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高鐵來看你

這是荔城開往果城的首發高鐵。

車窗外，連綿起伏的大山飛馳而過。列車風馳電掣般，一會兒在大山深處，一會兒到了山巔，像飄飛在云彩上。

老人望著窗外。滄桑和風霜爬滿他的臉。皺紋像那些溝坎縱橫的山巒。

荔城到果城，有一條普鐵，從康城繞，要十三小時。現在，坐高鐵，兩小時就到了。當年，修建荔果普鐵，鐵道兵投入很多人力。他們在這地形復雜的山區，進行艱苦卓絕的建設。

老人坐在寬敞平穩的座椅上，像一幅凝重的畫，像一段悠遠的歲月。

我坐在老人旁邊，以期從他那猶如大石門般緊閉的嘴里，掏出一些故事。

老人很早就開始購首發高鐵票。他不懂什么12306APP，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到售票大廳，他就讓他孫子一—荔果高鐵荔城A標段的工程師劉清波幫他買。

我在鐵路局從事宣傳工作，去劉清波他們工地采訪過，跟他相互加了微信。12306還沒開啟售票，老人就催劉清波，他便找了我。

我一聽就笑了，問劉清波：“你爺爺多大年紀了？”

劉清波說：“八十三了。”

我打趣他：“你爺爺也趕時髦，搶著坐首發高鐵？”

搶購荔果高鐵首發車票的大有人在。我以為劉清波的爺爺是為了收藏車票留作紀念。我要他向老人家轉達，如果實在買不到，也一定找一張首發車票送劉老爺子，供老人家收藏。這點本事，我還有。

劉清波說他爺爺不收藏高鐵票，就是要坐高鐵，并且是首發。

劉清波的爺爺也是一位筑路人。六十年前，老人參與了荔城到果城的普鐵修建。

幸喜購票順利。

我決定和老人好好聊聊，說不定，能挖到一座宣傳金礦。

可惜，老人的嘴，像兩扇厚厚的大石門，緊緊關閉著。

我硬著頭皮找話說：“老人家，首發車票，很有紀念意義啊！”

老人不理睬我，躁著腳。看樣子，恨不得躁出重重的聲響。其實，什么響動也沒有。他已使不上氣力。他問：“我們現在乘坐的是什么？”

我愣了，說：“列車啊！”

“列車下面呢？”老人問得淡，淡得像一縷煙。

我說：“軌道啊！”

“軌道誰鋪的？”老人眼里，像有霹靂閃過。

我說：“筑路人啊！”

列車閃電般飛馳著。

“軌道下面，有筑路人的肩膀和英魂。”

老人喃喃自語。

老人的眼睛，盡管渾濁，像快要燃完的灰燼，但時不時地，有亮光，汗珠兒般閃現。

“小伙子，給你說個事吧！”老人長長地重重地吐著氣，打開了話匣子，“六十年前，一個小伙子，二十多點點，帶著一個連隊，來到崇山峻嶺間，沒有路，沒有橋，只有手，只有腳，只有鐵鍬鋤頭，要在懸崖峭壁上修鐵路，連雷管炸藥都得數著用……

“那個負責食堂的田師傅，前幾天才收到老家來信一一媳婦剛給他生了一個胖小子，要他給兒子取名字。我們圍坐在油燈下，折騰到大半夜，才把名字定下來，叫‘筑路’。”

第二天，田師傅去集鎮上取米面油，回來的路上，他發現了泥石流。他拼著命往工地跑，發瘋似的沖我們大喊大叫。如果不是田師傅，我們哪躲得過猛獸般的泥石流？田師傅卻被泥石流沖過來的石頭砸下了山崖。

列車箭一般射向前方。那些一閃而過的山巒、林木、溪流、溝壑，印刻在老人身后，靜穆而莊嚴。

“小伙子，前面的荔果鐵路陵園，有筑路人…他們，時時刻刻都在凝望著鐵路啊！”

老人的話語，像是從伸向遠方的軌道上飄過來的。

以前，老人年年都去荔果鐵路陵園。后來，他老了，腿腳不方便了，去不了了。

“現在，高鐵通了，多快，多穩啊！我又能來了，得去看看他們！”說著說著，有淚水簌簌地從老人山洞般的眼眶里冒出。他臉上，分明又有無數欣喜，閃閃爍爍。

荔果普鐵從車窗前一閃而過。我仿佛聽到了鋪天蓋地的挖掘聲、打擊聲、號子聲，看到了一群揮汗如雨、熱火朝天的筑路人……

我正神思恍惚，播音員的聲音響起果城到了。

車窗外，一名車站工作人員正推著便攜式推車等候在那里。

“劉叔，我是筑路啊！

“認得，認得！”老人咧著嘴，眼睛濕漉漉的。

“劉叔，我陪您去看我爸！”筑路把老人扶上手推車，往荔果鐵路陵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