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基層媒介化治理作為“媒介化治理”在中國基層治理場域的本土化實踐,是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框架下,基層治理范式的創新轉型。隨著以互聯網和智能算法技術為代表的數字媒介生態逐漸演變為社會的基礎性操作系統,其在重構社會關系網絡和產業形態的同時,也深刻重塑著媒體的生產邏輯、傳播機制和組織形態。立足數智時代的技術語境與社會轉型背景,系統探究基層媒介化治理的理論內涵、功能演進與實施路徑,對于推動基層媒介化治理的數字化轉型與效能提升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實踐意義。
【關鍵詞】基層媒介化治理" 縣級融媒體中心" 數智時代
“郡縣治,天下安”,基層治理作為國家治理體系的根基所在,基層治理水平直接關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進程。當下,社會結構日趨復雜化,民眾需求日益多元化,傳統治理模式暴露出民意反饋渠道暢通性不足、基層治理場域條塊關系復雜、組織動員能力不足等現實困境[1],推動基層治理轉型已刻不容緩。媒介化治理憑借其強大的連接、溝通與協同力量,成為驅動基層治理創新的關鍵路徑。隨著數智技術的迅猛發展,算法推薦技術深度介入信息傳播,重塑輿論生態格局;數據壁壘現象廣泛存在,制約著多元主體間的協同治理效能;技術異化風險日益凸顯,對價值理性構成嚴峻挑戰。在此情境下,必須將基層媒介化治理放置于社會數智化轉型的宏觀框架,理順基層媒介化治理的邏輯起點,明晰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的功能轉型與未來進路,進一步促進傳播與治理的一體同構,從而推進國家基層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一、媒介化治理的內涵與在地化發展
作為“媒介化治理”理論在中國本土語境下的延伸與發展,深入理解基層媒介化治理,既要求對“媒介化”與“媒介化治理”進行系統的理論溯源與深度分析,以明晰其理論意涵與適用邊界,又要緊密結合中國基層治理的制度特性與生動實踐,開展本土化的理論觀照,從而探尋“媒介化”理論與中國基層治理實踐之間的契合點,進而探索并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在地化理論路徑。
(一)從“媒介化”到“媒介化治理”
“媒介化”研究始于歐洲傳播研究領域,是在信息技術尤其是互聯網技術的飛速發展的宏觀背景下,研究者思考媒介、文化和社會之間相互作用的一個重要概念和理論框架[2]。關于媒介化理論的研究呈現出“制度主義”與“社會結構主義”兩條路徑分野。制度主義視角認為媒介不再是傳統研究中依附于其他社會變革要素的力量,媒介在深刻嵌入社會制度與文化領域的運作過程中的同時,自身也成為有一定“自決權”的社會制度,其效力滲透至其他社會領域,并使其他社會結構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并適應“媒介邏輯”。媒介邏輯是基于媒介的傳播規則、傳播目的,以及媒介生產等制度性和技術性的運作模式。與之形成理論張力的是社會建構主義路徑。該路徑主張從社會文化整體性視角去研究媒介化過程,認為“媒介邏輯”是一個脫離了文化、社會背景與歷史的誤導性概念[3]。社會建構主義側重于關注不同媒介形態尤其是數字媒介在社會建構中的作用,認為“媒介化”是一種媒介技術與媒介組織塑造日常實踐與社會關系的“元過程”[4]。
“媒介化”理論是一個開放的理論體系,如果將兩種研究傳統的“媒介化”理論與現今實踐結合來看,“媒介化”理論以及“媒介化”實踐有三個要點:其一,“媒介化”理論及媒介作用的發揮與“語境”(context)密切相關,脫離具體的媒介環境、媒體體制以及社會發展階段去談論“媒介化”是沒有意義的。其二,在深度媒介化時代,“媒介”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具有“物質性”的媒介實體與“中介性”的溝通場域,更是一種看待世界的視角和制度化的社會力量,其運行邏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對社會與文化生態產生影響[5];其三,媒介化“物質性”與“制度性”相互交織且這種交織始終處于“變動不居”的過程之中,由此決定了“媒介化”是一個動態的互動性過程。
聚焦于治理領域,隨著民主理論的發展,“治理”成為統治方式的一種新發展,治理作用的發揮要依靠政府、企業、社會組織等進行統治的以及互相發生影響的行為者的互動[6]。在媒介化社會中,隨著媒介技術的不斷更新以及其對社會各領域的滲透不斷加強,媒介不可避免地成為關鍵行動者,影響國家與民眾、中央與地方之間的關系[7]。因此,媒介化治理可被視為“治理”在媒介化社會發展中的必然轉向。作為媒介化理論在治理領域的拓展,對“媒介化治理”理論的理解既要深度融合治理理論的問題意識,也要回應媒介化理論的核心關切。
其一,“媒介化治理”不等于“媒介治理”。“媒介化治理”突破了“媒介治理”將媒介僅僅視為物質性治理工具的局限性,轉而揭示媒介如何作為一種制度化的結構性力量嵌入國家治理的譜系[8]。媒介化治理本質上體現為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在特定社會歷史語境下的辯證互動與動態調適,既不是媒介邏輯對治理邏輯的單向滲透,也不是治理邏輯對媒介邏輯的被動接納,而是兩種邏輯在相互形塑過程中產生的治理形態的范式轉換。
其二,“媒介化治理”具有極強的在地化內涵,在不同的政治體制、媒體體制、治理場域、媒介技術發展階段等情境要素下,“媒介化治理”的價值取向與實踐脈絡會有不同的取徑。
發源于西方民主體制的“媒介化治理”理論,在中國語境中的理論旅行呈現出在地化的理論張力。我國堅持黨管媒體,新聞媒體是黨和政府的耳目喉舌,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發揮著引導群眾、服務群眾的重要功能。媒介場域與政治場域的嵌入與重疊決定了西方語境下強調的“媒介形塑政治”的主次邏輯在中國的政治語境中并不成立[9]。在中國語境下,媒介治理強調的是在政治邏輯所框定的基本范疇與邊界之內,媒介邏輯與國家治理邏輯相互交織、彼此影響的發展進程。具體而言,國家治理通過將媒介化邏輯深度嵌入其中,持續推進制度體系的優化完善;與此同時,媒介在與治理實踐的動態互動過程中,不斷革新自身的運行邏輯,進一步拓展功能維度與價值內涵,最終實現媒介化實踐與體制性框架的有機互嵌,服務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
(二)數智時代的基層媒介化治理:基于本土演進的場景拓展
基層媒介化治理是媒介化治理理論在中國基層場域中的拓展,其核心是媒介化實踐與基層治理邏輯的雙向建構與深度互嵌的動態關系。基層治理作為國家治理的神經末梢,基層治理現代化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我國國家治理體系中,基層治理是指在國家政治制度框架下,政府與社會多元主體遵循特定的規則和程序,通過協商、合作方式共同參與的最基礎層面的權力運作過程[10],其核心要義在于協同推進國家政策落實與社會共識達成的雙重目標[11]。同時,構建于“差序格局”之上的“熟人社會”關系網絡,構成了我國基層治理的獨特社會基礎,既造就了基層治理場域中多元主體關系的復雜性,也內生地決定了說服與合作相較于命令與控制的治理方式的比較優勢。在此情境下,溝通與協調能力實質上構成了基層治理效能轉化的核心樞紐。基于此,信息傳播系統的建設對于基層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至關重要。
基層媒介化治理是媒介化時代的基層治理新范式,然而以大眾傳媒為核心的信息傳播系統介入基層治理由來已久,其形態與意義隨歷史語境及媒介技術更迭而不斷演進。1955年第三次全國廣播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以“有線廣播+大喇叭”的方式發展農村有線廣播網,國家宣傳網絡開始向基層下沉,此階段媒介參與基層治理的主要任務是為新中國成立初期建設發展做好宣傳工作。1978年改革開放后,基層社會發展的新變化以及地方媒體自身發展的需要,建立了一套從頂層能迅速觸達底層的信息傳播體系,以此提高宣傳網絡密度和廣度。1983年第十一次全國廣播電視工作會議召開,提出了“四級辦廣播,四級辦電視,四級混合覆蓋”的方針,基層電視臺的建立和完善有效地改變了基層政治傳播的生態,對基層政治觸達與政治宣傳發揮了顯著作用[12]。1994年,中國接入國際互聯網,我國政府開始探索新舊媒體融合治理模式,2002年發布《國家信息化領導小組關于我國電子政務建設指導意見》,部署了“兩網一站四庫十二金”電子政務建設工程,首次提出“規劃和開發重要政務信息資源”,從省市到鄉鎮各級政府相繼建立網站,電子政務網站也開始涌現,這一時期“網絡問政”等形式推進政民溝通,媒介化治理雛形初現。
進入web2.0時代,社會媒介化程度進一步加深,商業媒體的崛起沖擊了主流媒體的中心地位,消解了依附于主流媒體體系之上的輿論引導力與意識形態引領力,對政治整合和國家治理構成空前的挑戰,加之改革開放后縣域媒體的盲目擴張以及互聯網和新媒體對基層媒介生態的沖擊,縣級傳媒普遍面臨資金短缺、人才流失、停轉空轉等生存困境。在基層治理領域,網絡平臺、社交媒體等新型傳播媒介的興起,個體參與公共事務與基層治理的主動性和積極性進一步增強,為基層治理現代化提出了新的要求。鑒于此,無論是順應基層媒介轉型的內在需求,還是契合基層治理現代化發展的外在趨勢,均迫切需要以政治力量作為主導性要素,對媒體發展進行前瞻性的戰略規劃與布局,從而助力基層主流媒體有效融入現代傳播體系的復雜格局之中,確保其在意識形態場域中始終占據主導話語權的穩固地位。2018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扎實抓好縣級融媒體中心建設,更好引導群眾、服務群眾”,并在同年將縣級融媒體中心定位為“主流輿論陣地、綜合服務平臺和社區信息樞紐”,至此縣級融媒體中心作為重要媒介載體融于基層治理場域,我國基層媒介化治理同國家戰略與媒體融合兩個層面相關聯。
由此觀之,我國基層媒介化治理是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總框架下,基層治理現代化轉型與媒體深度融合實踐在基層治理場域中相互交織、深度互構的實踐進程。這一進程既體現了深度媒介化時代背景下,社會風險的不確定性、治理議題的復雜性以及多元主體協同需求下基層治理范式革新之必然,又反映了基層主流媒體為適應現代傳播體系變革而進行功能性調適與治理角色轉型的內在要求。其以縣級融媒體中心作為核心實踐載體,最終指向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戰略目標。
在深度媒介化社會中,以互聯網和智能算法為代表的數字媒介下沉為整個社會的操作系統,媒介與社會實現深度互嵌,由此推動以傳播為核心的信息傳播系統與以政務信息傳播為核心的國家與社會治理體系趨于一體同構,如何構建數智時代的媒介化治理體系已經成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關鍵。鑒于此,深入探究基層媒介化治理在新技術語境與新社會生態下的邏輯嬗變,既是對媒介化治理理論體系的有力拓展與豐富,也是推動基層治理現代化建設實現賦能增效的關鍵舉措。
二、透視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的功能演進
“主流輿論陣地、綜合服務平臺與社區信息樞紐”是國家賦予縣級融媒體中心的核心定位,亦是媒體邏輯與治理邏輯在基層治理場域的結構性耦合與功能性外顯。數智時代,應當以縣級融媒體中心的功能迭代為分析視角,從而透視基層媒介化治理的演進邏輯與發展路徑。
(一)從媒體邏輯到算法邏輯:數智時代的基層輿論陣地建設
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能否做好意識形態工作,事關黨的前途命運,事關國家長治久安,事關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媒介化社會的語境下,以輿論為代表的“軟風險”顯著升級,成為影響社會穩定的關鍵變量。聚焦于基層治理領域,隨著人工智能的涌現與數字技術的迭代升級,輿論生態格局發生重大變化,輿論傳播主體呈現高度多元化特征,除傳統“三微一端”以及抖音、快手等商業媒體平臺外,社交機器人和算法智能體等非人類行動者通過建立復雜的關系網絡,以更頻繁和更隱蔽的方式參與到輿論事件的發展與建構之中,導致輿論發生具有顯著隨機性且發展態勢呈現高度不確定性。在此背景下,輿論場中多元價值、觀念交鋒博弈,非理性的情緒宣泄彌漫其間,容易引發社會分歧。此外,我國經濟社會深刻變革推動社會文化領域呈現出多元思潮交織、中西文化碰撞的新樣態,西方“普世價值”、新自由主義、西方新聞觀以及質疑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思潮直接或間接地沖擊著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使得主流意識形態的引領與主流輿論陣地的堅守成為一項既迫切又艱巨的任務。基層是我們黨聯系群眾、團結群眾、組織群眾、教育群眾、凝聚群眾的第一線,做好基層意識形態工作,鞏固并強化主流輿論陣地,是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不斷向前發展的堅實保障。
媒體作為信息傳遞的重要渠道與載體,其所生產與建構的信息對于人們的風險感知具有重要的形塑力,即“媒介化”是未來公共危機的重要特征[13],利用媒介化手段,做到新聞宣傳與網絡輿論一體化管理是基層治理在鞏固意識形態領導力與維持社會穩定的重要舉措。在傳統媒體時代,主流媒體通過“議程設置”“把關人”等功能掌握“可見性”的核心權力,牢牢把握主流輿論與意識形態的引導力與凝聚力。進入數智時代,以社交鏈接、技術驅動、資本創新為主導的平臺媒體的崛起分化了凝聚于主流媒體之上的“注意力資源”,擁有了定義“可見性”的權力,與此同時,算法作為數字平臺的核心運行邏輯,成為數智時代“可見性”的新的驅動者。基于此,一方面,縣級融媒體中心要通過自建平臺或入駐平臺的方式,增強自身的影響力,通過渠道擴容搶奪注意力資源,從而增強自身在基層輿論治理與意識形態引領中的傳播力、影響力、引導力、公信力。另一方面,縣級融媒體中心也要“善用算法”,通過積極開發主流算法,在既有的算法程序中融入更多主流價值導向標準,在滿足用戶多元化與個性化信息需求的同時,實現優質內容與主流價值的精準送達。
(二)從服務嵌入到生態融合:數智時代基層服務型治理的平臺拓展
基層治理是多元主體協同參與的過程。隨著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提出“創新社會治理體制”,我國實現了從社會管理到社會治理的重要轉變。社會治理擺脫了過去單純依靠政府管理的方式,強調充分發揮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作用,建立起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社會治理體系[14],我國基層治理也逐步向服務型治理轉變。服務型治理強調政府作為多元治理主體之一,為其他治理主體提供服務,從而促進治理體系的良性運轉[15]。服務型治理的核心是協同治理[16],協同治理涵蓋政府內部縱向結構、橫向合作以及政府與外部主體、外部主體間的協同邏輯[17]。聚焦于基層治理,基層服務型治理既包括縱向維度的各級政府間、政府部門間以及各級政府與基層群眾間的協同,也包括橫向維度的政府與社會組織、志愿團體、企事業單位、公民等多元社會主體間的協同。縣級融媒體中心作為基層治理主體中的一環,以信息服務為依托,致力于暢通縱向維度政務服務直達基層,推動橫向維度黨建、政務、公共(民生、文化、教育、醫療等)以及增值服務的全面拓展,進而助力基層服務型治理模式的深化發展。
隨著5G技術、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不斷成熟,平臺型媒體在技術演進過程中成為集信息、社交、服務于一體的多功能數智平臺,已成為媒介化治理的重要載體。隨著數智時代的深入,以縣級融媒體中心為代表的平臺型媒體所具備的強吸聚性、開放連接性為賦權基層主體、暢通基層溝通渠道、延展基層服務提供了媒介基礎設施支持。如安吉縣融媒體中心通過“愛安吉”客戶端縱向打通20余個政務部門數據壁壘,集成政務公開、辦事指南、不動產查詢等職能,推動縣鄉村三級政務信息“一碼通覽”;橫向聚合生活繳費、村務監督、電商助農等多元場景,實現水電燃氣“一屏通辦”、“三務”信息“碼上可查”、特色農產品“云端直銷”,構建了縱向貫通政務、橫向融合服務的數字化平臺,實現了從服務嵌入到生態拓展的轉換。
(三)從信息傳遞到數據聯結:數智時代基層治理的數據煥活
信息是國家治理的關鍵要素與基礎機制[18]。國家機構的日常運作可被視為一個復雜的信息交互與協同過程,這一過程既涵蓋縱向維度上國家治理體系內部不同層級以及不同政府職能部門之間的信息流通,又涉及橫向維度上國家與社會實體之間的信息交互與協同[19]。這兩個維度的信息流動是否暢通以及信息是否對稱,直接關系到國家治理效能的發揮。我國基層治理面臨著信息流動性差與信息不對稱的問題[20]。從治理體系內部審視,在科層制結構矛盾、以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為代表的政績觀錯位以及各部門信息平臺缺乏統一標準和規范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我國基層治理體系內部數據管理權限分散化與基層治理對數據共享的迫切需求間矛盾凸顯。
從國家與社會實體信息交互看,傳統媒體時期,以主流媒體為核心的集中化傳播渠道使政策與國家意志傳播呈自上而下的單向模式,民意自下而上反饋不暢,政府難以全面及時掌握社會動態與民眾需求,基層民意民智亦難以成為治國理政的資源。步入數智時代,信息不再僅僅是傳統的、未經加工的零散數據點,而是被深度挖掘、整合與分析后形成的具有豐富內涵和價值的數據資源。數據作為信息化、數字化、智能化的基礎不僅是推動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也是推動社會治理變革的關鍵因素。加強多元數據連接,推動數據協同治理成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途徑。
在深度媒介化時代,媒介作為信息傳播和社會關系連接的平臺,憑借其低門檻的信息溝通與共享優勢形成相對開放的公共空間,逐步從信息傳遞渠道拓展為數據樞紐平臺。在治理體系內部,融媒體中心依托搭建的大數據和云服務平臺,對接多樣資源,連接多元治理主體,將基層政府部門的公共服務數據、社區生活數據以及媒體數據有效連接整合,形成一體化的數據資源池,既促進了信息在部門間的流動運轉,也為政府決策和治理提供了更加全面、準確的數據支持,賦能精準治理。在國家與社會系統交互層面,一方面“網絡問政”“網絡信訪”等數字板塊的開設,使基層民意表達轉化為民意數據進入治理環節。另一方面,媒介平臺依托大數據挖掘、智能算法與情感識別等分析技術,能夠系統性地采集、解析用戶搜索偏好、服務使用模式和內容互動等多維度的數字行為軌跡,從而構建起動態更新的用戶需求圖譜。這種數據化認知方式既實現了公共服務供給的精準匹配,又為基層治理創新與完善提供了真實可靠的社會感知數據,推動形成“需求—供給—反饋”的治理閉環。
三、以現實為面向的基層媒介化治理
實現治理體系的數智化轉型與治理效能的跨越式提升,是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的價值旨歸與終極目標。然而審視現實,基層治理實踐中長期存在的體制機制壁壘、治理思維滯后、績效評估體系失焦等矛盾,嚴重制約著媒介化治理的數智化轉型進程。鑒于此,必須堅持問題導向的研究進路,通過深度扎根基層治理實踐場域,系統解構阻礙媒介化治理效能釋放的深層梗阻,賦能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的良性發展。
(一)體制賦能:以體制革新承載數智之變
在基層媒介化治理的復雜生態中,縣級融媒體中心作為核心載體,其角色定位并非僅停留于技術工具層面的被動嵌入,而是立足基層具體實踐,憑借對基層媒介資源的持續整合與聯動,通過信息傳遞與反饋互動,將各級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等多元治理主體緊密聯結,形成協同治理的強大合力,從而推動自身向功能完備、高效協同的全媒體傳播體系轉型升級。基層媒介化治理效能的充分釋放的要義在于構建一套科學合理、運行高效的體制機制,以有效承載并促進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之間的良性互動與協同發展。
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的底層邏輯是數據的共享與互聯互通。現階段,我國基層媒介化治理存在三重梗阻:其一,在治理體系內部,傳統條塊化管理模式與數智化轉型需求之間的深層矛盾日益凸顯。數據資源跨部門、跨平臺協調流轉困難,無法適應數智化轉型時代所需的高度統籌。其二,在部分縣級融媒體中心內部,機制架構重組時存在對傳統媒體時期的路徑依賴,其僵化的平臺架構與生產流程環節難以應對“數據+服務”的數智轉型。其三,在縣級融媒平臺與政府各部門間存在“連而不通”的問題。
縣級融媒體中心是“一把手工程”,要從頂層政策設計層面進行系統性統籌規劃,建立高效的服務與數據對接機制。具體而言,一方面要推動縣級黨委、政府部門將政務服務與公共服務等職能向融媒體中心深度嵌入,通過平臺的遷移與整合實現用戶資源的精準導入與深度聚合,為融媒體中心的內容生產與服務供給提供用戶基礎支撐;另一方面需構建大數據管理部門與融媒體中心的常態化數據共享機制,通過制定數據流動的標準化規范與安全保障框架,在嚴守數據主權與隱私保護底線的前提下,破解縣域數據資源分散化、碎片化的現實困境,為“綜合服務平臺”建設提供數據驅動引擎。同時,應強化縣級融媒體中心與省級技術平臺的縱向貫通,通過接入省級融媒大腦等智能化技術底座,實現多元治理主體間的數據互聯與業務協同,構建跨層級、跨領域的服務生態網絡。此外,縣級融媒體中心需主動推進組織架構的適應性變革,通過壓縮生產、經營與傳播環節的層級鏈條,構建扁平化的組織形態,降低決策傳導損耗與信息流通壁壘,提升數據要素的流轉效能,以適應數智時代對治理主體快速響應與精準服務的能力要求[21]。
(二)理念升維:以主體意識筑牢技術使用邊界
相較于公共管理實踐中以技術工具為軸心的技術治理范式,媒介化治理的獨特性在于其依托“媒介化”的動態演進邏輯,在基層治理的復雜情境與媒介化情境之間搭建起互構性框架,既突破了技術治理將社會現實簡化為可量化模型與可預測對象的認知局限,又彌補了其工具理性主導下對價值關懷、文化意涵及主體協商的實踐缺位。媒介化治理以媒介為底層依托,將文化價值符號的傳播、情感認同的建構以及多元治理主體間的協商對話機制,系統性地嵌入治理實踐中,從而實現了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的耦合、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協同共進。然而,隨著數智技術深度介入媒介化治理進程,技術賦能在提升治理效能的同時,也可能引發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的張力失序,亦存在工具理性對價值理性的結構性擠壓等風險。鑒于此,數智時代的基層媒介化治理亟須強化主體性自覺與邊界意識,在技術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動態平衡中探索治理現代化的可持續路徑。
首先,要強化主體意識。媒介化治理的核心議題是媒介治理性角色的發揮[22],即關注的是媒介在治理中的獨特性。在基層治理場域,相較于剛性治理,柔性治理憑借其非強制性與情感共鳴優勢,更契合基層治理的復雜性與動態性需求[23]。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完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立優質文化資源直達基層機制”,文化作為柔性治理的載體之一,通過優質文化產品的精準供給與場景化傳播,不僅能夠以文化認同凝聚基層社會共識,更以情感聯結賦予治理過程以人文溫度。而通過信息傳遞與符號意義生產,推動文化傳遞與傳承,是媒介的功能之一,也是以“媒介化”參與基層治理的優勢之一。基于此,縣級融媒體中心要與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通過平臺融合、渠道融合與業務整合等方式協同發力,共同參與基層媒介化治理。一方面,要深入挖掘地區文化,以創意創新、技術應用與美學提升等多維手段賦能內容建設,通過高質量的文化產品供給增強地方認同感,鞏固基層宣傳思想文化陣地,賦能基層柔性治理;另一方面,要以優質內容建設為根本,警惕技術崇拜導致的價值異化,始終以優質內容生產為技術應用的邏輯起點,在技術創新與文化傳承的張力中尋求動態平衡。
其次,要樹立邊界思維。中國基層治理長期面臨資源短缺、人員數字素養參差不齊、情境復雜等現實困境,形成了模糊性、權宜性治理傳統。在基層社會數智化轉型的過程中,當數智技術以清晰化、標準化、脫域化的技術邏輯嵌入基層場域時,基層制度慣性與技術剛性間的適配時差導致行動延遲與規則錯位[24],具體表現為基層干部被困于“指尖形式主義”的績效泥潭、治理對象困于“數字鴻溝”的參與壁壘,最終演變為治理效能的內耗與治理成本的攀升。因此,數智時代的基層治理亟須構建技術使用的“邊界理性”:一方面需明確技術賦能的邊界閾值,在政務App開發、數據平臺建設等場景中設定“技術—治理”適配性評估框架,避免技術工具的過度延伸導致治理異化;另一方面需確立“技術從屬于治理”的元規則,以治理需求倒逼技術迭代,而非以技術邏輯重構治理體系。
(三)效果衡量:以評價體系建設引領基層媒介化治理升維
評價體系是基層媒介化治理在數智時代深入推進的度量衡與指揮棒。隨著技術的嵌入,基層媒介化治理場域所出現的技術內卷、數據內卷、算法負擔等治理困境,實質上源于評價體系的價值失焦與結構失衡。
構建科學、有效、全面的數智時代基層媒介化治理評價指標體系,一方面是為了引導基層媒介化治理理順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的互動關系、平衡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協調共進,另一方面是為了幫助基層認清媒介化治理中存在的問題,幫助縣級融媒體中心等基層媒介平臺與基層社會治理有效銜接。具體而言,在設定該評價指標體系的各項指標時,需統籌兼顧媒介邏輯與治理邏輯,從技術應用效能、平臺建設水平、內容質量優劣、服務拓展廣度、資源配置效率以及協同治理程度等多個維度展開系統性評價。需要注意,鑒于技術的迅猛迭代與基層治理環境的錯綜復雜,該評價指標體系應通過持續動態調整以增強自身與實際情況的適配性。此外,在構建評價指標體系的過程中,應積極引入“基層—專家—公眾”多元主體參與,確保評價指標體系扎根于基層實踐,避免其流于形式、淪為空洞的形式主義。
【本文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黃楚新工作室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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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楚新,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研究員;郭安然,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
編輯:徐" 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