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張揚的愛

那天晚飯后，我去單位值夜班，習慣性地去母親房間道別。她躺在床上說了個“好”，眼睛望著窗外，并沒有看我。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從窗口闖進來，沒有點燈的房間白亮亮的。

然而就在那個夜晚，母親永遠地離去了。之后的很長時間，我責怪自己——為什么沒有預感？也責怪母親——為什么不給我留下片言只語？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有那么一個恍惚的瞬間，我覺得這是母親要說給我聽的話。醫院曾經下過十幾次病危通知書，但母親最終一次又一次頑強地活了過來?？墒?，母親活得那么辛苦，整宿整宿因為哮喘不能睡覺，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總要熬到凌晨5點左右，才能吊住那口氣。這種日復一日的煎熬，就像沒有盡頭的煉獄，這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的是，母親是否想過放手。母親說過，她不放心我。這個“不放心”，是萬山無阻的堅定，是決不放棄的承諾，是母親與病痛纏磨7000多天的精神支撐。我從一個小姑娘，長成她希望的吃飯有樣、穿衣有品，直至成家立業、相夫教子，她是不是終于可以放心啦？

天地間一定有一些東西是永恒的，比如朝陽落日、星辰大海，比如清純的草木、泥土的氣味，比如關于母親的記憶。史鐵生說：“母親去世后，她艱難的命運、堅忍的意志和毫不張揚的愛，隨光陰流轉，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鮮明深刻。”對！母親的離開，并不是真的離開，她或許就是那盞等我回家的燈，或許就是那把風雨中的傘，或許就是我不敢直視但總在蠢蠢欲動的想念。她從我的身邊藏進了我的內心，我從此不怕“母親不在了”。

生活，從不會為誰停下腳步。我的母親不在了，但同樣作為母親的我，還需要繼續當好一個母親。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懂得，母親的生活習慣、教育理念，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學生時代極其單純，完成作業后只做一件事：讀書。母親對我讀的書從不區分有用和無用，她無條件地相信我，每個月都從并不寬裕的生活費里擠出買書的錢。只要我想看的，她都買來。于是，我每天“躲進小樓成一統”，完全不用顧及現實生活的艱難和苦澀。母親認為，讀書喂飽精神，好飯喂飽肚子。女人應該精通廚藝，應該在廚房的鍋碗瓢盆里學習生活的大智慧。只是，年輕的我，心思完全不在于此。母親并不強求，只管三餐四季地給我做她喜歡吃的、她認為營養全面的飯菜。當然，母親的廚藝是公認的一等一。

多年以后，當我“誘騙”兒子幫廚，當我毫無商量地對他說“不管學習多好，都得學會做飯”，當我憑著味蕾記憶烹飪的菜肴跟母親如出一轍……我才知道，原來，媽媽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我從沒有認真學過“媽媽菜”，但它們卻早已天長日久地潛伏在我的舌尖上，賦予了我無師自通的超能力。如今，她的外孫被我養出了“愛做飯的暖和用心生活的帥”，我相信她是開心的。

對兒子的教育，我遵循“無為而治”——不劃圈圈，不定框框，盡量讓他順著天性自由發揮。而這，也同樣是因為母親對我的“不教育”。她并不刻意讓我做什么，但是自己卻努力做好每件事。母親有一雙巧手，最時興的衣服樣式，她看兩次就能照做一件。流行針法的毛線衣褲，她也都是學得快、打得好。繁重的家務和多病的身體從未使她蓬頭垢面，她沒有一天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凈整齊，沒有一頓飯是草率應付。70歲時，她開始學習英語，家里到處貼著我為她抄寫的單詞，一年多時間，她居然記住了大幾百個單詞。20多年她一直被病魔纏身，但是依然不影響她一邊用著平喘噴霧劑一邊熬夜為自己喜歡的世界杯足球賽喝彩……母親剛強堅韌，寬容豁達，永不失望，總是向著未來！

在母親的影響下，我也成為用笑聲感染周遭的人。我堅信，做好自己就是對孩子最好的教育。所以，當記者我拿新聞獎，到機關我當“紅旗手”，個人獲得各類表彰的同時，還得到了“陽泉市五好家庭”的獎杯。我真誠待人，不怕吃虧，收獲了許多真摯的友情。我不和兒子搞題海戰術，也不給他報各類培訓補習班。好在，這種頗受爭議的散養，總算沒耽誤他優秀——開朗活潑、樂觀向上，特別是理跨文考研上岸后，他把自己的學習方法放到網上，為很多同他一樣普通的孩子提供了成功經驗。工作后，他推己及人的細致周到贏得了一致認可，入職三年獲獎三次。

養兒方知父母恩。有了兒子后，我要把著他的手，教他如何吃，如何穿，如何在潔凈的本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要跟在他身后，教他如何走、如何跑、如何伸手夠樹上的葉子；長大些，我還要教他如何懂禮、如何謙虛，如何面對今后將出現的挫折和坎坷……每當這些時候，我發現，自己說出的道理都是母親當年說過的，我選用的方法都是母親當年教我的！我不知道母親有怎樣的魔法，讓漫不經心的我能夠記住那些質樸的生活技巧、簡單的養生竅門，而且在需要的時候派上用場，但我知道，曾經不屑一顧的“媽媽的老古董”，如今就是我的育兒寶典，也是我送給孩子的護身絕學。

有一晚，我與母親在夢中相遇，那沉穩的眼神、微微翹起的嘴角讓人感覺溫暖和依賴。在夢里，我又看到了我家院子里的那些芍藥、牡丹、月季、夜來香。那時，母親在我們住的樓前開辟了一小塊地方用來種花，那些開得非常熱鬧的花朵映襯著母親幸福的臉。她的幸福來自我的懂事和孝順，來自對生活的游刃有余，來自對病痛的豁達無畏。夢中，母親是大家閨秀，她在自家的后花園里游園賞花，而我，是個正好路過，一睹大小姐風范的幸運兒……

選自《山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