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寺與靛花巷

在昆明這座承載著千年歲月滄桑和深厚底蘊的歷史文化名城中，諸多地名宛如繁星點點，而金馬寺與靛花巷恰似其中兩顆獨特而璀璨的明珠，以各自別樣的風姿，深深刻下往昔歲月的印記，承載著這座城市獨特的往事與記憶。

金馬寺的起源，可追溯至云南流傳久遠的祥瑞傳說“金馬碧雞”。早在西漢時期，云嶺之南便流傳著關于碧雞的神秘傳說。碧雞毛羽青翠如玉，能在山間石壁上破石而出，凌空翱翔，其身影在陽光下光彩奪目，悠長的鳴聲在天地間回蕩，令世人驚嘆。有趣的是，從這一描述來看，碧雞竟與云南分布的綠孔雀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仿佛是古人與自然靈感的奇妙交融。

東晉常璩所著的《華陽國志》中，記載著滇池曾有龍馬交配產出駿馬的傳說。此馬可“日行五百里”，這或為“金馬”傳說的原始雛形。而令人贊嘆的是，大觀樓長聯中那句“東驤神駿，西翥靈儀”的千古絕唱，正是以金馬碧雞為靈感源泉，將昆明東山西嶺的雄姿化作永恒的詩行，傳頌至今。

明代宣德年間，金馬碧雞坊拔地而起，東為金馬坊，西為碧雞坊。自建成以來，金馬碧雞坊便成為昆明城內極具人文氣息的地標建筑，金馬碧雞也因此成為昆明的象征，彰顯著這座城市的獨特魅力。“金碧交輝”曾是昆明的“八景”之一，與之相關的地名也應運而生，如“碧雞關”和“金馬山”。金馬碧雞坊和這座城市一樣，命運多舛，多次焚毀，又多次重建。然而，在20世紀60年代后期，它卻遭受拆除的厄運。直至1997年，昆明市秉持對歷史文化的尊重與傳承，采用“原址原樣原貌”的方式重建金馬碧雞坊，使其重回世人視野。

在佛教傳入中國后，民間傳說被賦予新的內涵。滇池的神駿搖身一變，成為印度阿育王走失的坐騎。相傳阿育王的三公子為追尋神馬，來到了金馬山。早在東漢時期，金馬山上就有了最早的建筑—金馬神祠。唐儀鳳元年（公元676年），南詔國的蒙舍威成王加封金馬山神為“金馬名山至德景帝”，并命名寺額為“靈應寺”。這便是金馬寺最早的文獻記載。此后，金馬寺雖歷經磨難，卻始終頑強地傳承著歷史與文化。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明軍攻克昆明，金馬寺毀于戰火；正統三年（公元1438年），在黔國公沐晟等支持下，住持法堅與鄉賢等主持修復了金馬山靈應寺，修復后的靈應寺建筑雄偉、金碧輝煌，躍居昆明八大名勝之一一金馬朝暉；萬歷十九年（公元1591年），因寺年久凋零，云南巡撫陳永賓再次重修，并撥田地作為寺院永久香火田，寺院規模更勝于前；正統九年（公元1444年），官民人等襄助建成靈應寺塔；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清廷平三藩之亂，金馬寺毀于兵燚，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再次重建，恢復舊觀；嘉慶、咸豐年間也歷經多次修葺與毀壞，同治、光緒年間多次重修。

2011年，金馬寺開啟了最近一次的修繕。2018年，官渡區文旅局回應政協委員提案，再啟保護工程。如今，作為省級文保單位的金馬寺，寺內現存阿育王殿、天王殿、三太子殿、財神殿和神駒亭等建筑群，明代十三層密檐磚塔巍然聳立，塔頂四只碧雞振翅欲翔，仿佛要帶著人們的思緒穿越時空。庭院中的百年古柏虬枝盤結，與門前金汁河的潺湲流淌，共同奏響了時光的詠嘆調。

“金馬”象征著昆明，而金馬寺見證了昆明城市發展的脈絡。在這里，民間文化與佛教文化相互交融，神話故事縈繞其間，構成了一道獨特的文化景觀。它不僅是昆明重要的旅游資源，更是昆明極為寶貴的文化遺產，宛如一部立體的史書，向世人訴說著昆明的往昔歲月。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在現代快節奏的生活中，這筆寶貴的精神財富似乎正逐漸被昆明人遺忘。今年五一期間，在一位旅居海外同學的極力推薦下，我和幾位老友懷著探尋歷史的心情，尋訪了金馬寺。我們在昆明東郊那些千篇一律的建筑叢中找到了它。一所學校的教學樓占據了寺廟進門的大半個院子，與熙熙攘攘的大街相比，這里顯得寂靜冷清。此時正值小長假，寺內卻不見游客的蹤影，唯獨幾株百年古柏在忠誠地守望。就連前段時間火爆的電影《哪吒2》都沒能為“三太子”居住的這間廟宇帶來熱度，不禁讓人對金馬寺的現狀心生悲涼與無奈。

靛花巷是一條已被拆除的小巷，知曉它的人更是寥寥無幾。我也是偶然在一本名為《靛花巷三號》的書中，才得知它的存在。資料顯示靛花巷位于丁字坡下首南側，與翠湖東北邊的青云街相連。這是一條僅有四五個門牌的20多米長的小巷，在20世紀90年代被拆除，從此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盡管我之前不知曉靛花巷，但卻對它附近的一家米線館記憶猶新。上大學時，我們的教室就在會澤院，從會澤院下了樓梯走出校門，左拐便是這家米線店。我們班同學在晚自習后，會時不時去這家店，吃一碗小鍋米線。

那家小店即使在夜晚，也是生意極好，人聲鼎沸。那碗小鍋米線的味道，我至今記憶猶新，成了學生時代難以忘懷的味覺記憶。而靛花巷的聲名鵲起，是從抗戰就開始的。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從南京遷至長沙，后又遷至昆明。靛花巷便成為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駐地，后來還成了北大文科研究所和西南聯大的教授宿舍所在地。靛花巷3號更是當時在昆名流學者留下足跡最多的地方之一。梅貽琦、蔣夢麟、陳寅恪、傅斯年、趙元任、李濟、董作賓、李方桂、羅常培、湯用彤、羅庸、馮友蘭、朱自清、聞一多、鄭天挺、魏建功、王力、浦江清、沈從文、唐蘭、游國恩、黃子卿、吳宓、袁家驊、鄧廣銘、吳曉鈴、老舍等眾多學術大家，還有在此就學的研究生們，都在這里留下足跡。正是因為學者名家云集，才讓這方陋巷熠熠生輝。正可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這方陋巷，庇護著華夏文明的薪火。

諸多海內外學者都對靛花巷留下了深切的記憶。在他們的許多學術論著及回憶文章中，都提到了這條小巷。老舍在《滇行短記》中熱情夸贊昆明的靜和美，對靛花巷附近的地名玉龍堆和先生坡贊譽有加，還稱贊靛花巷“巷名的雅美，令人欲忘其陋”，足見靛花巷在當地人心中的地位以及對昆明文化氛圍營造所產生的積極影響。可惜的是，靛花巷不僅從昆明消失了，而且正逐漸從昆明人的記憶中淡去，實在令人晞噓不已。

金馬寺山門

流經金馬寺的金汁河

隨著社會的進步，城市的地標建筑不斷更替，文化中心也隨之遷移。但那些蘊含高文化價值、承載著歷史記憶的符號、建筑和傳說，應當被我們用心保留和傳承。旅游作為云南和昆明的支柱產業，若想讓游客流連忘返，關鍵在于我們能為他們提供什么樣的旅游資源。人們在旅游中不僅希望通過放松身心來享受愜意時光，更渴望了解當地的歷史文化和風俗習慣。如今，“假古城”大行其道，而像金馬寺和靛花巷這樣的真文物卻被遺忘。

金馬寺的檐角，挑著千年文化的霞光，見證了昆明城市的演變；靛花巷的磚石，印著文化救亡的足跡，銘刻著昆明的歷史貢獻。它們是絕佳的旅游體驗載體。它們不僅是昆明的兩處文化地標，更是昆明精神的寄托。保護與弘揚它們，便是守護昆明的精神家園。讓穿越時空的文明對話，永遠在紅土高原上回響，讓昆明的歷史文化在歲月長河中熠熠生輝，成為這座城市永恒的魅力所在。

（作者為九三學社社員，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研究員）責任編輯：馬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