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速記

靜立街角，雨水隨屋檐落下

而后像攤開的蒲公英，我渴望的眼神

屈從了這冷峻的場面

如同那尾失散的小魚，獨自面對

激流、逆潮、漩渦和無垠的洋面

漸少的行人互相打了照面，在傘的保護下

他們經營著自己的突發性雨天

并較好地遮蔽了生活的潮濕

偶然的一陣大風，心急地掀開瓦片

每一片瓦片都完美抵達自我的宿命

撕裂的聲音，與雨滴并不相融

多余的碎片回歸不完整的拼圖

冷凍的街道，像薄冰蓋著

記憶中，恍惚有愛人攀附走著

走向陰灰的豁口，消失在目光之外

雨逐漸送遞尾章，萬物都紛紛褪去

緘默的外衣

腳邊的水依舊流著，溫度像文火慢煨

而我生活的暗河，體內的雨水

愈發不可阻攔

過環島路

踱步。假裝葆有一個堅定的方向

從樹陰灑下的子時開始，河岸淺處的樂隊排練

日夜不止，曲調有些許陌生

歌詞講的是個人傳記

聽著聽著，眼眶就溢滿了霧氣

沿著環島，陽光火紅的臉頰熱切，煨熱了鄉音

一句句往你耳朵里砸，野百合、薔薇還有很多

無名的花朵，光陰的項鏈如此耀眼，并始終

對返回的旅客打折優惠

細密流水間，變遷的故事緩緩展開

漁船打撈出熱土的秘密，從對岸，從上游

從祖輩的蔚藍色夢中。漫天星光輝映

我躲進任意一個小閃爍里

等風一起，就躍出江河的大輪廓

這遼闊的懷抱，被翻滾的海浪一遍遍熱迎

舊生活的缺口很快療愈，遠眺的目光

像鑄鐵一樣，凝重直至眩暈

再往碼頭走著，走著

更深沉的暮色從遙遠的海上而來

憶祖父

那時的棋局還是對峙中，你苦思的臉

像初秋的側面；落葉也有些晚

沾滿離人淚，書信中微弱的燈盞開始

從胸腔燃起，眼睛的薄紗窗透出

隱約挪動的身影，縫合

一個本來就相隔的縫隙

內心的雪季如此暴力，經歷的人都對此

不可思議。擁爐者，截取最柔和的部分

等不住融化的時刻，溫暖的耳語如

雪花片片，我們凝望的共時，整個世界都在

飛速旋轉，鋒利的寒意瞬間就裹滿

人世離別的古老意象，且日夜加重

祖父，你回顧自己，貧血的高粱

從土里，搏雨露，向暖光

一生隱忍地挺立，你告誡我

不一定就等得來火紅的秋天和熱烈的豐收

站立一隅，就不要怕碎裂的收割

送上疼痛的證詞

這是土地的隱喻，是你的求證

是人生的鐮刀割掉低處的卑微

卑微如經年的雜草，摧毀后又生

那些焚燒后的真身，抗爭中的戰歌

都是我繼續下去的理由

你說，傷痕是生命必經之路

荒草地

時間的沖刷，讓一個荒址銹跡斑斑

碑刻的名字脫落，變成割不盡的荒草

曾經，田野里那個明亮的身影收割火熱的金秋

并成為土地的一部分。蒼黃的皮膚于此納契

循著二十四節氣，讓消瘦的日子不斷豐腴

米湯太淡了，草味是苦的——

這是我后知后覺的，還有那個愛講故事的老人

騙我，變成了故鄉的星辰

人這一生能帶走的，不多

能留下的，更少

就像那片荒草地，

因為一個人的沉默就變了性情

你看，荒草多么無情

又要了一個土地人的命

你看，一個人的最后

又歸于一株草，不卑又不傲

慢的事物

這些年，墻皮和籬笆先后老去

青苔都快覆不上了。光灑下來，多了很多

凄美的悲觀感。這同我年少時看到的世界

已然相異

成長的過程是否是對時間越發敏感？

我記得下課的鐘聲很快，我從麥田的一邊

跑到另一邊很快，日記筆的墨水很快……

而那些慢的事物，似乎總在陰影中行走

在寂靜的夜晚，在沉默的側面，在鐘表

失準的片刻。實際上，不被注意的

事物是更短暫的

譬如，那個古銹的火爐只在隆冬出現

它吞進那么多的柴火，卻依然是寡言的樣子

而從熱切的童年一直持續到如今

它吐露的溫暖，我再也沒找到如此的替代

葉文宇，2001年生于四川巴中。曾獲《詩刊》社“詩頌長江·長江的港”全國詩歌大賽二等獎，求是杯國際詩歌創作與翻譯大賽一等獎等獎項。作品散見于《星星》《福建文學》《江南詩》《延河》《青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