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飛行也是飛行

俗話說，勺子碰鍋沿。有天，我和愛人吵了一架，從宏大的人生觀到生活中雞毛蒜皮的瑣事，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不知怎么，我突然脫口而出：“人生，就像一場采蜜的過程，無論過往有多苦，生命最終還是要釀出蜜來。”愛人突然叫我暫停，說：“你先把剛說的話記錄下來，免得吵完架，就把這些金句忘記了。”她這樣一說，我們的爭吵戛然而止。然后，我開始反思，向她道歉。滿天的烏云瞬間煙消云散。

這是我們生活中文字給予的力量。我一直喜歡寫作，把好的作品視若珍寶，久而久之，也就影響到了我的家人。

不同階段的經歷，使我對文學有著不同的感受。1988年，我第一次遠離故鄉，成為一名年輕的農民工，初次對人生產生了思考。那個時期，也是我最迷茫的一個階段，我先是愛上了閱讀，后來愛上了寫作。文學就是插在地里的竹竿，不斷地為我的生命提供向上的支撐力，支撐著我不至于在迷茫中匍匐，不至于在泥濘中掙扎。

此后，寫作支撐著我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歲月。生活中總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突然發生，像是道路突然出現轉折，這種轉折會改變我們的生命走向。這些年我有過很多身份標簽，比如碼頭上的裝卸工、流浪在街頭的拾荒者、走街串巷的小商販、爭分奪秒的外賣員。曾有人問我：這樣的人生你滿意嗎？我用詩來這樣回答：“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飛，低處飛行也是飛行。”

我曾在臨沂的磚廠打了七年工。每天晚上，我趴在磚廠的通鋪上，寫下一篇篇文章，記錄當天發生的事情，引發我對生活和生命的思考。寫完之后，我把稿子扔進廚房的灶膛，成為第二天早上燒火做飯用的引柴。當那些文字燃燒成火焰，我在心里對自己說：誰說文學無用？它如此火熱、跳躍，給我提供一日三餐。

由于種種原因，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只寫作不投稿。談起那些過往，有人問我：可惜嗎？我想說，人生沒有一段經歷是白費的。即使有些日子我們一無所獲，那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白紙，而是為未來更好地書寫預留的紙張。

2018年，我穿上外賣工裝，成為一名高齡的外賣小哥。因為工作原因，爭分奪秒的生活已經無法為我騰出寫作時間，我便用語音輸入法寫作。在等餐、等電梯，甚至是等紅燈的間隙，只要靈感一觸發，我便會快速地用語音記下一段文字。當城市在夜晚安靜下來，我再把這些語音轉化成文字，整理成一首首詩歌。

因為生活節奏不斷發生變化，我從最初的小說、散文、隨筆寫作，轉為更加便捷的詩歌創作。而生活和寫作的相互碰撞，意外地為我打開創作的靈感之門。我用送外賣的五年工作間隙，寫下了三千多首詩歌。

2022年，我的一首不足百字的小詩在網絡上迅速走紅，從此生活為我開辟了另一條道路。至今，我已出版三本詩集，也對文學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今年，我五十六歲，隨著年齡不斷增長、老一代人不斷退出舞臺，文字愈發成了我不可替代的精神依靠。

如果我是一束被寫作擰亮了開關的光，我愿義無反顧地為余下的生命照亮一條路，并用盡所有能量。

（摘自微信讀書出品《手持人間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