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5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4-0130-03
一、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歷史演變
中原陶瓷的裝飾從最初簡單的刻畫到后來精美的彩繪、雕塑和刻花等裝飾手法,每一次變化都體現了當時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文化藝術的繁榮以及人們審美觀念的轉變。這些裝飾工藝不僅賦予陶瓷器物以美的享受,更如同歷史的見證者,蘊含著中原地區不同歷史時期的豐富文化內涵,直觀展現了其獨特的文化特征。
(一)古代起源與初步發展(新石器時代至秦漢)
中原地區的陶瓷裝飾工藝在原始時期便已萌芽,其發展過程見證了人類文明從蒙昧走向智慧的關鍵階段。裴李崗文化作為中原地區新石器時代早期的重要文化代表,其出土的陶器為研究陶瓷裝飾工藝的起源提供了珍貴線索。這些簡單的紋飾為后續陶瓷裝飾工藝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它們是人類創造力的最初體現,標志著陶瓷從單純的實用器具開始向兼具實用與審美功能的藝術品轉變。仰韶文化時期,中原陶瓷裝飾工藝迎來了重要的發展階段,仰韶文化以其精美的彩陶而聞名于世,被稱為“彩陶文化”。彩陶工藝此期更趨成熟,圖案呈現多元類型,尤以人面魚紋盆最具代表性,體現先民精神信仰,奠定后世彩繪基礎。夏商周時期,中原陶瓷在原始技藝上取得顯著進步,青銅文化為其注入新活力,陶飾更注重形式美與對稱美,反映審美觀念的躍升。鄭州出土饕餮紋陶斝以神秘紋飾彰顯商代文化內涵,或與圖騰崇拜相關。春秋戰國時期,在造型上除了傳統的圓形器外,還出現了仿生造型和異形造型的陶器,這些紋飾線條流暢,寓意吉祥,反映了當時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秦朝時期,陶器制作技藝趨向規模化與標準化,批量產出品質均一的陶器,秦始皇陵兵馬俑的出土,充分展示了秦朝制陶工藝的高超水平。漢朝時期,陶瓷工藝取得了進一步的發展,其釉陶和彩繪陶的出現,為陶瓷裝飾增添了新的色彩。長沙馬王堆出土的陶器釉色鮮艷且質地細膩,與出土的絲織品、漆器等珍品一樣,共同展現了漢代高超的制作工藝。此外,漢代的陶瓷在造型上也更加多樣化,除了傳統的生活用具外,還出現了陶樓、陶倉、陶灶等明器,這些明器反映了當時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社會風貌。陶樓的建筑結構復雜且造型精美,展現了漢代建筑的特點和風格。夏商周至秦漢時期,中原陶瓷裝飾工藝在不斷發展和創新,從受青銅器影響的造型與裝飾,到生產規模的擴大和工藝水平的提高,為后世陶瓷裝飾工藝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一時期的陶瓷不僅是實用的生活器具,更是承載著豐富文化內涵的藝術品,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的特征[1]。
(二)中古繁榮與多元融合(魏晉至宋元)
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地區社會動蕩,但陶瓷工藝依然獲得了新的發展,南北瓷系逐漸形成,成為這一時期陶瓷發展的重要標志。南北瓷系的形成,對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南北瓷系在工藝技術、裝飾風格等方面存在差異,這種差異促進了不同地區陶瓷工藝之間的交流與融合。不同的地域文化、審美觀念在陶瓷裝飾中相互碰撞,激發了工匠的創作靈感。他們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探索新的裝飾手法和藝術風格,使中原陶瓷裝飾工藝更加豐富多彩。到隋唐時期唐三彩的出現,更是將這一時期的陶瓷藝術推向了輝煌,以其絢麗的色彩、生動的造型和精湛的制作工藝而聞名于世,其中鞏義窯出土的唐三彩器物種類豐富以及造型多樣,充分展現了唐三彩的獨特魅力。從造型上看,鞏義窯唐三彩涵蓋了人物、動物和器血等多種類型,它的出現為陶瓷裝飾藝術帶來了新的活力和風格。其獨特的色彩運用和造型設計,為后世陶瓷裝飾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和啟示[2]。
宋元時期的陶瓷裝飾工藝達到了鼎盛階段,以汝、鈞、官、哥和定窯為代表的五大名窯,代表了當時陶瓷工藝的最高水平,其中汝窯瓷器以其獨特的釉色和簡潔的裝飾風格,體現了宋代文人追求自然、含蓄、典雅的審美情趣,而鈞瓷在燒制過程中自然流淌、相互交融,形成了千變萬化的窯變效果,其裝飾工藝為中原陶瓷裝飾工藝帶來了新的活力和創新思路,對后世陶瓷裝飾工藝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中,官窯瓷器的造型多模仿古代青銅器其造型莊重典雅,體現了宋代對傳統文化的尊崇,同時民窯也取得了顯著的發展,登封窯的釉色豐富多樣,在器型方面也涵蓋了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器形合理實用的同時又注重造型的美觀。如登封窯出土的單瓷枕造型多樣,包括長方形、如意形和八角形等,其表面常飾以精美圖案,既實用又極具觀賞性。民窯的產品面向廣大民眾,量大且價格較低,因此能夠廣泛流傳于民間,從而促進了中原陶瓷文化的傳播和普及。
(三)近現代傳承與創新(明清至今)
明清時期,中原陶瓷裝飾工藝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呈現出獨特的發展態勢。隨著景德鎮逐漸成為全國陶瓷生產的中心,中原地區的陶瓷生產雖不及景德鎮那般輝煌,但依然保持著一定的規模和特色。中原陶瓷在裝飾工藝上,既承襲了傳統的刻花、劃花、印花等技法,又吸納了景德鎮陶瓷的裝飾風格,逐漸融合斗彩與粉彩等新技法。在紋飾題材上,除了常見的花卉、動物等圖案外,還融入了更多的民間故事等元素,具有濃郁的地域文化特色。明清時期,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發展,為迎合市場需求,陶瓷工匠不斷推陳出新,文化藝術亦隨之繁榮,為陶瓷裝飾工藝帶來了豐富的創意與靈感。陶瓷工匠將這些藝術形式融入陶瓷裝飾中,使中原陶瓷的藝術水平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近現代以來,隨著社會的變革和科技的進步,傳統的陶瓷制作工藝受到了現代工業生產的沖擊,而現代藝術思潮的涌人為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創新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原陶瓷藝術家積極探索,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結合現代元素,努力推動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創新與發展[3]。
二、中原陶瓷文化符號的內涵解析
中原陶瓷裝飾工藝所蘊含的文化符號,具有極高的美學價值。這些文化符號涵蓋了自然、神話、歷史等多個領域,是中原地區傳統文化的精華濃縮。它們通過陶瓷這一載體,以獨特的藝術形式展現出來,傳遞著中原人民的情感、信仰和價值觀。這些文化符號以其獨特的造型、色彩和寓意,構成了中原陶瓷獨特的美學體系,為后世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的靈感源泉。
(一)色彩符號的寓意
陶瓷之色凝結著中原大地的民族文化記憶與情感密碼,其色譜演變史猶如一部用釉彩書寫的文明史詩。原始陶器以大地胎色為基調,裴季崗文化的陶罐保留著泥土最質樸的胎記。仰韶先民以礦物彩料在陶坯上揮灑,紅黑交響的色譜革命拉開中國彩繪藝術的序幕,熾烈的辰砂傾訴著對生命本源的崇拜,濃重的錳黑編織出原始信仰的迷霧,半坡遺址中那凝視千年的彩陶人面,正是這場色彩覺醒的永恒見證。三代匠人用灰陶摹刻青銅的威儀,商代黑陶器表的繩紋溝壑間,流淌著禮制文明的莊重血脈。當第一抹銀白從高嶺土中蘇醒,白陶便成為貴族專屬的精神圖騰。漢代窯火淬煉出翡翠般晶瑩的釉色,彩繪陶器上的流云虹霓,在長沙王侯的墓葬中定格成不朽的天界幻影。盛唐工匠以三彩釉料潑灑出胡風漢韻,黃釉的皇家氣象、綠釉的絲路春水與白釉的禪意空明,在窯變中交融為包容萬邦的文明霓虹。宋元文心在汝窯的天青雨色里淺吟低唱,鈞瓷的窯變紫霞在道家丹爐中羽化飛升,每一道釉色裂變都暗合四時節氣。明清御窯將青花的墨韻、斗彩的華章與粉彩的柔光譜寫成視覺交響,而現代窯火正熔鑄納米金紅與稀土虹彩,在古老器型上綻放出屬于這個時代的文明輝光。這跨越八千年的色譜長卷,實為華夏民族用火與土編織的文明基因圖譜[4]。
(二)紋飾符號的象征
植物紋飾作為中原陶瓷藝術的核心圖案,以其千姿百態的造型語言和深邃的文化意蘊,鐫刻著中華文明的審美基因。自唐宋時期起,牡丹紋猶如破土而出的精靈,憑借其富麗堂皇的特質,成為詮釋盛世繁華的視覺象征。當盛唐的胡風與漢韻在窯火中交融,牡丹紋以豐腴飽滿的輪廓線條躍然瓷上,雖構圖簡練卻勾勒出牡丹的雍容氣度,將開放包容的時代精神凝練于泥火之間。至宋人清賞之趣盛行,匠人以刻花、剔花和繪畫等十八般技藝,在釉色間構建起花瓣的層疊肌理和葉脈的微妙轉折等皆被定格為永恒的詩篇。蒙元鐵騎開辟的東西文明交流之路,使得牡丹紋飾跨越地域,以碩大張揚之態展現出游牧民族對生命力的崇敬之情。當朱明王朝重拾漢家衣冠,牡丹紋在宣德青花的筆觸下舒展身姿,花瓣圓潤如珠以留白之妙凸顯主體,恰似文人畫中的折枝清供。及至康乾盛世,琺瑯彩料與粉彩技法將牡丹推向極致繁華,層層疊染的胭脂紅與孔雀綠在瓷胎上縱情綻放,花瓣的每道褶皺都流淌著洛可可式的裝飾美學,用近乎奢侈的滿密構圖,完成對“花中之王”的終極禮贊。這些穿越千年的植物紋樣,既是制瓷技藝的演進圖譜,更是中原文明精神世界的物化表達。
動物紋飾作為中原陶瓷藝術的精神圖騰,始終占據著裝飾體系的核心地位,其造型檀變與意象升華深刻詮釋著華夏文明的演進密碼。龍鳳這對貫穿千年的祥瑞符號,不僅凝結著先民的集體記憶,更在釉色流轉間構建起民族精神的視覺史詩。龍紋可追溯至仰韶文化早期,其蜥蜴狀原始形態折射著初民的圖騰崇拜,獰厲神秘的商周造型暗藏天人交感的神性光輝。當西周青銅文明的禮制之光映照陶器,回首擺尾的程式化龍紋遂成為等級秩序的具象表達。秦漢飄逸的絲帛美學賦予龍紋游絲細頸,南北朝胡風浸潤催生出龍柄雞首壺等異域風情。至隋唐氣象,遒勁的龍軀破云踏火,終成華夏正朔的完美圖騰。宋元匠人則以筆墨為骨,從鈞窯的紫韻霞光到元青花的蒼勁三爪,勾勒出不同時代的審美自覺。明清兩代將這種圖騰崇拜推向極致,永宣時期的龍紋雄渾威嚴,清代粉彩龍紋則展現出纖毫畢現的精工技藝。鳳紋的發展演變經歷了從商周時期的抽象符號,到唐代三彩器與金銀平脫鏡中呈現的霓裳羽衣形象,再到宋元時期文人筆下的清雅風姿,直至明清官窯中與龍紋共舞,形成龍鳳呈祥的永恒經典。魚紋的意象轉換更具社會學意義,半坡遺址的人面魚紋盆充滿了神秘色彩,唐代三彩魚藻紋彰顯盛世氣象,宋元匠人在青白釉間演繹出或工筆或寫意的美學實驗,及至明清時期,魚躍龍門的吉祥隱喻已深深嵌入民間審美基因,這些躍動在陶瓷肌理中的生命符號,早已超越裝飾本身,成為破譯中華文明密碼的視覺密鑰。
(三)造型符號的文化基因解碼
第一,實用器造型。中原陶瓷實用器的造型嬗變軌跡,實為功能理性與審美感知的動態平衡史。從新石器時代的敞口深腹陶碗,到唐代越窯青瓷的花瓣口沿設計,再到宋代瓷碗的內斂口型,發展歷程映射了不同歷史階段的生活方式與審美嬗變。陶盤從原始平底淺腹的單一形態,演化為商周獸面紋飾的禮制載體,至唐宋時期,三彩盤流動的釉色與定窯白瓷盤的素雅肌理,實現了實用價值與裝飾美學的有機統一。壺體造型猶如跨越時空的對話者,龍山文化黑陶壺以其簡約輪廓訴說著古樸之美,漢代提梁壺展現力學革新,唐代鳳首壺則巧妙轉化域外元素,最終在宋代達到了線條比例與裝飾技法的精妙絕倫之境。這些浸潤著匠人心血的器物,不僅承載著炊飲儲盛的實用功能,更鐫刻著中原陶瓷工藝演進的輝煌歷程,宛如解讀文明密碼的三維文本,引人深思。
第二,禮器與陳設器造型。禮器造型堪稱物質化的權力修辭學,陶鼎對青銅器的造型轉譯,夏商周時期饕餮紋與云雷紋的秩序排列,構建起震懾人心的視覺權力場。唐代三彩尊的窯變釉色如流動的史詩,凝固著盛世的霓虹氣象。陳設器物的造型語言則暗含文脈心緒,汝窯天青釉花瓶的含蓄曲線,是宋代文人“道器合一”的物化哲思;明清青花瓷瓶的纏枝紋樣與粉彩花瓶的吉祥圖式,則演繹著紋飾符號的隱喻系統。生肖擺件等工藝造物,更將民間信仰轉化為可觸可感的造型敘事。禮器以凝固的造型語法復現禮制規訓,陳設器以流動的形態語言訴說生活詩學,二者共同構建的造型譜系,為當代藝術創作提供了永不枯竭的范式源泉。
三、結束語
中原陶瓷裝飾工藝的千年流變,是一部鐫刻在泥坯釉色間的文明密碼。每一次裝飾語言的革新都折射出技術理性與人文精神的深度對話,彩陶的圖騰符號、青銅紋樣的禮制規訓、三彩釉色的國際表達、宋瓷的極簡哲思,共同構建起多維度的文化符號系統,這些符號不僅是歷史的遺存,更是活的文化基因,其承載的自然觀、秩序觀和辯證思維,為當代設計提供了深層的文化賦能。當唐三彩的多元色彩轉化為跨文化對話的視覺語言,汝窯的極簡美學融入現代生活美學,古老的文化符號便獲得了新的生命,不是簡單的符號復制,而是實現從歷史符號到當代話語的創造性轉化,使中原陶瓷的文化內涵在新時代繼續“發聲”,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精神紐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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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澤厚.美的歷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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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陳寧.陶瓷概論[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18.
[5]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責任編輯:胡軼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