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記 （組詩）

燈籠

燈籠掛在郊野的樹上——

可見，丟棄它的主人

多么認真：它們排列整齊，上下相安

緊密依偎。像在人世，還能存續生命——

廢舊的燈籠曾是嶄新的事物

它們從遙遠的市場來到偏僻的山村

點亮無數黑夜。它們為人的希冀而來

但不知是否帶走絕望。謎沒有止境

沉默如謎——

黑夜在四季馳騁，蒙塵的燈籠

掛在郊野的樹上——天心的月亮和太陽

從來沒有照亮全部人間，它們只是

看上去的救世者，像燈籠

只是看上去，很明亮，很明亮——

留言條

去山頂上流浪。帶著肉身的皮囊

和思想的光芒。有一天，我若兩手空空

滿目瘡痍。要么，請認出我

帶我回到我的佤山。要么，請遠離我

讓我在月光中，繼續清洗白布

荒草經

秋冬時節，荒草布滿山坡

我在山腳行走

看見它們，在風中招搖

有的荒草抖落身上的草籽

有的早己沒有多余之物

風一年四季不停

荒草的命在細莖上攀登

荒草的顏色，和土壤的皮膚相近

遠遠看去，你會誤以為

它們是泥土舉起了自己的衣服

荒草引領著人，往它們的方向看

往它們的方向走

這在我的佤山，早己不是秘密

當然，在合適的時候

荒草也會把窟窿滿身的人

介紹給土壤，土壤會讓出空間，讓人躺下

或讓人以草的身份，在彎曲中站起

河岸

河岸線上，天空低垂

它的形狀和顏色，使人窒息

夜幕下，誰聽見哭泣

誰遠離孤獨。我們把愛情過成生活

又把生活磨破

神秘感和好奇感已是一只空瓷盤

渾濁的河流，從高山走來

駛向平緩的壩子，它帶走了泥沙和水

我依然一無所有

站在河流塑造的田野上

像遠道而來的旅客

秋記

七月，飽滿的葡萄熟透了

翠綠的，紫紅的；甜美的，微酸的。任由品嘗

吃一口，走一步；又吃一口，又走一步

就這樣，走到了天黑。黑暗中有暴雨，有冷清

穿過空闊的大地，我寧靜地孤獨著。像深沉

的河流

更是悲傷的自己。我不愛光芒和色澤，我沒

有言語

在人間，我數星星，卻忘記它們的數目。半

生里

仿佛渴望抵達什么地方，又好像哪里也不愿

意去

可能

可能在我說出愛你之時

我們之間，永無可能。你像流水一樣

卷著沙子和泥土，滾滾向前

你在別處，獻出了熱情和執著。你收獲

孤冷和麻木，以及涼

我們活著。為了保持呼吸

我們對世間的萬物，做出妥協

無所謂愛和恨，也無所謂舍與得

可能，已經不可能

風吹過的巷道，露出的石板變得光滑

我的體內，藏著巨大的悲傷。我為修筑堤壩

而一刻不停。它們由于沒有外泄

而給人以安然本分的錯覺。你像你的以前

婉約、貌美，只是閃爍著蒼老。你的內心

我不愿再去挖掘，即便我從未抵達

我的荒涼，我的悲傷，由我去想象

我的墜落，不必看見你的真相，我自己去完成

如果有一種可能，你依舊向著我。我想，

那也是，落日的速度；那也是，你說出愛我

而一切己不可挽回

詞條

從今往后，只寫作和讀書，與有限的朋友喝酒

從今往后，持續獨處，或決絕地去向無人之境

不在喧鬧之中現身。我要把孤獨喂養長大

讓它撐破肉身，馳騁天際。從今往后

——它會從高處俯瞰，窺見我一生的殘敗不堪

——它會是個仁慈者，以巨嘴消除障礙和苦痛

安穩之書

我們的經歷如同落在巖石上的塵埃

一層又一層，不斷地疊起來。疊起來了

就是高出來了。我喜歡向上生長的樣子

就像我喜歡太陽的光芒。我們向著高處飛舞

吹過來的風，暫時壓低我們的影子

也不要害怕。雨水打濕我們的頭顱

我們也完全不必在乎。我們在歡樂和困擾中

相互陪伴，或者看星星的微亮

或者享受黑夜的黑。所有的，都是美麗的

妙不可言的時光

空手記

1

兩手空空

卻心事重重

2

轉眼，轉彎

看見了，孤獨的本心

3

遠去的馬蹄和現在的馬蹄

以及將來的馬蹄。本質上

沒有任何不同。這便是

不必留心的露水落在冬日的草叢

可能殺滅百草，也可能

回光返照，緩慢地褪去綠色

4

飛揚的風箏，在蔚藍的天空

或者是，它進入空曠

或者是，無邊包圍著它

這一切，已經不重要

5

酒的味道，有時辛辣

有時不夠。這不變的事物

遇見變動的人心，顯示出無力抗拒的樣貌

6

我的反抗是喑啞的叫喊

沒有人能聽懂其中的意味。或者繼續

或者停止前進。或者另圖時機，再次翻身

或者滄江放舟，順水漂流

7

空無的手

握著空無的事。空無的事

系著空無的情

有人貌似在人間忙碌不停

有人貌似在塵世

裝著飽滿的熱情——

實際上，是空相，是空無

出現的一頭，是黑暗之境

消逝的一頭，是黑洞之穴

8

月光如流水。天空之下的大地

都是它的覆蓋之所。當然

也有它無法觸及之處

那便是，隱匿者的藏私之地

或者是，悲戚者不愿打開的深谷

月光如流水。月光只有自然向下的力量

沒有劈開巖石的蓄積

9

聽聞遠處有琴聲

便碎步靠近。抵達時

浮動的人影消失了

躍動的旋律停止了。那人是否看見

我的急切和焦灼

那琴是否畏懼了我的不安和欲念

空的境地，擺在我的面前

像它原本應有的空一樣空闊

10

夜晚無邊。醒來的人

和徹夜失眠者，共享了它的美味和芳香

誰手里有刀

誰有拯救的仁慈和念想。就請誰剖開

夜的臟腑，剜除它腐朽的肉塊

責任編輯：包成秀

助理編輯：和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