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代茹氏家族分家憑證考釋

山西大同出土一方遼代茹承誨家族石質分產書，這方分產書是一份遼代的分產文獻，對研究遼代經濟、家庭、習俗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學界還未對該分產書進行釋讀，筆者不揣淺陋，下文將圍繞石刻所見相關問題略陳己見，萬望方家不吝賜教。

一、石質分家文書錄文、考釋與再擬題

（一）錄文與考釋

這方石刻于遼太平十一年興宗耶律宗真景福元年（1031）立，出土于大同市南郊區馬軍營鄉陽合坡村，現存于大同市博物館。志石灰沙巖質，長方形，高42、寬43厘米，全文共計220字。為方便對比研究，現將墓志文移錄如下（附墓志拓片，見圖1）：

1．茹承誨等

2.右承誨等四房下分另，到今年深所有

3.在州并州外莊田、地土、物業等，四房下各

4．自為主。今因三叔身亡，雖有舊墳，緣

5.承誨等亡父、亡叔等俱在淺土，承誨與房兄

6.承行，房弟承遂，房侄文貴、翁兒等，求告房

7．兄承輦，都起移亡翁、亡父、亡叔等灰骨，就云

8．中縣西陽河莊上一處安置墳園。如經葬后，承

9.誨與諸房下弟兄卻稱，在州地宅并西陽河

10．莊田地土，稍有分劑。或承誨等三房下后世子

11.孫，亦稱有分劑之時，罰軍糧叁百碩，征馬壹

12.足，沒納入

13.官，罪取

14.官裁。恐后無憑，立此文據為驗。

15．太平十一年歲次辛未二月戊寅朔五日壬午建墓，故記。[1P64）

以下對志文中出現的若干字句略作考釋。

第二行，“分另”，此處應指茹承誨等兄弟四房進行分家。茹承誨，茹氏，《元和姓纂》載：“又蠕

蠕入中國，亦為茹氏，音去聲。”[1]P20柔然族部落北魏時進入中原并建立柔然國，族人以前族名為姓，或為柔，或為茹，或為芮。唐天寶七年《唐忠武將軍茹義忠碑》中寫明了茹姓的來源，即茹茹部族自拓跋宇文氏降為著姓，“公諱義忠，本家雁門，今為雁門人矣”[2I（P62）。柔然人南下中原后，經孝文帝改革漢化，采用的漢姓時間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3]P72）。而茹氏在歷經隋唐之后，到遼代時儼然已經成為漢人了。

第三行，“在州并州外”，此處應代指云州以及云州之外的莊田、土地、物業等。“四房”，據上下文，應是指茹承誨、茹承行、茹承遂、茹承輦四兄弟各自的小家庭。遼政府提倡并鼓勵多世同堂、同族共居，如《遼史》中民間有與父母異財別居者會受到法律制裁，有孝順父母且三世同居者不僅會受到旌表，而且還會賜予官爵[4I（PI12]。“以奚人達魯三世同居，賜官旌之”[4]（P275）。因此只有家中的大長輩去世之后，同籍共居的大家庭模式解體，長者的兒子們才會組成各自的小家庭。

第七行，“灰骨”，應指骨灰，表明其埋葬行為是先焚燒尸骨后將骨灰埋于墓坑之中的，遼代有火葬加土葬的埋葬方式。“亡翁、亡父、亡叔”，根據志文內容可得知茹承誨家族的人物關系，“亡翁”“亡父”“亡叔”“三叔”，可推測祖父有子三人，父輩三人姓名不詳，孫輩又有四人，即茹承輦、茹承行、茹承誨、茹承遂，其下又有曾孫文貴、翁兒等，這是茹氏家族的四代人。

第八行，“云中縣西陽河莊”，云中縣是遼時地方建制，唐貞觀十四年移云中定襄縣于大同府，后唐同光三年以云州為大同軍節度使，“晉高祖代唐，以契丹有援立功，割山前、代北地為賂，大同來屬”，云中縣屬大同軍管轄[4[P05-506），為西京大同府治[5]（P4I）。“西陽河莊”，莊是遼代燕云地區基層居民組織，其在鄉、里之下，此處并沒有寫鄉、里組織。由于遼直接繼承了隋唐五代時期的基層組織建制，歷史上的基層組織本來就不很健全和規整，遼代時也沒有大的變化6788]。

第十行，“分劑”，此詞在分家文書中未曾出現過。在敦煌文書中，關于分家文書的稱謂包括“分張”“分配”“分擘”“分支”“支分”“分割”“分卻”等多種形式。但在此遼代志文中出現“分劑”一詞，是新出現的關于分家析產的稱謂。

第十四行，“恐后無憑，立此文據為驗”，是析產文書常用套語，如南宋《蘇氏長基分處遺書》中“口無干礙，各閹譜執照炳據，向后并無反悔”[7]（P52）。

第十五行，“太平十一年”，“太平”是遼圣宗耶律隆緒的年號，該年號共使用七年，太平十一年即公元1031年。

（二）再擬題

《三晉石刻大全》中將該石質文書擬題為“茹承誨等墓志銘”，但根據其具體內容，筆者認為此文書并非是墓志銘。墓志銘是由志和銘兩部分組成，常見的主要內容是先交待亡者的姓名、籍貫和家族譜系，接著是其生平事跡和仕宦履歷，最后記錄其卒葬年月和葬地[IP85），志文末尾還有用來表達對死者德行贊美和悼念的四字句頌詞。上文所見文書中并沒有墓志銘中的這些要素，因此該文書明顯不屬于墓志銘。從內容“到今年深所有在州并州外莊田、地土、物業等，四房下各自為主”來看，在此件文書書寫之前茹氏家族家產已經分配結束，之后家族里的“三叔”身亡，茹氏兄弟商量重新安置先人墳墓。在埋葬時，有人提出要重新分配地宅和莊田，即“如經葬后，承誨與諸房下弟兄卻稱，在州地宅并西陽河莊田地土，稍有分劑”，為防止出現糾紛，立下文書并寫明懲罰規則，即“或承誨等三房下后世子孫，亦稱有分劑之時，罰軍糧叁百碩，征馬壹疋，沒納入官，罪取官裁”。以上文字說明該件文書最主要的目的是防止茹氏兄弟日后對家產進行再分配，而特意立下的證明文書。因此筆者認為此件石質文書應擬題為“茹氏家族分家憑證”。該文書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分家文書，文中并沒有將具體家產列出，也沒有寫家產的分配原則等，只是寫了違約之后的懲罰規則，因此只能算作是分家憑證。

二、遼代分家文書格式、內容

《茹氏家族分家憑證》出土于地下，應屬隨葬品，但其石志內容并非墓志銘或買地券，其內容應屬于分家文書。但根據上文考釋分析，這則石質文書也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分家文書，而是不得析分墓田的文書。遼代目前還未見有分家文書，此文是目前見到的唯一析分家產的文書。該文書與唐宋分家文書有諸多相似之處。唐代的分家文書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稱序言，將分家的情況或原因進行詳細敘述；第二部分是分家析產的具體內容，主要對家產如何分割及對分家人的囑托進行說明；第三部分是落款，即簽訂契約文書的時間以及主持人、分家人和見證人的手簽2。至有宋一代，分家文書格式書寫更加完備，分家文書的內容主要有訂立契約的時間、當事人、分家緣故、分產原則與內容以及違約懲罰等[3]。本文論述的這一遼代分家憑證沒有前面的分家具體日期、分家緣由、分家原則，只有唐宋分家文書中的最后一部分，即違背約定之后的懲罰措施。下文將詳細分析這一遼代分家憑證與唐宋分產文書的異同。

遼代分家憑證與唐宋分產文書的相似之處：

第一，均有規定違約懲罰條款。唐宋分家文書都會在文書末尾注明相關違約懲罰，這一行為的目的是為了避免當事人反悔從而產生財產糾紛問題。本文研究對象茹氏家族分家文書中也有違約后相關懲罰條款的規定。

第二，違約責罰涉及到官方。如唐末一份“分家文書格式”中曰：“如立分書之后，再有宣悖，請科重罪，名目入官，虛者伏法。”[1P18唐天復九年《董加盈兄弟三人分家契》：“如若無大沒小，決杖十五下，罰黃金壹兩，充官入用，便要后驗。”IP149南宋末年閩南《蘇氏長基分處遺書》：“如違，罰銅錢壹百貫文入官支用。”[2I（P54）由上可見，唐宋分家文書中的違約條款中都有若違反契約中的條款就會受到官方的懲罰。本文的遼代分產書中也有類似的條款，即“亦稱有分劑之時，罰軍糧叁百碩，征馬壹疋，沒納入官，罪取官裁”。一份契約要生效必定是有一定的官方違約懲罰才能具有約束力，遼代茹家這份分家憑證在當時也是受官方保護的，說明這份分家憑證還可能在陽間留存有正式契約，石質分家憑證或許是為了告知地下亡靈，且石質契約比紙質契約保存時間更長，不易丟失和損毀，因此這份石質證明的存在就變得合理了。

上文的石質文書中只包含保證語、時間、當事人三個部分，這與唐宋傳統的分家文書有所差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傳統分家文書為紙質契約，且分成幾份由當事人保存；而《茹氏家族分家憑證》是石質憑證，被埋在地下，且其內容偏向于防止后人再對祖產及埋葬先祖的這片土地進行再分產，缺少對分家事宜的具體交代，側重于違約懲罰條約的規定。

第二，分家文書須說明分產規則，詳細列舉析分清單，如唐代分家文書格式說明不動產劃分規則為“家資產業，對面分張；地舍園林，人收半分”，并詳細列舉分產清單：

某物 某物 某物 某物 某物車牛羊駝馬駝畜奴婢莊園舍宅田地鄉籍渠道四至[1JP185-186）

宋代《宋世分書》：“今將現在房屋、山地、家私什物，均作十分，除葉柏出贅外，葉椿嫡長得二分；余四子各得一分；葉桂早卒，遺孫葉堂孤苦，同葉梅妻某氏共又得一分，余三分老身養送終并應門戶。待老身天年之后，所遺三分照前均分。”[2]（P54）

而《茹氏家族分家憑證》僅提到“所有在州并州外莊田、地土、物業等，四房下各自為主”，并未說明家產的詳細位置、大小，僅簡單說明茹氏家族進行了分家這一情況。

第三，分家文書在最后會有當事人的簽名畫押以及官府的押印，如后唐天復九年（909）《董加盈兄弟三人分家文書》：

兄董加盈 （押）弟董懷子 （押）弟董懷盈 （押）見人阿舅石神 （押）

見人耆壽康常清 （押）

見人兵馬使石福順（押）[1（P405）

南宋《蘇氏長基分處遺書》：

須至經官押印者

天字號道遠

地字號道助

收執天字號道隆

人字號道隱

和字號道益

戴茂

族房見人朝用

朝

德高

公見書字人王敬頓首拜[2]（P52）

《茹氏家族分家憑證》沒有相關人員及官府的簽押，僅有“恐后無憑，立此文據為驗”的契約套語，以此來保證后人履約，減少日后糾紛。

第四，違約懲罰條款不同。第一人稱口吻的敦煌分家文書中多有精神宗教方面的違約懲罰條款，由他人代寫的分家文書中未見有精神宗教方面懲罰，只有違約告官家的懲罰。如敦煌文書中曰：“如若違吾語者，吾作死鬼，掣汝門鏜，來共汝語。一毀地白骨，萬劫是其怨家。二不取吾之語，生生莫見佛面。”3]P523-524）“如若不聽母言教，愿三十三天賢圣不與善道，春（眷）屬不合當惡，壞增百卻（劫），他生莫見佛面，長在地獄，兼受畜生。”[3]P529）上述兩份文書都規定了違約之后“莫見佛面”的宗教信仰方面的懲罰辦法，相信宗教信仰方面的懲戒和警示可以約束當事人。而唐宋其他以第三人稱口吻書寫的分家文書中不見精神方面懲罰條款，只有涉及到官方的懲罰條款。如《董加盈兄弟三人分家文書》：“今對諸親，一一具實分割，更不得爭論。如若無大沒小，決杖十五下，罰黃金壹兩，充官入用，便要后驗。”《宋世分書》：“既分之后，榮枯得失，聽由天命。所有家私明寫分書之上，永遠為照。”[4IP54）《蘇氏長基分處遺書》：“口無干礙，各閘譜執照炳據，向后并無反悔。如違，罰銅錢壹百貫文人官支用。”[2]（P52）本文所見遼代分家契約也沒有精神宗教方面的相關懲罰條約。筆者認為，由他人代寫的分家文書，其文書內容是根據當事人口語化文字轉化為書面語，因此更為正式和規范一些；以當事人口吻書寫的分家文書可能是對當事人關于分家事宜的記錄，因此會有精神宗教方面的約束，當然這也與當事人的宗教信仰有關。

三、分家文書所反映的遼代社會

（一）注重大家庭觀念

遼代注重孝道，也有相關法律進行維護，如《遼史》中載：“淫亂不軌者，五車轘殺之；逆父母者視此。”[1（P937）受到中原儒家文化倫理觀念的影響，遼代的統治者對忠誠于君主、孝順父母、保持貞潔以及賢良淑德的人士，都會給予不同程度和形式的表彰鼓勵[2IP234）。遼圣宗耶律隆緒和遼道宗耶律洪基在提倡孝道、旌表孝道方面最為重視。《遼史·圣宗紀》即載：統和元年（983）十一月，圣宗下詔，民間有父母在世別籍異財者會受到法律制裁，會對孝順父母且三世同堂的家族進行旌賞[I（PI12]。在圣宗時期，多世同堂的家庭還會受到褒賞，如前遼州錄事張庭美的家庭六世同居，儀坤州劉興胤的家庭四世同居，都被獎勵免除徭役三年[1（P171-172）。遼道宗時期，咸雍十年（1074）四月，“以奚人達魯三世同居，賜官旌之”[1[P275）；大康四年（1078）十一月，“錦州民張寶四世同居，命諸子三班院候”[]（P281）；壽昌六年（1100）十一月，天德軍民田世榮的家庭三世同居，田世榮被賜予官職，他的兒子也被賞賜了三班院候的官職[（P314）。遼朝對多世同堂家庭的這種賞賜，促成了社會中孝道觀念和大家庭觀念的形成。除了史籍資料，還有一些墓志資料也顯示遼朝提倡多世同堂，如《全遼文》記載秦晉國大長公主家即四世同堂[3]（P126-127），《遼北宰相府左都押衙王進德等刻石》中“進德弟兄三人，兒侄六個，孫男七個，五世在此”[4IP12），還有《耶律元妻晉國夫人蕭氏墓志》中載晉國夫人所有的賬目戶籍都由他的弟弟弟耶律忠繼承[5]（P212）。同時，遼代人重視家族墓地，強調死后“歸葬祖熒”，如考古挖掘發現耶律羽之、耶律祺、蕭僅、蕭德溫家族墓地等。由此可見遼代不僅重視生前的家庭觀念，逝后也強調家庭成員的團聚。

王善軍先生在《世家大族與遼代社會》中提到：“這個民族從其‘自號曰契丹’之日起，就已處于氏族社會的末期，家族已經產生，并有一定的勢力。”6P張國慶先生指出，遼代社會中提倡多世同堂，長者去世后，大家庭解體，由長者的兒子們組成幾個新的家庭[2（PI27）。隨著生產方式和觀念的轉變，多世同堂的家庭在遼代社會中屢見不鮮。本文的研究對象《茹氏家族分家憑證》中也是三世同堂，家庭中的長輩去世之后，其兒孫才會分析家產。遼代社會受漢文化和中原儒家禮治思想的影響，家庭成員對宗族有認同感和歸屬感，這些都表明遼代注重大家庭同族共居的社會風尚。

（二）不得分割墓田

本文所見茹氏家族分家憑證中體現出遼代有不分割墓田的情況，如憑證中稱“在州地宅并西陽河莊田地土”再不可進行分產。關于遼代的土地問題囿于材料有限，研究者甚少。王善軍《由富求貴：從歸化州張氏看遼金燕云豪族的發展路徑》從遼金時期歸化州張氏家族經濟人手，探討了遼代的土地買賣和土地兼并活動[IP-8）；王曄《遼代幽云地區土地買賣的幾個問題——以遼代石刻資料為中心》一文指出，遼代的碑文、墓志中加入土地買賣的內容基本是為明確所有權的歸屬，故并不全部篆刻契約券文，內容節略頗多[2（P79-84）；薛鈺《宋遼金墓志中的買地信息整理研究》中對遼代墓志中土地買賣信息進行了研究考察，其中涉及到的土地交易都是購買墓地的交易[3，沒有涉及到關于墓田的分割。《遼史》等典籍中土地買賣也缺乏相關記載，更是不見關于遼代墓田的記載。

由于遼代史籍中不見關于墓田的相關記載，我們可從唐宋關于墓田的記載中窺見端倪。唐代的土地買賣限制較為嚴格，不提倡土地買賣，不得買賣口分田、永業田私人田產，“天下百姓口分永業田，頻有處分，不許買賣典貼”[4[P343）。學者柴榮、柴英在《唐代土地私有權問題研究》一文中提到，唐代園宅墓田具有私人屬性，死后無需返還國家，后代有權繼承，尤其墓田是家族共有財產，由家族后人代代相傳[5（P37-42）。由此可見，唐代墓田作為家族私有財產，不得進行典賣，作為家族共有財產世代相傳。宋代的墓田作為家族財產被單獨劃分出來，不參與分家析產活動，由宗族或小家庭共有。如《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記載，元祐七年（1092）下令規定政府允許官員將田宅充當祖宗祭祀田，只許用來祭祀，不允許子孫分割典賣[6（P1393）。《名公書判清明集》中“此系眾業，權克退候卻分。則上件園系共帳之業，固不容分析也。分析尚不可，而況于典賣乎”[7]（P30）。“宋有、宋輔兩戶均分產業，內有眾戶尅留產業甲龍、甲師字兩號，有祖父母墓四所，兄弟商議，不得典賣，關約分明”[7]（P591）。從以上幾則史料中可以看出，在封建倫理道德層面，宋代的墓田作為族產不可分割、不得典賣；在法律方面，墓田還受到封建國家法律的專門保護，這些約束對族產以及家族觀念的發展起了重要作用。

由上，或許是受到唐宋不分割典賣墓田的影響，遼朝在社會中也形成了不允許分割典賣墓田的社會風尚。從本文研究對象《茹氏家族分家憑證》中的記載來看，遼代社會中不允許族人分割用來埋葬和祭祀祖先的墓田，并且由懲罰規則是“罰軍糧”可看出，不許分割墓田是受到政府法律保護的，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史籍記載之缺漏。同時，不許分割墓田在某種程度上也保障了家族成員之間的團結和家族的和睦，體現出遼代社會家族觀念的加強。

（三）埋葬習俗

茹氏家族分家憑證中“都起移亡翁、亡父、亡叔等灰骨，就云中縣西陽河莊上一處安置墳園”的記載，表明該家族使用的是火葬加土葬的埋葬形式。茹氏是柔然人南下中原后采用的漢姓，時間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居中原的柔然人在經過孝文帝改革以后就已經漢化，經過隋唐，至遼代就是漢人了。因此茹氏家族在遼代應屬漢人，但其埋葬方式采用的不是漢族的土葬方式，而是常見的契丹人葬俗。

遼代墓葬主要有尸骨葬、火葬等形式，契丹人早期的埋葬習俗是實行樹葬加火葬的形式，如《隋書》中記載契丹人認為在父母死后哭泣是不吉利的，他們習慣將亡親尸體放置在樹上，三年之后收骨焚燒[1P881）。契丹人在建國之前還使用過火葬加土葬的埋葬方式。劉江濤先生在《契丹火葬墓探析》一文中指出，契丹人使用火葬加土葬的時間最早可追溯到唐中期[2（P47-54）。可見，在唐中期契丹族就已經開始學習效仿中原的土葬葬俗。葛華廷先生在《羊與遼代契丹人的葬俗》中提到，后期契丹上層貴族逐漸采用土葬，契丹族“燒而送之”與埋人墓中葬式的糅合反映了契丹族葬式的演變[3[P82-89）。

由分家文書知茹氏家族葬式使用的是契丹族常用的火葬加土葬形式，可見其葬俗深受契丹族影響，而契丹族實行土葬又是受到中原葬俗之影響。遼代的漢人在與契丹人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對彼此的葬俗產生了影響，促使遼代形成了以漢民族文化與契丹傳統文化相結合、具有濃郁民族特點的喪葬習俗，反映出遼代社會文化的變化過程。

結語

遼代茹氏家族分家憑證是遼代一份關于分家析產的石質文書。通過對文書內容的釋讀，其內容中缺少分家文書中的具體家產、分產規則等要素，該件文書是為了防止茹氏兄弟日后對家產進行再分配，而特意立下的證明文書，因此認為應將《三晉石刻大全》中命名的“茹承誨等墓志銘”改為“茹氏家族分家憑證”。茹氏家族分家憑證與唐宋的分家文書相比，它們的相似之處在于都規定了違約責罰，且責罰都涉及到官方。不同之處主要有：文書形制不同，唐宋多為紙質文書，而遼代茹氏分家憑證為石質；茹氏分家文書并未交代詳細的家產劃分；茹氏分家文書沒有當事人的簽名畫押和官府的押印，僅有“恐后無憑，立此文據為驗”的契約套語；敘述的人稱不同，唐宋分家契約一般以第一人稱敘述，茹氏家族分家憑證以第三人稱敘述。同時，茹氏家族分家憑證還反映出遼代社會的一些情況和現象，如注重大家庭觀念，不分割墓田，以及社會中存在火葬加土葬的埋葬習俗。茹氏家族這一分家憑證對研究遼代西京地區的社會史和家族史具有重要價值。

（責編：王晶晶）

Examination of theRu Family Household Division Certificate from the Liao Dynasty Xue Yu

AbstractThe Liao Dynasty evolved intoa multiethnic regime by incorporating the Bohai State，the Sixteen Prefectures of Yan and Yun，and various nomadic groups.These ethnic groups continued to learn Han culture，laying the foundation forthe interaction，exchange，and integrationof thevarious ethnic groups inthe Liao Dynasty.TheRuFamily Household Division Certificateisalegal document from theLiaoDynastydetailing householddivision.Through the study，itis helpful toexplain thesocial divisionof propertyand inheritance in theLiao Dynastyand the situation of Liao Dynasty families.By comparing Liao-era division documents with those fromthe Tangand Song dynasties，weuncover how Liaodocuments inheritedand evolved from earlier traditions.Additionally，thecertificatealsoreflects somesocial situations in theLiao Dynasty，suchas the influenceofthe trendof Tang legaltraditions thatemphasized familial unity，fostering customs of extended families living together under shared registration，collctive property ownership，and communal living.The documentalsoreflects the factthatthenon-divisionofancestral burial landsand shifts in funeralcustomsfromarboreal burialcombined with cremationtocremationfollowedbyearth burial.Thecontentof thedocument isanimportanthistorical materialforresearching thesocial historyand familyhistoryof the Xijingareainthe Liao Dynasty，ofering significant value for understanding Liao-era families and society.

Key words Liao DynastyFamily Household Division Legal Certific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