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傳奇》文學專刊第二期刊發的吳相蘭寫秀山的橋的一組詩,令我眼前一亮。橋,極具詩意,它是連接兩岸的通道,跨越河流或山澗,如巨人的兩條手臂張開,又如大鳥的翅膀展著但總不飛離。在被稱為重慶東南門戶的秀山,山水縱橫,正是因了這些橋梁,一座城市流動起來。生活在這里的吳相蘭,敏銳覺察到了橋的存在,她選擇了秀山八座橋梁入詩,不得不說,這會有不小的挑戰。首先所有橋梁的功能都是相同的,但因所處位置的不同而各領其名稱,詩人既需要把每一座橋梁的“個性”表達出來,又要從氣息上將它們“串”在一起,從而成為實際上的一首長詩。通讀之后,我認為她做到了。另外,她寫的既“橋”本身,也是通過橋梁的敘述,將周邊的山水風貌以及人文歷史烘托出來。
對于詩中八座橋的審美和詩性發現,難以用邏輯思辨的語言詮釋,除了白描其功能及形態,更為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個“境界”,即一座橋“活生生”的境界及其內凝的骨力。我注意到,詩人在這兩方面下足了功夫,從而讓每一座橋都能以獨自的情韻和氣格出現。可以想象,詩人在這 8 首詩中,也已將自我的語言和生命經驗注入了,讓語言的鋒芒和生命的厚重深潛其間。詩人在一座座橋面前,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觀察者,而是一個用心體察的詩人。在某個片刻,她與橋梁是結合在一起的,一起默然支撐、負載,一起靜思下面的河流,一起與周邊鄉鎮田野相互呼應。總體上說,吳相蘭的這一組詩,在詩歌語言上也是令人沉醉的,寫得唯美而不浮夸,扎實而不呆滯,每一首詩的構架各異,呈現出多維度、多層次的“組團”效應。
在她的筆下,每一座橋都是有心跳和呼吸的,用詩的“肌質”而不是散文的轉述,完成了直抵人心的橋梁藝術創造。尤其是詩中,很多幽邃的有關生命和生存的紋理,以及個體靈魂升華徘徊的意象,讓“橋”和橋上的“人”多了不可言說的脈息,如《黃楊大橋》中:“如果你看到一個人,佇立在 / 黃昏的黃楊大橋上,請不要打擾他 / 他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這里 11 他專注地盯著夕陽 / 哼起一首歌,會疼/ 聽到一個地名,會疼 / 想到那個走丟的人,眼淚就忍不住了。”我甚至可以說,詩人在寫黃楊大橋時,其心靈在橋面上已來回走了多次,從遙遠的年代,走到今天。正是橋,見證了一代又一代人走遠了,后來又走回來,從幼年走到暮年,而從橋上“走丟了的人”,也許只有橋知道其下落,可惜它無法表達,只能永遠沉默。所以,吳相蘭賦予了橋更復雜纖細的生命特質,是這組詩最為成功的地方。
又如,從《黑洞河大橋》這首詩看,詩人對這座橋作了“擬人化”具生命氣息的描述,她將黑洞河大橋比喻為鷹的“一雙灰白的翅膀”,它與周邊山峰和天空的關系,也因之建立。也正是借助“鷹”的形象,它默然作了“飛翔”,順帶將“從干川到川河蓋的公路”,以及“俯瞰”干川村的場景,通過一雙“鷹眼”作了描述。
我從這首詩有關“飛翔”的敘述中,還讀到了因為路橋帶動當地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寓意,正如詩中寫的:“過黑洞河大橋 / 如同接近另一種飛翔 / 或許從大橋回來的人,身體里 /都能帶著幾朵白云 / 或一抹晴空的藍。”而另一首詩《梅江河大橋》,詩人換了一種主客觀察的關系,通過梅江河、疾駛的車輪和人群的腳及自行車等經過大橋時的神態,寫橋總是靜置在那里,“成一只眼睛 / 照看著曠野幽深和星空閃爍”,而河流、車流及人流對橋都只是投以匆匆一瞥,詩人在此用“一靜一動”,反而凸顯了橋的美妙張力。
《合作水庫大橋》中,詩人著重于寫橋與水庫的關系。這座橋是橫架于水庫之上便于人們通行的,水庫的水是寧靜的,因而映照于水面上的影子也是寧靜的,只是橋面上的車和人是流動的。我比較欣賞這首詩的最后一節:“大橋沉穩,摁住每一絲顫動 / 不讓飛馳而過的車/ 帶走,一座水庫的寧靜。”這首詩的詩眼就是寧靜,維系寧靜,正是包括詩人在內的精神行為。《尋昭武橋》和《昭武二橋的旁邊是昭武一橋》是相呼應的兩首詩,這兩首詩都因“昭武”二字引入了歷史,然而歷史是含混的,但詩人又恰恰針對這兩座橋歷史的縱深,作了詩性解析。二橋代替了一橋,一橋由此成了文物或遺物,但它的歷史依然閃爍:“滿月朗照,照見張馬溪上的這座橋時 / 也照見千里之外。”詩人在兩座橋相依相靠的描述上,并沒有過多的話語,更多的詩性延展和想象,已經交給讀者了。
詩人直截了當對橋梁的謳歌,只能從《春光大橋:春光一直在這里》《渝秀大橋》這兩首詩上找到,也可以說是與橋的一種對話。如“有人駕車而來,有人打馬而去 / 而我,只想靠著你春天的欄桿,吹吹風”(《春光大橋:春光一直在這里》),又如“細雨如簾,看不清 / 迎面而來的人是不是你 / 就像我看不清,一座橋 /一肩挑起一座小城的喧囂 / 和鄉村的靜默,哪一頭更重”(《渝秀大橋》),前者是詩人對春光大橋情感的投射,而后者是對渝秀大橋精神的投射。
從這兩首詩中,我還注意到了,詩人特別重視“語言言說”的力量,在她已設定的意象組圖或藝術符號中,借助非理性和不可用明確言語表達的情感,語言憑自身“知覺”行走于橋面上,或訴諸其他事物而呈現感覺上“活”的東西,所以,即便這兩首詩,單純出自詩人對橋梁的頌贊是很少的,這也許就是詩人一再追求的“終極意象”,通過超越現實場景詩語方式的整體呈現,彈射出更豐盈的意味。
總之,吳相蘭通過對坐落于秀山的八座橋梁的詩性詮釋,營造了奇妙的詩歌情景,既寫了橋,又寫了秀山的山水與人民,更為重要的,是傳遞給讀者既有厚重歷史底蘊又有蓬勃發展生機的生存和生命的氣息。當然,這組詩中個別地方的描述,在意象銜接和疊合上,處理得不夠順暢,同時某些詩的立意也欠更深切的銳度。當然,作為一組專寫一個地域橋梁的詩章,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作品。
陳啊妮 作品散見于《中國文藝家》《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詩林》《延河》《長江叢刊·理論》《中國藝術報》《散文詩》等報刊,評論入圍第六屆《詩探索》中國詩歌發現獎,著《與親書》(合集)。居西安。
(責任編輯 蔣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