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上??h城南門有一家“尚品記”面館,以鱔片面和龍頭大面聞名。面館不遠處住著一個叫林三兒的老叫花子,每天辰時,他都會背著背褡,拿著討飯棒,到“尚品記”花三個銅板吃一碗用黃鱔頭做澆頭的面,也就是龍頭大面。
舊時飯莊、面館都有個規矩,叫花子是不能坐在大堂內吃喝的,只能坐在門前的街沿石上吃。但“尚品記”的林老板為人厚道,念著與林三兒同姓,又是一條街上的,便總讓他在大堂里吃面。盡管坐在角落里,林三兒仍很感激。
這年端午節剛過,天氣潮悶,林三兒在辰時趕往“尚品記”吃面。剛過轉角,忽聽得面館里傳來一陣喧嘩,他幾步來到面館門口,聽見幾個食客七嘴八舌地叫著:“那條蛇鉆進洞了!”
原來,林老板的兒子林俊波最近剛從海外歸來,今天來面館找父親,林老板便讓他在大堂西北角的那張桌子邊坐下,準備給他燒一碗鱔片面。誰知他剛坐下,就感到右腳踝一陣痛,好像被炭火燙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被蛇咬了。他驚叫一聲,只見那條蛇已鉆進一個壁洞。
就這么一眨眼的工夫,林俊波的右腳踝已腫得如饅頭一般,他想脫掉襪子查看傷口,卻怎么也脫不下來。這時,林三兒進了店堂,對林俊波叫道:“讓我來弄!”說著,他從背褡里拿出剪子剪開襪子,又取出布條把林俊波的腿肚子扎緊。此時,林俊波的小腿已腫得比大腿還粗,再仔細看被咬的地方,四個齒印還在往外滲著黑血。林三兒取出一把三角小刀,在四個齒印間劃了一個深深的十字形刀口,再擠出毒血,一直到擠出來的血是鮮紅色的才罷手。原來,江南一帶的乞丐大多會捉蛇,也有蛇醫的本事。
林三兒拿出一顆藥丸,讓林俊波吞了,并對一旁的林老板說:“屋里有毒蛇,附近一定有解毒的藥草,我去找一下?!闭f罷,他起身轉到后院,很快在兩丈高的防火墻頭上的磚縫里發現了一株正隨風擺動的青草,就趕緊叫人搬來竹梯把草采了下來。林三兒把草搗爛,敷在林俊波的傷口上,很快林俊波便緩過氣來。林三兒對林老板說:“令郎應該沒事了,讓人扶他去床上躺著吧。”
林老板說:“林師傅,您一定要幫我把這條蛇給捉了,要不,以后它再出來,那可不得了呀!”林三兒道:“要捉蛇,那得挖開墻腳?。 ?/p>
這時林老板哪里還顧得上別的,不假思索道:“挖,只要能把那條毒蛇捉了,怎么樣都行!”林三兒道:“那我看著,你們挖?!?/p>
伙計挖開壁洞,一直挖了三四丈深,發現那壁洞有個分岔,一個洞往北,一個洞往東。林三兒細細察看,發現往東的那個洞土質光滑,便讓伙計往東挖。又挖了一丈遠,只見一團花泥一陣蠕動,一個如三角形烙鐵般的蛇頭忽然揚起,那蛇吐著血紅的芯子,直向伙計撲來?;镉嬕宦曮@叫,只見林三兒把討飯棒一伸,一下叉在蛇的七寸上。原來那討飯棒是根竹杖,里面裝著一根細鐵條,鐵條頭上有分叉,是林三兒專門用來捉蛇的工具。
眾人看那蛇,長兩尺有余,銅錢般粗細,鐵灰色的身體上有幾道細細的白色花紋,尾巴和肚子一般粗細,此時它正在竹杖下翻騰、掙扎。林三兒從背褡里拿出一個布袋,把蛇裝進布袋,笑著說:“這會兒看你再兇!”
林老板朝林三兒連連作揖,還讓伙計拿出三十塊大洋奉上。林三兒雙手一推,笑道:“林老板,您客氣了。您不用破費,我原本就是個捉蛇的!”
林老板讓伙計泡上一壺茶,說:“林師傅先喝茶,我去燒碗面!”不一會兒,林老板便燒好一碗鱔片面,端了過來。林三兒也不客氣,吃完面,他對林老板說:“林老板,我有個不情之請。”
林老板道:“林師傅請說?!?/p>
林三兒說:“以后每年清明節到立冬日,每天辰時,我都要一碗龍頭大面,您免費請我,如何?”
林老板道:“您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每天一碗面,當然可以??!不過,您為什么還定個時間???”
林三兒笑道:“我怕冷,所以每年立冬日至清明節這段時間,就不起早來吃面了。除此之外的每日辰時,令郎被蛇咬時坐的那張大堂西北角的桌子我包了,算是您對我的答謝吧!”林老板爽快地答應了。
誰知林三兒又說道:“還有,就算那時那個位置已經有客人了,也要讓給我!”
“這個……”林老板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此后,林三兒每天辰時就來到面館,林老板見他來,馬上燒一碗龍頭大面,親自端到他的桌上。林三兒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吃好面,也不急著走,泡一壺茶,坐在那里悠悠地喝著,直到過了辰時才起身,晃晃悠悠地回去。就這樣,轉眼到了立冬日,林三兒告訴林老板,這段時間他不來了,等來年過了清明節再光顧。
兩年后,林俊波在廣州政府謀了個職,林老板見兒子不肯繼承面館,并且自己年事已高,便準備把面館盤掉,到廣州和兒子一起住。
聽說林老板要盤店,馬上有好幾個老板想接手。林老板答應“尚品記”的招牌可以不變,但提出三個條件:一是要會燒鱔片面,不能砸了“尚品記”的招牌;二是每天免費給林三兒一碗龍頭大面;三是讓林三兒每天辰時坐大堂西北角的那張桌子。
有幾個老板覺得前兩個條件都好說,但第三個條件有點兒過分,因為做吃食生意的人都知道,辰時正是吃早飯的時間,面館里客人最多,這時讓一個叫花子坐在大堂里,那不是要影響生意?最后,只有一個姓蕭的老板接受了這些條件,和林老板簽了合約。
蕭老板接手面館后,照樣賣鱔片面,生意仍然紅火。林三兒每天辰時手里捏著一根討飯棒,準時來到面館,吃一碗龍頭大面,而大堂西北角的那張桌子也成了林三兒的專座,有時那個位置坐了客人,林三兒會毫不客氣地要人讓座。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一些客人有了怨言,幾個伙計心里也不高興,于是幾次三番到蕭老板面前說:“那個林三兒對前任老板有恩,這和我們可沒有關系啊,他憑什么每天白吃一碗面,還強占一張桌子?”
蕭老板說:“我們繼承的是林老板的金字招牌‘尚品記’,來的都是原先的食客,林師傅每天一碗面也理所當然!”
轉眼三年過去了。這年端午剛過,林三兒又在辰時踏進了“尚品記”,他那張桌子上有兩個客人正在吃面,林三兒也不說話,過去就往桌子邊一坐,其中一個客人見他坐過來,連忙端起面碗讓開了。另一個客人卻不讓,林三兒笑道:“不嫌我邋遢,你就坐在這兒吧!”那人雖然心里不快,但也不好和一個叫花子論理,只好端起面碗讓開了。
伙計端著面碗送到林三兒面前時,只見林三兒手里捧著那根討飯棒,正閉著眼睛,好像在傾聽什么?;镉嫳緛砭蛯α秩齼禾焯煺甲鶅河悬c兒不滿,這會兒見他閉著眼睛,便把面碗往林三兒面前一放,也不說“請慢用”,回身就走。
忽然,林三兒哼了一聲,伙計以為林三兒不高興了,下意識回頭,只見林三兒拿起討飯棒猛地一揮,伙計以為他要砸自己的腦袋,嚇得叫了一聲。就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根討飯棒又準又狠地叉住一條蛇的七寸,把蛇牢牢叉在地上。那條蛇用力掙扎,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
林三兒一手拿著叉著蛇的討飯棒,一手從背褡里掏出一個布袋,然后用拇指食指扣住蛇的七寸,把蛇裝進布袋。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林三兒哈哈笑道:“為了這條蛇,我等了整整五年?。 ?/p>
蕭老板聞聲趕過來,朝林三兒連連道謝:“多謝林師傅捉住了這條蛇,要是它在面館里傷了人,小店怎么賠得起!哎,這么奇異的蛇,到底是什么蛇?”
林三兒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虺’,極稀少,但奇毒無比?!?/p>
蕭老板問:“您是怎么知道有這么一條蛇的?”
原來,五年前,咬林俊波的是條雌虺。雌虺被捉時,林三兒發現還有一個洞往北,那么一定還有一條雄虺,只是當時雄虺并不在洞中。蛇極有靈性,雄虺知道雌虺被捉,一定會來報仇,但毒蛇也有耐心,有時能忍一兩年,有時能忍三五年,所以林三兒不知道它什么時候來報仇。在江南一帶,蛇會在立冬以后冬眠,清明以后才復蘇,而虺這種毒蛇一般喜歡在辰時發起攻擊,所以林三兒每年清明至立冬的辰時,都要在捉住雌虺的地方等候,整整五年,他終于捉住了雄虺。
“原來是這樣!”蕭老板說道,“可您為什么不早點兒和我們說清楚呢?”
林三兒笑道:“我也不知道這蛇什么時候出來,如果說了有毒蛇要來復仇,誰還敢到店里來吃面?”
蕭老板聽了,不由得對林三兒心生敬佩,眾人也都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