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來隊

2023年6月，我從駐訓地回來后，母親和愛人帶著不到2歲的兒子牛牛來單位探親。他們來隊的第十天，正好是母親的生日。

一大早，我就通過微信給母親發了生日祝福和拜壽紅包，又在營區生活服務中心訂了生日蛋糕，然后就忙著訓練去了。

我入伍十年，這是母親第一次來隊，也是我入伍后第一次陪母親過生日。以往，我都只是發段視頻問候一下，有一年甚至忙得連問候都忘了。雖然母親從不在意這件事，但我還是經常會為此暗暗自責。這次我特意去訂了草莓蛋糕，吃是其次，主要是我想和母親在這樣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多拍幾張好看的合影。

中午的時候，我發現母親并沒有領微信紅包，還回復說：“一個生日，有啥過的？只要你好好干，我就很開心。”

母親這輩子過得很辛苦。我5歲那年，父親因為車禍去世，家里的重擔全部落在了母親身上，要照顧奶奶、姐姐和我。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但性格又很要強。我11歲那年，因為持續下了一個多月的暴雨，家里的三間老房子塌了兩間，僅剩的一間也搖搖欲墜。母親在院子里搭一個簡易的棚子，每天忙著清理那一堆廢墟。最終，在大家的幫助下，母親硬是在老房子的基礎上安了一個新家……

晚飯前，我取到蛋糕，回到了家屬院。母親聽見了開門的聲音，趕緊迎上來。見我提著蛋糕，她激動地在圍裙上擦手，嘴上卻說：“費那錢干嘛！”但我能聽出來，母親的語調是充滿驚喜的。

“就等著你回來了。”愛人端著一碗長壽面，從廚房里走出來。

等大家坐下來后，我把蛋糕盒打開，結果，連蠟燭都沒來得及插上，牛牛就把蛋糕上的花揪了下來，又將草莓抓了一把往嘴里塞，蛋糕瞬間被“毀了容”。我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立刻收拾他一頓。

但母親卻寵溺地把牛牛抱在懷里，還嗔怪道：“娃小嘛，你小的時候也這樣！”

母親一邊給牛牛擦手，一邊輕聲哼起了小時候經常給我唱的童謠。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格外溫柔，讓我恍惚間回到當年那個漏雨的棚子里——那時，我也是這樣被母親摟在懷里，聽她唱歌的。

牛牛在母親懷里咯咯笑著，沾滿奶油的小手在空中揮舞，母親的白發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明顯。愛人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遞給我一張紙巾，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早已濕潤。

母親抬頭看我，眼里帶著笑意，輕聲說：“愣著干啥？快切蛋糕，咱們一家子好好吃一頓。”

我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插上蠟燭點燃。為了防止牛牛再次搗亂，我一邊讓妻子拉緊他，一邊催促母親許愿。

只聽母親念叨著：“我最大的生日愿望，就是我的兒孫能健康平安，媽媽這輩子有你們，已經很幸福了。”

牛牛遞過去一張紙：“奶奶，擦擦……”

母親的眼角閃著淚。我這個做兒子的，太久沒在母親身邊，在體察她的情緒方面，似乎比牛牛遲鈍。

“牛牛真乖。”母親笑道。

愛人拿出盤子分蛋糕，母親嘗了嘗，笑著說：“真好吃。”

母親把一塊帶草莓的蛋糕推到我面前：“兒子，你也快吃。”

母親眨了眨眼睛，那神態和小時候哄我吃飯的情形一模一樣。我低頭猛塞兩口蛋糕，甜得喉嚨發哽。

席間，母親說，她上次這么開心，還是2023年3月。那時，我在《解放軍報》發表了處女作，母親看了一遍又一遍，逢人就說這件事。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許多往事：我寫作文因為題目犯難一整天、學書法的時候不眠不休……她又像我小時候一樣，鼓勵我把讀書、寫作、練字的愛好堅持下去——照母親的說法，這是“正道”。

看著母親日漸增多的白發、因多年操勞而微駝的后背，我心頭涌起一陣酸楚。

“兒呀，你不用操心我，我一切都好。”母親繼續“碎碎念”，“在部隊一定要好好干！”

母親過完生日的第三天，便吵著要回去。母親說，看到我在部隊工作順利，各方面都挺好，沒有啥可擔心的，怕在這里時間長了影響我。拗不過母親，加之愛人也要回去上班了，我只好將他們仨送走。

今年6月，又到了母親生日。盡管不能陪在母親身邊，但我提前給她訂了蛋糕，讓愛人好好陪母親過個生日。晚上切蛋糕時，愛人給我打來微信視頻電話，鏡頭里的母親戴著生日帽，笑得合不攏嘴……

（作者單位：陸軍某部）

編輯/劉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