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西這地方,當年留下來的知青不少。
上海人曹炳文就是其中一個。當時他下鄉在雞西朝陽果樹場,與場長女兒戀愛、結婚。不管怎么說,都屬于倒插門。曹炳文愛讀書,肯鉆研,寫得一手好字。命運之門幾經開合,最后,曹炳文落腳在雞西一個行業部門寫材料。
任誰也想不到,他這一寫,就是二十余年。曹炳文平時戴一副高度近視眼鏡,頭發早已斑白,始終原地踏步,前途無從談起。他似乎很不合群,總有屬于自己的一套觀點。這在行業部門是大忌,曹炳文卻不在乎。
1997年,我大學畢業,初入職場即與曹炳文成為同事。記得第一次見他,他擦拭著眼鏡說,儂真是漂亮得很哪,條干好來(身材好纖瘦)。同事讓我不要理他,說他是個古怪的人,并向我講述了他的歷史。
我被分至項目部一個重要崗位,憑著在學校掌握的專業知識,很快贏得領導和同事的賞識。曹炳文平時話不少,背后評價我時總是說,這個囡囡不一般,前途看好哦。那之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滿是贊佩。
不久,我遇到了一個能進一步了解他的機會。
那天,同事們加班到很晚,大家一起去吃飯。吃的不是什么大餐,就是普通的面條。曹炳文吃罷,到柜臺那兒,把自己的賬給結了。
曹炳文邊用牙簽剔牙邊說,阿拉AA過了。
我停止動筷,問什么意思。同事笑著說這個曹炳文自我慣了,與人吃飯,習慣AA制。我吐了下舌頭,因為我對AA制并不陌生,但在這樣的場景下,我還是覺得有點兒太那個了。
事后同事和我講,曹炳文還干過更出格的事兒。他不是寫材料嘛,于是養成了剪報的習慣,把報紙上的一些重要言論和文章剪裁下來,貼在筆記本上,以備用時查閱,可以說很借力。有同事向他借用,他很大度,儂拿去用,記著歸還哦。有的同事忘性大,當然也不排除有別的想法,隔段時間不還,曹炳文就會催要。有一次,同事不承認向他借過資料,再看曹炳文,他不緊不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大筆記本,指著上面的表格說,儂上個月23日下午3點鐘借走的,喏,儂看,這里記得很清楚哦,還回來好啵?氣得同事當場沒話說。
我被說笑了,覺得這曹炳文真有意思,之后,不想關注他也不成了。有一次在會上,領導就有關事項決策征詢他的意見,曹炳文提了一條不同意見。事后,領導氣得不行,怒言,在他那里,就沒一件事可行的。
單位是個大單位,多數情況下大家中午都在食堂就餐。不想,曹炳文又出怪相。面對一些人餐盤里的剩飯,他擦干凈眼鏡,嘆息道,亂來啊,介樣子怎么行呢?有人不以為然。曹炳文自語,阿拉是上海人,就不會這么搞僵。
我和同事說起這事,同事笑得很夸張,說曹炳文的確有意思。他不僅愛惜糧食,生活中還很細心,深得老婆喜愛。早前我幫他搬家,他老婆問他,我的那條紅色秋褲哪里去了?他慢條斯理道,大立柜右側第三層48號。他竟然把衣服整理到編號的程度,你說,咱東北老爺們兒,哪個能做到?
我對曹炳文真有點兒另眼相看了。
年底,項目部主任因病住院,恰好是在全省召開行業項目推介會的節骨眼兒上。為調動我的積極性,領導委以我重任。那一刻,我信心爆棚。去佳木斯開會,領導安排曹炳文與我們同行,負責領導講話材料的撰寫,有他跟著,領導才放心。
臨行時,曹炳文問我是否要帶記者。因為每個市均由一名市領導帶隊,我說等我請示領導,可暗自琢磨了一下,我覺得沒必要。如果違了領導意圖,倒顯得小題大做了。曹炳文知道我的意見后,站在門口愣怔起來。
出乎我意料的是,項目推介會很隆重,各地市都帶了記者來參加。我蒙了。市領導倒沒生氣,但他問我采用何種形式可以有效發布雞西的信息。
我和市領導站在大廳一側,這時,曹炳文湊了過來,說他有辦法,即由他現場撰寫新聞稿,同時,協調當地電視臺,將新聞稿發布出去。市領導很滿意,笑著問他,你是哪里人?江蘇?
阿拉是上海人。曹炳文言罷,便進了會場。等我進了會場挨著他坐下時,他推給我一張紙,是寫好的新聞通稿。我大驚,問他何以如此神速。曹炳文悄聲道,這是通稿,都是這樣的套路,阿拉早就寫好了。
會議快散場時,我在大廳里見到了曹炳文,他正和佳木斯電視臺的女記者溝通。阿拉是上海人,曉得啵?曹炳文一臉陽光,女記者笑得花枝亂顫。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曹炳文像個鄰家大哥哥。
不久,曹炳文告訴我,問題解決了。我當然要表達謝意,說要請他吃飯,他欣然接受了。我逗趣他,還要AA嗎?曹炳文扶了下眼鏡框道,不AA了,人多才AA。阿拉是上海人,但這邊的規矩阿拉還是懂得一些的。
我不由得大笑,阿拉是黑龍江人,也懂得的。