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花事

一

母親又搬回一盆花。

花的葉片嫩綠肥潤，是讓人覺得一碰便要流動起來的那種綠。在這片綠的暈染里，微褐的枝莖若隱若現，在綠的高處霍然一躍，舉出幾朵絳紅色的花。張揚地搖曳著奪人眼眸的質感，若水袖長舒的舞者。

在這混凝土，瓷磚，木板疊起來的居室里，這盆花隨意擺放在任何的地方，增加的不僅僅是唯美和趣味，也因它的呼吸，更添了幾分的靈動。只是，對于心思纏繞的我來說，當靜下心來面對它的時候，總有一種浮華的味道在感官處縈繞，是那種被人精心侍弄的驕傲，和遠離了自然風霜，而形成的對人依賴的討巧，使得這種美，離眼睛很近，離心卻很遠。甚至，遠不及在侍弄它時，手偶爾碰到盆里泥土的感覺來得真實。

此情無計可消除，第一次讀這句詞的時候，想象不出趙明誠是怎樣的一個精致男人，讓才女的心再無空隙。而我終于有了這樣的感覺的時候，卻無關愛情。家鄉山坡上簇簇的山花，成了我此生對花所有的概念。無論時間逝如塵埃，再堆積得怎樣厚重，總能應時地破開霜風雪雨，樸素而俏皮地盛開。僅此，便讓這兩種美有了背靠背的距離，一種對著眼，一種對著心。

因此，總是習慣性地忽略花的名字。我知道，終究有一天它會因我的心不在焉，飄落于我的記憶深處，在那里，它將回歸自然，褪盡浮華和矯情，同那些簡單樸素淡然，但卻讓你不由自主有親近愿望的山花一樣，開滿漫山遍野。

二

家鄉地處山區，三面環山。山不算高，間或著還有丘陵狀突起。農田是順著山勢層疊而上的梯田。田與田之間有一段斜坡。坡上疏疏拉拉長著父親也不知道什么時間種下的柿子樹。小時候，去村里自辦的幼兒園，讓那個絮叨的老婦人放羊似地看著，遠不及隨父母上山來得有趣。

春天，山里人有吃苦菜的習慣。嫩嫩的苦菜芽連著白白的根莖，蘸著自制的大醬，苦味中透著淡淡的甜，味道極好。任是你無論怎樣采挖，到了開花的季節，山坡上的苦菜花還是成片成片的。此時，草也才冒出嫩綠的頭，遠遠望去，似鵝黃的地毯上裝飾著綠色的紋路，再間雜著紫的，白的花兒，有著賞心悅目的美。這時，最痛快的事就是干脆地把自己扔在這飄著淡淡花香和草芽兒味道的毯子上。春天的風軟軟地吹著，花兒酥酥癢癢地蹭著肌膚。如果堅持著不動的話，調皮的螞蚱就會把你當成花兒，肆無忌憚地躍上你的身。任由螞蚱在身上蹦躍，心里鼓脹起得意的竊喜，似乎自己真的就成了一朵花兒。抬眼看看清澈的天空，水晶一樣從四周泄下來，將我連同整個山坡包裹。那種晶瑩剔透的感覺，就像母親絕不準觸碰的玻璃擺件一樣。此時，我如琥珀般同山花一起定格在剔透的水晶球中。就是這一坡山花的親近與接納成就了一個孩子童年最難忘的喜悅。后來，我能在喧囂的環境里自由的神游，大約也是來自于那時的習慣。孩子與成人的區別大約在于孩子總能享受融入的快樂，成人總炮制自我剝離的痛楚。

夏天的時候，草茂盛起來，山坡上的花兒反倒少了，星星點點的似春天遺落的棋子。順著轉曲的梯田可以繞到山的背陰處，在相對濕潤的山溝里，黃花菜的花正茂盛地開著。夏天多雨，所以花兒開得水嫩，透著一汪的水汽。采下喇叭一樣的黃花兒，順著母親編的麻花辮，插上長長的兩串，再采來兩朵，把花的莖折成大大的環，掛在耳朵上，兩只大花耳墜就成了。晃著腦袋宛若自己就是母親故事里的花姑子。美美地把自己收拾妥當之后，一只手揪起小背心的前襟，另一只手把背心的兩邊挽上去，一個簡易的兜子就成了。采點黃花菜未開的花骨朵裝滿，這可是一道極好的菜。也不用擔心因采摘破壞了花兒的美，再去的時候，那些花兒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恬淡地生長著。最好是剛下過一場雨，這樣可以順便去柿子樹的樹洞里掏點木耳。經過雨水浸泡，樹洞里的木耳肥厚鮮潤，亮如水晶，溫潤如玉。別以為哪棵柿子樹都會有木耳生長。只有像我這樣玩得心無旁騖的人才能發現，這也是小時候最得意的秘密之一。中午隨父母下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從雞窩里掏出倆雞蛋。黃花菜，木耳，雞蛋經過翻炒，成為飯桌上一道美味菜肴。別懷疑，這是六七歲孩子能做的事。那時候，還未實行土地承包，生產是以生產隊為單位。隊上劃出幾塊地種蔬菜和水果，其余的全部種糧。除了偶爾按人口分點蔬菜和水果外，再需要的話必須花錢購買。那個年代，只要是需要錢購買的，大約都可以看做奢侈品。所以，家家飯桌上通常有兩個菜，生咸菜和熟咸菜。好在靠山，有靠山吃山的條件。山上的很多野生的植物是可以拿來入飯的。所以，只要是山上吃起來味道比咸菜可口的，即便是小孩子，也有著超常的記憶和識別能力，至于動手能力嘛，則是山區孩子與生俱來的本領。記憶里可食山花的味道和口感要比野菜好很多。野菜即便焯過水，也有淡淡的苦味和澀味。山花就不同了，入口潤滑，還有著隱約的花香和甜味。譬如春天的槐花和榆錢，弄回來母親洗過后，就著濕潤撒上點干面，再撒上少許的白糖，放到鍋里蒸熟。吃起來松香糯軟，花香和甜味隱隱于口齒之間。還有一種花，老家叫棒槌花，夏秋季節，深深淺淺的粉紅和大紅色的花開在山梁上。洗凈后放到剛剛汲來的冰涼清澈的井水里燒開，放涼，就是一種極好的飲品。微黃透徹的品相決不輸于清茶，而且有清熱祛火的功效。對孩子來說，稍微加點糖就更好了。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山花不僅以其多姿多彩愉悅著我的視覺，更讓我品嘗著生活的甜蜜。

秋天的訊息是山菊傳來的。從來沒讓人注意它的生長，似乎就在一會的功夫，漫山遍野的山菊開了。深深淺淺的黃，濃濃淡淡的紫，那是大自然隨手甩下的丹青湮開的寫意。不同于春花的輕柔，夏花的恬淡，山菊開得極有氣勢，枝節拔得很高，一朵朵的花高傲地向著天空仰著臉，與天高云淡遙相呼應。秋天是四季里最忙的季節。對于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這個季節的勞動強度是以人的體能極限為標準的。顆粒歸倉是當時嚴肅又苛刻的口號。因此，父母已不能像其他季節一樣，可以不時地呼喚我一聲，然后根據回聲判斷出我的位置，然后把我圈在他們慈愛的目光里。這時候，父母通常會極力說服我去幼兒園。我撥浪鼓似的腦袋，和摔他們腳后跟的本事，使得他們從激怒再到無奈。最后，我依然可以在山菊里自由嬉戲。山菊的花莖拔得很高，如果坐在里面，再弓一下背，那么就可以淹沒在花叢里了。如果父母因為勞作長時間忘了招呼我，我就惡作劇地藏在花叢里不做聲。直到聽見母親突然的呼喊，從著急再到驚慌，我再從花里跳出來，在母親的嗔怪中，蹭到她懷里。后來父母終于想出一個超有效的辦法，就是在身邊放一個空籃子，然后給我掛上一個小兜兜，讓我去采野菊花，摘滿了兜兜再去倒到他們跟前的籃子里。這樣既消耗了我旺盛的精力又可以隨時受到他們的監控。我高興地去采花。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因為母親說野菊曬干了可以拿來做枕頭，他們枕著可以消除勞累呢。下工的時候我們把花拿回家，盛在簸箕里晾曬在院里。秋季過后，母親真的用這些曬干的山菊做了幾個軟軟的枕頭。晚上枕在上面，有似有似無的沙沙聲，好像花兒在說著悄悄話。于是在整個冬天里，我都會在菊花枕頭淡淡的略帶苦味的花香里做著春天的夢。更重要的是，這些小事讓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品嘗到了勞動換來的成就感，和付出后的滿足感。

從此在我的印象里，有山花的地方是樂園，是大地歡迎我們最美的禮節，是休戚與共的朋友。

三

一晃多年。前些日子，我因探望舅舅回了一次村，順便去了山上。以前雖也經常回來，但始終沒有勇氣去看看已經面目全非的山。因為，山雖不高，但卻有著特殊的地質結構。除了外表一層薄薄的砂土，內部是整個的花崗巖石。花紋勻稱，質地堅硬，成為城市建設的極好的石材。修路，鏟土，切割，一塊塊巨大的石頭運出了山。鐫刻著滄桑的柿子樹推倒了，祖輩們一鍬鍬，一鎬鎬用這山上有限的砂土開出的梯田被推開了，露出了白晃晃的石頭。隨著工程的進展，不斷地把無用的碎石推到其他的田里。

還是有山花的。雖然很多的種子被掩埋到永久的黑暗里。還是有一些種子，稀稀拉拉地從碎石的縫隙里，倔強地揚起了頭。盡管下一時刻，極有可能被滾落的碎石重新送入黑暗。這一時刻，它們倔強地生長著，如同捍衛生存的死士。山風斷續吹過，搖擺著，似祖輩嘴角的一抹無奈的苦笑。

我看不到從前的青山綠水，山花爛漫。眼前的景象，除了廢墟再無貼切的詞來謂之。然而，這廢墟又絕對不是余秋雨筆下的廢墟。圓明園，古羅馬角斗場，龐貝古城，吳哥窯，瑪雅文化遺址，這樣的廢墟，是大地以寬容的眼神縱容著人類這些頑劣的孩子肆意著生存的游戲，她把這些創造，在歲月的碾壓里收納成歷史，讓人類得以在廢墟里感受時間的力量，承受歲月的碾壓，體會剝離與歸附的壯美，聆聽父輩們創造的聲聲咆哮。

而眼前這一切，不知道將會是怎樣的一部歷史。一群進化文明的人，舉著嵌刻著文明的刀具，揮著讓人們生活得更美好的大旗，以偽文明的姿勢撥開了大地的肌膚，抽取著她的骨骼，逼近著她的脊梁。大地母親青草山花的華裳褷樓了，山泉叮咚的血液渾濁了。她沉重的喘息間，被文明的浮煙大大地嗆著了，咳嗽出了大滴的眼淚，滴落在被抽空了的溝壑里。一汪清泉，卻照不出昆蟲與飛鳥，野草與山花，藍天與白云的影子。

不是所有的廢墟都是過程，不是所有的人生都可以從舊的廢墟出發，走向新的廢墟。當人類在大地母親的寬容里，把孩童的頑劣變成貪婪、偽善的時候，他們所從事的絕不是創造，而是掠奪。為了嗜血，他們是把刀插在母親的心臟上！這種無度的攫取所造成的廢墟，則是后輩們人生的終點，也是歷史的終點。因為已經沒有了開始的資本！

村里的孩子已經不允許上山，碎石溝壑，炸藥爆響，有太多的危險。孩子們有了電動玩具，開始中規中矩地上幼兒園，還得趕各種學前班。他們在印刷考究的畫冊上，認識花鳥魚蟲，在琴鍵上聆聽山泉叮咚，蟲鳴鳥叫。在父母們采石收入頗豐后翻蓋的新房里，他們因為動一下擺放的盆花而被輕敲一下手背，或者警告。因為盆花是用來看的，不是可以觸摸和采摘的。這些孩子們或許只能在上一輩的敘述里知道，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曾有那么一片天地，他們原本可以有一個開在花上的童年。

而我們，奔波在文明的生活里，繼續著拆了東墻補西墻的游戲。有一天，當山坡上最后一朵山花消失了的時候，我們又該去哪里尋找呢？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