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的面具 (組詩)

憶王孫，或潔白的紀念

只要走在荒草中

我就仍會想起你，和你的香氣

我的目光就曾是那種

一簇簇瘋長的野草

在你的背影上扎根

那是一個暮春，新生的蟬

趴在我窗外的黑柳上狂嘶

它像一只棕黑色眼睛

盯著那條一頭扎進荒野的小路

漸漸地在黃昏里走失

四聲杜鵑叫過了嗎

我沒聽到，暮光在轟鳴中到來

細雨像鉛粉那樣撒落

在我的院子里，滿地白色殘花

那是最后的一樹梨花了

默默地掩上了潔白的門扉，從此

我也仿佛那條小路

一頭扎進無邊的黑夜

成為唯一盛開的白色紀念

蘇慕遮，或老靈魂

江上的秋天老了

老得像渾濁的眼睛

還在望著我，令我

想起一些親人，正在

時間里悄悄走散

他們在碧云間，他們在黃葉里

現在，只有我還坐在荒草中

任由斜陽撫摩我花白的頭發

直到天光和水影

再也分不清彼此的那一刻

我仍坐在露水里

坐在自己茫然的眺望中

垂下頭，明月是酒杯的心臟

被我一飲而空：有種

清冷的光芒自我的胸臆間散開

我聽見風在荒野里跳動

仿佛旅人深夜不停的步履

迷神引，或歸心似箭

大地上到處都是你的信息

從異鄉的窗口往外看，遠山畫著

你的黛眉。一群歸雁飛過茫茫江水

夕陽被紛飛的雁群射中了

天色迅速黯淡下來：幾聲暮鐘響起

樓下，野花們鮮艷的鐘聲，也被

花蕊的小錘反復凌亂地敲響

猶似我不告而別的那個夏天

你懷抱紛繁的思緒，在心頭

一番番彈撥繚亂的琴音

如今輪到我了——當我

看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一片草地

心中都長滿茂盛的悔意；在任何一陣

晚風里，我都能聽見你呼喚的低語

天空下，到處潛伏著你的信息

夜游宮，或深秋駕臨

坐在寒山上，我要織一件藝術品

我要讓所有走進我的雨絲中的人

一個個，全部風霜染面

無知的蟋蟀，尚引我為同類

坐在荒草的織機旁，不遺余力地穿梭引線

它們為之勞累一生的，正在令它們喪失性命

點絳唇，或對應的事物

當我寫到山時，山就不是山了

山是胸中塊壘。那個黃昏

云在天空釀酒，鴻雁鼓翼無聲

正在飛翔卻如同靜止

和我一樣在等：湖水像樽中酒液

脈脈閃光，但度數終歸還不夠濃

終于天黑了，終于風大了

柳樹醉醺醺地在橋邊趔趄行走

走了許久，也沒能走上那架小橋

只留下滿地枝葉。清夜，寒星

不遠處的山峰，峰巒上淡煙色的輪廓

到底還有多少和我胸中對應的事物

在這夜色里輕輕戰栗，暗暗涌動

如夢令，或你好憂愁

綠葉繡出陰影的那個午后

你剛酒醒，海棠花像遲暮的美人兒

在昨夜的狂風疏雨中

擲出一句句殘缺的簽詞，解簽的人

正在慢慢卷起煙霧一樣的簾幕

一個尚未經歷變故的人寫出了憂愁

——知否知否，明日己消逝在

卷簾人纖細的十指之間；而昨天

仍在一朵海棠花凋敝的花蕊里

慢慢受孕：一個瘦削的朝代漸漸成形

唐多令，或故地重游

蘆花，灰白色的火焰

蘆葉，枯黃色的灰燼

它們把一座汀洲點著了

也把汀洲上的那座安遠樓點著了

同時被點著了的，還有我

一個在秋風中蕭瑟的人

滿頭都是灰白色的火苗呀

如果我不說話，就站在這里

你肯定也會把我錯當作一株蘆葦吧

于是我只能發出了聲音

面對舊江山，說出新詞句

我說武昌城西。我說黃鶴樓頭

我說老故人。我說桂花酒

我說終不似。我說少年游

還有一些事物我不曾說出口

我不曾說的是：我落了一地的蘆葉

——那些枯黃色的年華

鋪滿的是誰的汀洲

眺望的是誰的高樓

賀新郎，或飲酒詞

我的朋友們對我不錯，在斷掉的

道路上為我開辟了另一條小徑

是荒涼了些，但畢竟前方

青山歷歷，若我胸中之意志

在荒山的云霧中，我還藏了些熊羆虎豹

和一頭狡猾的小動物

每當它看向我，我也正同時看向它

在臨窗飲酒的日子

我胸藏烈火，但不太對人吐露

有時我會往火上澆一些透明的憂愁

溫一溫那杯苦澀的濁酒

和散裝的失意

這種特別的風味，這種混沌的氣息

那些文字場上的幸運兒們

又怎能嘗到

在停云飲酒的日子，陶淵明

把無望壘成了黃昏

但我，是一個在深山豢養猛獸的人

這并非秘密，知道我有此野心的朋友

一直存在——他們構成了

我故意暴露給這世界的把柄和證據

滿庭芳，或舊日的蟋蟀

躺在床上向外望，遠處的樹木

個個托著巨大的腦袋

一種代表寒冷的聲音在窗外響著

像樹枝在風中斷折

令人想起很多個

墜落在荒草中的秋日

在滿地的野果中間

你悲泣著，用翅膀

鋸開自己的肚腹：黃金的罐子

拖著流沙狀的弧線，和閃亮的鋸齒

你飛向一處處荒地

甚至曾有一個黃昏，我和幾個少年

聽見你在無主的墓穴中哭

正是從那一刻起，我們

一群少年朝著四方，鳥散而去

洞仙歌，或流年暗換

風帶來花的香氣

在那座臨水的宮殿上空

我明晃晃地失眠了

一陣陣南風搖晃著我

映照在水池里的倒影

一年又將過去，熱愛音樂的國王

和他的妃子坐在摩訶池邊

天上的星漢和身旁的池水都在

默默地畫著皺紋：他們

仔細辨認著夜晚的事物

想從衰老的啟示中

找出優美的旋律。驀然間

一顆彗星劃過，此時王國尚未陷落

那位花蕊一樣的夫人

輕聲問了一句：現在幾點了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