之憂
在赤壁之戰后曹操的軍事實力受到了重創,胡三省注《資治通鑒》云:“操以赤壁之敗,威望頓損,中國之人或欲因其敗而圖之。”[2]當時曹操政治實力的削弱和其他政權的蠢蠢欲動,讓已年過半百的曹操,越發苦惱尚未完成天下歸一的大業,他意識到廣納賢才以鞏固后方實力的重要性,因此他發布了“求賢令”,企圖吸收和招攬更多的人才,以此來鞏固自身的權威并助力完成建功立業的偉大志向。
全詩由人生苦短之憂開啟了曹操的求賢建業的心路歷程,詩中連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兩個典故,更是將曹操對渴望和追求賢才的迫切表現得淋漓盡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出自《詩經·鄭風·子衿》,青衿原是指周代讀書人青色交領的服裝,現指代賢才。在《詩經》中原先是用來表現女子對情人的思念,而在這里曹操化用愛情典故含蓄地表露自己的心意,又因其后半句“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盡管我沒有去找你們,你們為什么不主動地來投靠我呢?不露聲色地表現了曹操對賢才的真切期盼,同時也體會到了曹操的求賢之難和憂。曹操求賢的困頓和憂愁由心而發,不禁讓他在慷慨的歌聲中想象他為賢才廣設宴會、鼓瑟吹笙、熱情款待的歡樂場景,就像詩中“食野之蘋”的小鹿一樣,在吃到蒿草時,會呼喚同伴一同來享用。作者運用比興的手法,渲染出賓客、賢才齊聚一堂的歡樂場景……可是作者想象得越美好,就越是凸顯現實“天下賢才非我莫屬”的難求和愁思。詩中“沉吟至今”“何時可掇”,“因為賢才您的緣故,我一直低吟、沉思著《子衿》,賢才您就如天上的明月一樣高高在上,我可望而不可即。”曹操內心的渴望與焦灼反復交織,即見他對賢才的思念和求取從未停止,而現實之“憂”也從未斷絕……這讓曹操只能將思緒寄托到賢才“越”“度”過縱橫交錯的田間小路屈駕來訪、君臣相會的想象當中,“我”感激遠方來訪的客人、激動于“我”日思夜想久別重逢、促膝長談、歡飲奏歌的和諧場景中。可是,幻想與現實總是事與愿違,在一真一假對比中,想象的美好更加彰顯了曹操現實求賢不得之憂,將文章憂愁的氣氛又推上了另一個高度,以致政治家曹操將自己視作讓賢才可以依靠的“枝”,他渴望讓無枝可依、不遇賢主的南飛的烏鵲都棲息在此,這一呼喚又再一次表達了曹操渴慕賢才的心意。最后,曹操將求賢之憂思又寄予到以“周公”自比上,再見曹操的用心和誠意。縱觀全詩,曹操的求賢思緒從未斷絕,字里行間處處表露求賢之心和之思,真實、細膩而又延綿,借愛情典故含蓄表意,連用兩處想象袒露心跡,以“棲枝”和“周公”自比直抒胸臆,一字一句凝聚著政治家曹操的求賢憂思的迫切和濃烈。
二、從“憂樂觀”看陶淵明的樂
(一)《歸園田居(其一)》的情感基調
《歸園田居(其一)》語言自然樸素,平實舒緩,初讀課文,便不難把握詩人在詩歌中抒發的感情。縱觀全詩,煉字煉句,陶淵明在行文所到之處都傾注了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孫紹振先生說:“陶淵明的詩,好像沒有什么激情似的。”[3]詩人以“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開篇明義,奠定《歸園田居》詩集的情感基調和中心思想,表露自己自幼乃至做官都從未真正適應、迎合世俗,相比之下,回歸“丘山”之樂才是“我”的本性所在和內心所愛。詩人無所多言,質樸而又巧妙的話術,便讓讀者立刻心領神會其厭惡之物和快樂本源。細品全詩便可知,“韻”本“俗”,“俗韻”果真“無適”,以“塵網”“樊籠”作比形容“官場仕途”之黑暗,連用“誤落”“去三十年”“久在”等動詞凸顯陷于“官場”之漫長,以“無塵雜”“有余閑”反襯“官場”的混沌和爾虞我詐,同時渲染“田園”生活的安逸和閑適…陶淵明落筆用字雖不張揚肆意、剛健豪放,但用詞卻是利落準確、褒貶色彩鮮明,對“官場”之言處處擊中要害,流露嫌棄、鄙夷之感;反觀快樂之源“田園”,字里行間飽含憧憬和向往之情,以“丘山”“園田”“虛室”“自然”形容心之向往的“自然”生活環境,借用“羈鳥”“池魚”自然生物作比,流露對“純真自然”的思念,巧用“愛”“戀”“思”“歸”“守”“返”六個動詞、“舊”“故”兩個形容詞和“本”“復”兩個程度副詞展現詩人回歸山水田園生活的堅定和果斷。直白易懂的話術,感情色彩鮮明的用詞,讓“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厭惡污濁、骯臟的官場仕途,熱愛自由、閑適的田園生活的心志和“樂”的情感基調躍然于紙上。
(二)陶淵明“樂”之表現
陶淵明直抒胸臆,以“性本愛丘山”開篇,點明了對山水田園的憧憬和向往,又以“羈鳥”和“池魚”渴望回歸“舊林”和“故淵”作比,諷刺和披露“我”雖身在仕途官場,但是腐敗、險惡的權勢官場并容不下懷有“兼濟天下”之心的“我”,因此,詩人渴望自己從仕途生活中逃離出來,將精神和心靈安放在最原始、最純真的地方,重新回到物質上和精神上的“自然”生活,真切感覺無俗之境對“本心”的接納和包容,這才是陶淵明毅然遠離官場、懷有“守拙”之心的人生選擇的體現,也是“返自然”“歸園田”的意義和價值所在。由此,陶淵明所“樂”不僅是“遠離官場之樂”“回歸自然田園之樂”,更是對自己能堅守“守拙”之心,堅定回歸“虛室”的勇敢和欣喜之樂。
1.遠離官場之樂
陶淵明出身貴族世家,家人出仕做官的經歷和自幼受到儒家、道家思想的影響,內心已萌發“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仕途理想和心志。陶淵明29歲走上仕途官場,擔任過江州祭酒、投奔劉裕參軍鎮軍、在彭澤當過縣令,最后因為不肯受“五斗米折腰”之辱,結束了他往往復復、“五進五退”的猶豫的仕途官場生活。陶淵明的仕途生涯可謂曲折、蹉跎,十分不如意。當時朝廷政權被高門士族所掌握,權勢之間為了爭奪名利不擇手段,政治時局更是腐敗污濁。而家族沒落的陶淵明在官場沒有一席之地,內心困頓不已,無奈自己有計但無地可施,苦惱自己“兼濟天下、整頓官場”的宏圖之志無法完全施展,對仕途官場越來越失望。“誤落塵網中”“久在樊籠里”,陶淵明逐漸認清仕途官場的污濁與黑暗,這種混沌的爾虞我詐的名利場與“我”想要“施展抱負、救濟天下”的廉潔清正的仕途生涯截然相反,與“我”內心向往的恬淡田園生活背道而馳。陶淵明在理想與“世與我相違”時,深知自己內心的追求,擺脫“心為刑役”,最終選擇遠離你爭我搶的世俗“樊籠”,回歸恬靜、美好、閑適的無俗之境。
陶淵明之舉不僅是難忍現實壓迫所致,也是深受老莊思想熏陶的體現。老子“致虛極、守靜篤”思想認為“虛極靜篤”的要義之一在“為腹不為目”,“腹”基本義是肚子,即內在(精氣神);“目”基本義是眼睛,即外在(社會的誘惑),老子認為人要達到“虛”與“靜”,就要做到注重精神內守,而不受外部世俗影響和干擾,才能享受真正的自由與安寧[4]。正因如此,當陶淵明發現自己無力施展抱負、改變混沌官場時,才會在“五進五退”后堅定地遠離“樊籠”官場,將純真內心世界重新歸于恬靜的外部環境,并與之和諧共生,享受不再被爾虞我詐侵擾的無俗之境,享受遠離官場的“重生”之樂。
2.回歸田園之樂
陶淵明在多次往返官場中,最終選擇“復得返自然”。陶淵明重回田園之舉,不僅是回歸外化的物質形態的自然田園生活,更是回歸祥和、靜謐、恬淡的內心精神世界,
陶淵明選取方宅、草屋、桃李、榆柳、村落、炊煙、雞狗、深巷等自然農家意象,通過巧妙地拼接和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之向往的恬靜、美好、閑適的田園場景。詩人借眼前之景“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勾畫出簡單樸素又富有生命力的鄉間屋宅之景,榆樹和柳樹競相生長,把屋檐都遮蓋住,桃樹和李樹重重疊疊、整齊地羅列在門堂前…陶淵明的詩雖然沒有那么剛健、激情,但是他的落筆、用詞充滿著生機和活力。“蔭”“羅”兩個動詞看似是在寫植物的生長態勢,實則是在彰顯詩人的內心世界,傳達自己也像植物一樣茁壯地成長,以此來守護自己的鄉間田園和精神世界。不僅如此,詩人的視野轉向遠處的“暖暖村落”和“依依炊煙”,相隔甚遠的村落稀稀疏疏、讓人感覺到迷蒙隱約,而遠處的炊煙此時也在輕柔、緩慢地向上升起,輕輕柔柔、朦朦朧朧,這眼前的場景遠離了世俗喧囂的侵擾,一切都是那么歲月靜好。深巷中“狗吠”和桑樹頂端“雞鳴”也為這靜謐、祥和的農家生活增添了幾分生機和情趣,一動一靜,相互襯托,更凸顯田間村落生活的恬靜和閑適,也展現“我”內心世界此刻的“虛白”和“幽靜”。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只有內心真正熱愛、憧憬著遠離俗世喧囂、靜謐祥和的田園之境,才能用最質樸的語言營造出一幕幕令人心馳神往的鄉間田園圖景。
“崇尚自然的精神追求才是擺脫世俗羈絆的動力”[5],“安于自然”也是安于自適、純真的本心本性,遠離內心世俗欲望的體現。“自然”背后是作者對自由自在的精神境界和純潔本真的內心世界的崇尚,也是對“返璞歸真”的渴望。魏晉玄學“自然”源于老莊哲學,是指一種未經世俗異化的天真的性情,也是指一種自由自如自在的精神境界[。老子的“虛極靜篤”思想也強調,生活要“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7],即居處以恬靜安定為要,社會活動以快樂愜意為上。因此,陶淵明也真正做到了遵循內心“性本愛丘山”的想法,歸于“復得返自然”的理想境界,形成了情感上、心理上、行為上的閉環,從“愛丘山”的情感宣泄點出發,再到“歸田園”行為上的轉變,最終實現“返自然”的情感和行為的“返璞歸真”,也印證了“自然”象征著詩人追求純真的內心和思想的第二層含義。
3.堅守本心之樂
從混沌的世俗中逃離出來,回歸到愜意閑適的鄉間田間生活,這兩者都是陶淵明所“樂”的原因之一,但都只是表層根源。能讓心懷“猛志逸四海”的陶淵明“返璞歸真”的深層根源是他對“虛室”的渴望和“守拙”思想的踐行。
詩中的“虛室”是相對“塵網”“樊籠”和名利官場生活而言的。“虛室”一詞出自《莊子·人世間》“虛室生白”[8],即在寧靜世界里,詩人的心開始澄明,被塵網遮蔽的心靈可以打開[5]。由此可見,“虛室”即指“空室”,詩人眼中的“虛室”區別于外在的、你爭我搶的外部世俗環境,是指不雜糅欲望的內心世界。“無塵雜的戶庭”“有余閑的虛室”是陶淵明渴望生存的理想生活環境和境界,因為在“虛室”中,詩人才能不被世俗環境的紛繁所干擾,求得內心的純凈安寧,守住內心的清靜自由。
“守拙歸園田”中的“拙”字是原本純真、自然天成的意思,老子“大巧若拙”意思就是真正聰明的人看起來好像笨拙的樣子,老子認為真正的巧是在于順應自然的規律,而不是賣弄自己的聰明[9]。“守拙思想”正是老子強調的順應自然規律、樸素、純真的思想;同時,“守拙”是相對于“巧”“機心”而言的,《莊子》云:“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0],即人在世俗功利面前,會迷失于功利和欲望之中,從而忘記了原始的本性和本心。但陶淵明并非同世人一樣深陷世俗泥潭,他是個合格的“守拙者”。在十三年的仕途生活中,陶淵明發現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官場生活與自己崇尚正義的本心相違背,他不愿同流合污、迎合世俗,想要對抗骯臟世俗,追尋內心本性,在亂世中守住真善美,守住自己的本心、本性,從而獲得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幸福和滿足。因此,陶淵明選擇回歸園田是為了“守拙”,也是為了找尋內心最真摯、最純粹的東西,這是一種心靈的回歸和享受,這一刻陶淵明真正實現生理上、心理上、精神上的“歸”。
三、從“憂樂觀”看“憂”與“樂”中的“真我”
(一)曹操之“憂”是“樂”的理想堅守
政治家曹操在《短歌行》中以“人生幾何”“去日苦多”的憂嘆開篇,奠定“憂”的基調,借激昂的歌聲述說內心的憂與不得志,但“憂思不解”,最好的方法便是“借酒消愁”,用“杜康”來解憂,但有志之士曹操并未像古今世人一樣“借酒消愁愁更愁”。孫紹振先生說:“曹操沒有完全沉浸在個體生命的憂嘆和無奈之中,而是把‘憂思難忘’和‘慷慨激昂’的英雄氣概結合起來。將個體生命的悲歌,變成了氣魄恢宏的‘享憂’的主題壯歌。”[11]曹操鉚足了勁頭,用求賢、建功業來解憂。這里“杜康”不單純指“酒”,也是指能讓曹操解憂的賢才,一代梟雄曹操以“憂”督促自己,激勵自己在有限時間內實現招攬人才、一統中原、平定亂世的理想抱負。當然,理想的堅守少不了曹操日思夜想的賢才,兩個典故“青衣子衿”“鹿鳴食蘋”展現了詩人待賢以禮的誠意以及政治家曹操對重振政治理想的堅守和追求。“憂”亦是“樂”,曹操的氣魄和格局沒有因為眼前之“憂”消減,反而借“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廣設宴席宴請賢才,并和賢才“越”“度”過縱橫小路屈駕來訪、君臣相會的兩個想象,再一次袒露與賢才促膝長談、歡飲奏歌的渴望。雖然“天下賢才非我莫屬”,但是曹操并沒有消極待世,反而是積極袒露自己求賢、積極進取的心扉,直抒“山不厭高,海不厭深”的胸臆,表露其對“樂”于一統天下理想的堅守。最后,全詩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作結,將敢為天下先的氣勢推向了最高點,讓讀者深切感受曹操“憂”而發奮之勢,回扣“人生幾何”又何妨的眼界和格局,實現作者思想上、情感上的閉環和上升。
(二)陶淵明之“樂”是“憂”的行為外化
“樊籠”之“憂”加速了陶淵明堅守本性、重返田園之“樂”舉。孫紹振先生說,“樊籠”與“虛室”相對,“樊籠”不單指字面的官場生活,他認為樊籠是內部的[3],是陶淵明內心“在仕途生涯救濟百姓,創下功績;改變黑暗官場,實現為政廉潔清正”的欲望。十三年的仕途生活讓陶淵明眼中“猛志逸四海”的光芒逐漸暗淡,讓陶淵明心中“兼濟天下”的火逐漸熄滅。陶淵明深知他無力改變亂世,因此,“解憂”“求樂”的唯一途徑就是逃離“樊籠”,而不是困在厭惡的世俗欲望里。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說:“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現實俗世讓陶淵明憂愁不已、失望不止,他堅定擺脫“憂”的現狀束縛,與內心的世俗欲望和解,重歸鄉間田園,實現返璞歸真、追求理想的人生境界。
陶淵明重回田園實現了內心精神世界的滿足,但物質生活并不是一帆風順,而是存在很多的不如意。陶淵明在他的多篇詩文中寫到了農事的不熟練以及田間勞作的辛苦,不暗熟農事的他只能慢慢摸索。詩人在《歸園田居(其三)》提到,“草盛豆苗稀”“戴月荷鋤歸”,衣食無著、饑餓交迫的平民生活也讓陶淵明為一大家子的生計而苦惱。《歸去來兮辭》里“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斷絕”,《五柳先生傳》中“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都能體現這一點。雖然陶淵明在物質上匱乏和貧瘠,但是遠離世俗紛擾的精神世界和外在環境讓陶淵明倍感心安和舒暢。以形體之苦累來反襯,更能彰顯詩人對至純至善的“真我”價值的堅守和踐行,更加凸顯“歸”的堅守。
(三)一“憂”一“樂”中體現對生命“真我”的追求
曹操凌云壯志的豪情注定了他不凡的一生,在亂世之中,曹操依舊堅守著“本心”“真我”,他用謀略和智慧為平定和治理亂世提供力量,他嚴打豪強、恢復經濟、破解門閥問題、提拔人才…這些行為是壯志凌云的政治家曹操對“志在千里”、敢為天下先的人生理想的堅守,是在有生之年對實現生命“真我”價值的追求。
相比于政治家曹操積極入世、求賢建業的人生追求,“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也在堅守對純真、質樸、虛靜的精神世界的追求。我們如果將陶淵明的行為理解成:不滿官場現實,從而逃避爾虞我詐的官場仕途,回歸寧靜安逸的田園生活,那實在是大相徑庭。他果斷拒絕“樊籠”的束縛,以回歸自然、回歸內心的方式尋求本性與本心,從追尋和堅守“真我”中打破物質與精神上的“憂境”。世上又有多少人像陶淵明一樣勇敢和果斷?陶淵明雖然不像曹操一樣求賢建業、名垂青史,但是他在門閥士族掌握政權、腐敗污濁的政治權勢里始終保持著自我的人格和價值。
陶淵明的避世是對“自我”的超越和“真我”的堅守,他的人生選擇是積極的,是進取的,展現了他不入小人之流、尋求樸素內心的“真我”自適之道,這也為正直之士開辟了一條生存和自我發展之道[12] C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曹操和陶淵明正努力地踐行著這種人生態度。從“憂樂觀”上看,曹操的“憂”是一種積極進取入世,在求賢建業中實現自我價值的“樂”;陶淵明的“樂”是一種深陷官場泥潭,在理想與現實相悖中,渴望堅守內心本性的“憂”。這一“憂”一“樂”是辯證的、雙向的,如果將其看成是片面的、孤立的、單一的,那就脫離甚至違背了單元人文主題“生命的詩意”向我們傳遞的對“真我”堅守和追求的價值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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