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張彩霞的天塌了。
昨天她剛在一群村民的見證下與丈夫完成了簡單的婚禮,那個白白凈凈的男人,今天早晨起床后卻告訴她,他的年齡其實不是二十七歲,而是三十四歲。老天爺,這明顯是騙婚啊!
張彩霞為此大鬧了一通,毫不留情地問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然后呼天搶地,尋死覓活。那個老男人一聲不吭,任張彩霞打罵,等她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他默默地往臉盆里兌好溫水,放進繡著紅色雙喜字的新毛巾,端到她面前。
紅得滴血的雙喜字闖入視線,真是天大的諷刺。張彩霞呼地站起來,連盆帶水一股腦兒摜到他頭上。老男人也不說話,就那樣頂著一頭水可憐巴巴地望向她,活像剛從泥塘里爬出來的落水狗。張彩霞瞥到,忽然有點兒想笑。
但她拼命憋住了笑。哎喲,都被眼前這個男人騙婚了,她怎么還笑得出來?
張彩霞想過回家,但一想到父親,她又猶豫了。她可沒忘記當初自己為什么跑出來,家里幾個孩子都被那個酒鬼父親打怕了,一個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唯有年齡最小的她跟母親扛下了一切。后來,村里來了個外地人,那人把自己的家鄉吹得天花亂墜,母親腦子一熱,給了張彩霞幾十塊錢,就把張彩霞托付給了那個人。等到她冷靜下來后感覺不妥,再告知其他孩子時,火車早就跑得沒影兒了。
張彩霞就這樣來到了老男人的村里,并且第一眼就相中了他,誰知他居然比自己大了十來歲。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男人頓頓把飯菜燒好了端到她手邊。她扔過、摔過。后來換成他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媽媽端過來,張彩霞就有點兒下不去手了。老人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一臉心虛。
“吃點兒吧,姑娘,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氣。”老人干巴巴地說,昏黃的油燈下,眼里亮晶晶的。
她讓張彩霞想到了自己的媽媽,那個懦弱又命苦的女人。鬼使神差地,張彩霞的心軟了下來。端起飯碗,張彩霞居然看到了肉片。既來之,則安之吧。張彩霞安慰自己。風卷殘云般吃完,張彩霞就聽見老人在外間喊:“成明啊,快來把碗拿去洗了。”那個叫鮑成明的老男人手腳麻利地進來收走碗筷,老人接著吩咐:“去燒點兒熱水給姑娘泡泡腳,冬天泡個腳,睡覺才暖和。”鮑成明應了一聲,出去了。
張彩霞在心里嗤笑一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幾天。
沒想到這一堅持就是大半年。其間,張彩霞了解到她的婆婆生了三個兒子,其余兩個都已經結婚分家另過了,鮑成明是她最小的兒子,年輕時因為長得不錯挑花了眼,加上家里窮,還有她這么個常年生病的老母親需要服侍,這才耽擱到三十多歲還沒娶上媳婦。在張彩霞看來,鮑成明除了年紀大點兒,其他都還說得過去,脾氣好,又勤快,關鍵是長得好看,濃眉大眼的,看她時滿眼的情意。她這輩子還沒遇到過這樣溫柔的家人呢。真要說起來,男人的年紀其實也不算大得過分。而且婆婆慈眉善目的,比自己親媽對自己還要好。柔腸百轉之間,小日子也就半推半就地過了起來。
一晃快過年了,張彩霞對鮑成明說:“我要回家看看我媽,當初出來得匆忙,也一直沒給家里去信,回去一趟好叫我媽放心。”
鮑成明說:“回去看看是應該的,可是你現在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路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呢。”
張彩霞堅持:“月份還小,沒事。”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
“算了,路費太貴。再說了,我先回去看看我爸什么態度。”
鮑成明同意了,給張彩霞買好了車票,又把她送上了車。
鮑成明剛從車站回到家,兩個哥哥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一進門就問:“你讓她走了?”
鮑成明一臉茫然:“是啊,走了有一會兒了。”
“你真糊涂啊,她這一走,你還指望她回來?”二哥指著他罵。
“對啊,老三,她家在哪兒?她給你地址了嗎?”大哥問。
鮑成明如夢初醒,他連她家的具體位置都不知道。
這個春節是鮑成明這輩子過得最沒有滋味的一個春節,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帶著同情。
“彩霞會回來的。”只有老媽媽安慰他。鮑成明不說話,暗暗在心頭種著希望。
一封電報的到來讓神思恍惚的鮑成明又活過來了,那是張彩霞發來的,叫他三天后的下午兩點鐘去車站接她。
到了約定的那天,大哥和二哥陪著鮑成明一起去了車站,眼看著時間過了下午三點鐘,鮑成明眼睛都快望瞎了,也沒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坐在一塊石頭上,不管大哥他們怎么說,他就是不肯離開。他不相信張彩霞真不要他了。
下午五點多鐘,張彩霞剛從車站走出來,就看到烏泱泱的一群人圍著癱坐在地上的鮑成明。看到張彩霞,鮑成明瞬間哭成了淚人。
“大哥、二哥怎么也來了?”張彩霞問鮑成明。
“他們說你不會回來了,怕我受不住,打算到時候把我抬回去。”鮑成明委屈巴巴,“你不是說兩點鐘到嗎?”鮑成明顫抖著把懷里的電報摸出來又看了一遍。
“我上錯車了,列車員看了我的車票,發現他們剛好也經過這個站,就讓我坐在餐車里了。”
鮑成明臉上露出失而復得的狂喜:“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張彩霞說:“我當然會回來,這里有我的家啊,你有個好媽媽,我相信你也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她撫上已然微微隆起的肚子,挽著丈夫的胳膊,笑容明艷若天邊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