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起床給妻煮咖啡時,我接收到永無島即將被淹沒的新聞。
我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不知該如何喚醒妻。
我所經歷的人生里很少有這樣不知所措的時刻,即使面對親人的死亡或破產的厄運也心無彷徨,甚至將其視為命運借痛苦之錘給予我某種通向崇高的鍛煉。
我們的故鄉就要消失了,我該這么說嗎?
最終妻似有感應般醒來,說昨夜做了個夢,說不清是好夢噩夢,就是夢到一只沙漏。
我問她那只沙漏長什么樣,我給她買。她搖頭。
因海平面加速上升,珠駁群島中的永無島的主要道路常年被海水淹沒,島上排水系統失效,積水嚴重影響島民出行。目前島上六百零八名雨墟族原住民中大多數預計在今年下半年遷離,僅剩數十戶執意留守
八十九歲的吉克阿呷女士拒絕離開出生地。她說,海水沒法從海洋搬到天空。
妻常常說我的聲音冷酷得像播音員,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小時候,阿呷奶奶經常把我系在榕樹上蕩秋千。妻啜著咖啡說,蕩到最高點時,我在葳蕤的枝丫藤蔓間看見最藍的一汪天空。
我們得回去一趟,最后看看阿呷奶奶,看看老榕樹,看看那只沙漏。妻平靜地告知我
吉克阿呷已經老得像一株植物,安靜、緩慢且篤定(或固執)。她頭冠上的鳩羽依然明艷如火燒云。
某一刻我想,如果我們沒有離開永無島,幾十年后妻會不會也變成這樣?我很難判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阿呷囑咐我們,年輕人要像比目魚一樣恩愛,要像籜山狼一樣保持好胃口,要像太陽鳥一樣游歷萬鄉,別像我一樣,為了守一只窩屯一粒糧,把腳粘在樹枝上下不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